指导梦田写的故事时,我很想伸出手臂抱抱屏幕另一头的她。我成长的家庭并不富裕,但父母一定把最好的留给我。我很难想象作为留守儿童的她,如树叶般在不同人家间流离颠簸。梦田说:“太懂事,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并非什么幸运事”,因为“太懂事”,即意味着失去童年应拥有的任性与自由。梦田也许只是千万留守儿童中的一个模糊缩影,但她所经历的和所缺失的,不仅独一无二,亦是任何人都不能夺走的宝贵生命力。我希望她快乐。
文|梦田
编辑|童言
不知何时起,我对家人说谎,好像成了习惯。
舅舅来电问我在哪里:
“我来成都了,现在去XX那里吃饭,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吧。”
为了委婉拒绝,我假装为难:“我住成华区,离双流有点远,而且我们周五加班几乎都得很晚。”
“那算了,你忙吧!”语气平淡。
挂了电话后,我继续倚靠在出租屋里的懒人沙发上,内心没有一丝抱歉和遗憾。反而为躲过了这次会面暗自侥幸。
然而当我把目光再次转回电视屏幕上,眼睛却无法重新聚焦了。躲过了这次,下次、下下次呢?应付了舅舅,舅妈、姑妈、叔叔呢?到底还要逃避多久,逃到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曾经,我是一个留守儿童,父母外出打工那些日子,吃着百家饭长大,现在这些被我逃避不见的亲戚们,就是我那些年的“代理”父母。成年以前的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长大要怎么感谢他们,如何做一个知恩图报、孝顺温良的人。可是离开家乡以后,我对“代理”父母们的感恩和愧疚,却慢慢被自己对那些年的回忆颠覆了。
我出身在四川一个少数民族山区,但我的故事,跟少数民族并无太大关系,唯一的联系,是我对我一个彝族朋友的嫉妒。
我们高中刚认识,包括我和她在内的6个同学,就形成了一个关系紧密的友谊小圈子。她是我们当中唯一的少数民族,也是唯一一个跟妈妈讲话会撒娇、会嗲嗲地说谢谢的人。
因为第二个“唯一”,我们5个常常取笑她,说她做作幼稚。虽然没有恶意,她也不生气,但我们的言语神情,又在暗示她“不正常”。毕竟十五六岁还这么矫情,又不是在演电视剧。
多年以后回想起,我才发觉,原来不正常的不是她,却是调侃她的我们。在我们对她的那些嘲笑里,其实隐藏着一些不愿意被承认的羡慕,甚至嫉妒。我们其余五人,尤其是作为留守儿童的我,很小就被剥夺了做孩子的权力,用规矩、懂事来掩盖需求和情绪,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深沉老道的大人。彝族朋友的家庭氛围,家庭成员相处那种亲密放松的状态,是我所羡慕不来的。家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让人紧张的地方,那些紧张,让我注定成为不了一个会撒娇的人。
我不仅跟家人没法撒娇,连开玩笑、说俏皮话都做不到。打电话也只会用“那就这样”作为结束语,“再见,Byebye”之类,光是想想都臊得慌。大多数时候,只要大人脸色一沉,我还会变成一个结巴。
我常常想,如果我的父母没外出打工,我和弟弟不用生活在别人的屋檐下,那我说话、走路至少可以多一些底气吧。总不至于在舅舅和姑父面前,永远像犯了错一样。哪怕什么也没做,也觉得自己欠他们的。就算把我卖了换钱,也不够还的。
但也许,即便父母没有离开,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因为我和弟弟从来就不曾拥有一个生活和精神上都足够自主独立的家。在父母带着我们搬来搬去住过的那些房子里,我从未感受到过真正家应该有的自在感和归属感。
我在爷爷家出生,不到两岁,爸妈就带着我搬到了外公家。弟弟出生后不久,我们又搬回爷爷家。后来外公病世,以照顾体弱多病的外婆为由,我们又搬去了外婆家。
我爸妈都是长子、长女,他们生下我们姐弟时,自己兄弟姐妹都没成家。因此打一出生,我和弟弟的生活、教育、人格养成,以及对家的概念,就同爷爷奶奶、两个姑姑、小叔,以及外公外婆、姨妈、舅舅们牵扯在一起。
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却又不是真正的一家人,只是生活在同个屋檐下,需要尊敬的长辈。不能说长辈们不好,也不否认他们对我有爱。
只是他们的好,是没有弹性的好,他们的爱,是有条件的爱。对爸妈可以撒的娇、任的性,到了长辈那里,就得变成敬畏和规矩;在父母跟前可以表达的不满和抗拒,只要长辈在侧,都得通通收起。
而且家里所有大人,都把教导我和弟弟当成自己的天职,一旦看到我们有什么行为不端、或者考试没考好,不骂上几句、不板着脸说教一番,好像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有失大人的权威。他们还会把我和弟弟当成自己的小孩使唤,但我们却无法像对自己爹妈一样跟他们讨价还价,只能服从。裹挟在两个大家庭里,我的小家,是没有边界的。我的父母,也守不住边界。
久而久之,在各种有关亲情和爱的道德绑架中,年幼的我和弟弟逐渐从活泼聪明的小孩,变成了唯唯诺诺的服从“机器”。
不过在崇尚听话懂事的传统农村,这样的性格堪称是美德。只是这些“美德”,不但让我们丧失了一个小孩子应该有的叛逆热血和活泼自由,还慢慢铸就了我们性格里的奴性和压抑。
我常常想,在那两个所谓的家里,但凡我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或固定空间,那些或愤怒或委屈的情绪,也许就会有一个出口。哪怕能有一个柜子,可以单独给我写满心事的日记上锁,苦闷的时候,也至少有了托底。
这些,我不曾拥有。
住在外婆家时,外婆总当着全家数落我睡觉踢她,妈妈不站在她那边说一句“你就不能老实一点吗”,好像就是一种不孝顺……面对外婆的抱怨和全家人的指责,我说不出:“睡觉踢到外婆是无意识的,也许是因为长身体,也许是因为做噩梦,但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只能在以后的每一个夜晚,躺在外婆的床上,紧紧贴着墙面睡,哪怕冬天她一翻身我的脚就盖不到被子,也不敢随便动一下。但是明天醒来,从外婆的嘴里,我又踢到了她。
爷爷来外婆家接走我和弟弟,几乎不考虑我俩和我们父母是否愿意。打着亲情的旗号,不愿意似乎就有点不知好歹了。睡在他家,半夜噩梦惊醒,恐惧中我只敢小心翼翼打开灯,生怕吵醒另一张床上的小姑。因为对于我胆小这件事,大人们的容忍度几乎为零。然而灯光还是把小姑晃醒了。我鼓起勇气告诉她自己害怕。
但在小姑的起床气和呵斥声中,我不得不把灯关掉。估摸她睡着,我又冒死打开,最后又在骂声中让世界归于暗黑,让自己置于绝望和无助。
小时候,我很不喜欢呆在家里。总觉得冥冥中有一股神秘力量,在吸引我往外跑,一逮着机会就出去玩。以至于我妈总说我“冷地灰里都能蹲上三天”。因为不管哪个亲戚朋友邀请,若没人阻止,我一定会被拐跑,丝毫不带犹豫。要是有同龄小女孩约我晚上去挨她睡,更是求之不得。
我就是用这样的方式,逃离着那两个“家”带给我的不自在和压迫,去别人的家或者自己家以外的任何地方,寻求一份轻松和舒坦。
然而也因为总想逃离家,让我做了一个后悔至今的决定:从外婆家门口的镇中心小学,转到县城读全封闭寄宿制学校,除了节假日,两周才被接回家一次。
就是那一次的任性,让我失去了唯一两年尚可以和爸妈朝夕生活在一起的日子。
四年级上学期,妈妈的一个表姐来家里吹嘘她把女儿送到了县城最好的小学住校,那里好的像天堂,连做操都跟跳舞一样。其实后来才知道,不过是跟县里其他小学做的不是同一套课间操而已。
但尽管我当时就知道姨妈吹牛不爱打草稿,但她说的学校,还是对我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于是,从不主动要一分零花钱的我,第一次硬着头皮给家里增添了经济负担,要求转学。除了学费,每个月得给学校交150元食宿费,经济并不宽裕的爸妈一开始不同意。但念在我成绩不错,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几番犹豫后,四年级下学期,我如愿转学了。
开学前,妈妈教会了我自己洗衣服。没想到从那以后,我就真的就再穿不上妈妈洗的衣服。我一直算计着要逃离的那两个家,读到六年级,放假再回去,连爸妈都没有了。
爸爸做生意被骗,欠下了一笔债务。打官司也找不回损失,父母还被要债的几十户农民逼到在当地待不下去。无奈之下,他们去了邻县开餐馆。
我依然住着校,弟弟也转来了我读的小学,只不过他借住在刚结婚没多久的姑姑家里。节假日,我俩就背着行李书包在爷爷和外婆家来回切换。只是回“家”,已然成了寄人篱下,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翼翼。
原以为6小时班车,已是我们和爸妈最远的距离了,可生活从不吝啬给了你当头一棒,紧接着再来一棒。爸妈在邻县生意不好做,最后折了本闭了店,回来再次面临各种形式的催债。
农村人去城市里打工的很多,早就听说外婆有个姐姐家的儿女,全在浙江的工厂打工,把孩子留在老家读书。其中就包括那个把寄宿制资讯带到我家的姨妈,我还曾在心里暗暗同情她的女儿。
然而,我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却笼罩在自己父母即将去浙江打工的阴霾中。即便我毕业考试考了全县第三,也没有给那个夏天增添一丝快乐。
假期还未结束,火车和债务,就把我的爸妈带走了。
他们离开,我和弟弟假装着无所谓和麻木。因为就算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也深知大人的决策从不以小孩子的意志为转移。也不敢流露出一丝不舍,因为债要还,生活要维持,不能因为我们的任性,让爸妈走的时候有过多担忧。毕竟他们也是为了一家生计,迫不得已。
那时候我的确是这么考虑的,年纪不大,却不得不深谙这些大道理!只是太懂道理,对一个孩子来说,并非什么幸运事。
尽管内心早已兵荒马乱,还是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接受了残酷的现实,还要接受亲戚们以教育为目的的精神摧残。
如果时光能够倒回2005年的夏天,我多么希望,能有哪怕一个大人,给我和弟弟做的心理建设是:不是你们的错,不是你们害父母离家打工的。也不必因为穷和欠债自卑。没有人要抛弃你们。心里难过可以表达,甚至是哭出来。
然而有的,只是舅舅那句“爹妈出去打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说出去都不好意思”,有的只是所有长辈都一副责备的口气:“都是为了供你们姐弟读书,他们才会出去打工,你们要是不知道听话,还有什么意思?”
我能理解大家说这些话的用意,无非是想激励和我弟弟用功读书,让大人省心。但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他们恶毒,残忍。如果不用背着这些沉沉的包袱生活,我和弟弟在接下来的六年,也许就不会过的那么压抑,以至于现在一回忆起来,就胸腔泛酸。
大人们一字一句传达的信息,让自卑在我的心里长成了参天大树,让隐忍变成了我成长的关键词。我害怕听到别人提起“留守儿童”四个字,更害怕同龄人知道我的父母在外面打工。也因为自责,跟远在浙江的爸妈通电话,我既无法讲述对他们的想念和担心,也说不出自己生活中遇到的委屈和难题。
爸妈走后,除了生活费和学费固定寄回来,照顾、教育我和弟弟的任务,被委托给了亲戚们,但我们又没有一个固定的寄养家庭。
上学期间,我住姑姑家,弟弟搬去了舅舅家,吃饭用生活费在学校食堂解决。节假日,依然在爷爷与外婆家奔波往复。在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颠沛流离的那些日子,我依然想逃,或者说更想逃离那几个可被称为家的场地。我找一切空档和朋友呆在一起,以寻求同龄人的治愈。
我常常“逃”去的其中一个闺蜜家,清贫但自由。她其实也算留守儿童。小学开始,爸妈就在离家3小时路程的外县养猪,留下她和弟弟。一开始,父母给他们隔壁的叔叔家交了伙食费,把她和弟弟的一日三餐托付在那里。闺蜜说,她不知道父母给的钱有多少花在了他们姐弟身上,但是婶婶话里话外,都嫌他俩吃得多。于是,不到一星期,她就气鼓鼓地打电话给妈妈说不去了,然后回家自己洗衣做饭,和弟弟自力更生。
我们认识后,她常常做了好吃的,就打电话给我:“来我家吃饭”,我们在她家那个简陋、清冷的房子里,一起吃饭、洗碗、打扫、说说笑笑、看电视、写作业、听MP3,享受真正无忧无虑的生活。
小学就开始自己照顾自己,在别人听来或许很心酸,但她生活的自由,和任性的底气,于我却是一种奢侈。
我和弟弟看似被那么多亲人照料着,吃住无忧。但是爸妈离开的那个暑假,还是孩子的我和弟弟,就被安排到爷爷家带小叔的孩子,去地里干活,吃完饭洗碗、地脏了扫地,随时听侯大人们的差使。
累了不能抱怨,否则就是“做点事情会累死你吗?”眼睛里若是看到有力所能及的“活”,一定要主动伸手,不然“懒、不见机”的责骂从不缺席。跟着大人下地除草,动作一定要麻利,因为爷爷的吼骂声,随时会让你惊慌到找不着北。
照顾完小叔的女儿,大姑、舅舅家的孩子,也接连出生了,只要大人们一声令下,就得抱着、牵着、哄着、陪着弟弟妹妹,收拾他们的饭后残局,给他们脱裤子拉屎撒尿,擦完屁股,继续完成一系列操作,保证他们舒适,保证他们不哭,就像保证长辈们的满意一样。
我不情愿做这些事,但为了得到大人脸上一个欣慰的神情、温和的语气,一句“懂事”的评价,却又做的那么卖力讨好。很多时候,我们还得当“端水大师”,不能顾此失彼。只回爷爷家不行,只去外婆家也不可以。
如果接连几个周末没有去外婆那里,外婆会认为我是为了躲懒,不想帮她洗衣服洗被单。舅舅会问责:“你外婆对你不好吗?她年老体弱,你们放了假,为什么不愿意去看看她。”
若是几个星期没回爷爷家,同样会面临类似的质问。包括去小姑那里,看似她邀请我去玩,其实也容不得拒绝。
小学开始,我就会在假期去小姑开理发店的镇上,陪她住十天半个月,和她一起守着那个几平米的小店,虽然无聊透顶,但悠闲。后来大了一点,就开始沦为她店里的洗头小妹、扫地小妹。
早年,理发店的设备还比较简陋,没有安热水器。每次来了客人,我需从煨在蜂窝煤火炉上的大锅里舀出水来,倒进盆里,掺上冷水,兑出合适的温度。再将盆举过头顶,垫起脚将水倒进挂在墙上的桶里。然后牵引着与桶连接的一小截水管,把水浇到客人脑袋上,给他们洗头。
整个流程,对个子还没长到1米5的我来说,吃力又无趣。而且来理发的顾客,多为镇上或周边山上的彝族,讲着听不懂的彝语,老草烟的气味和脚臭混杂在一起,常常让我皱眉走神、百无聊赖。
小姑总对那些邋里邋遢的客人呼来喝去,但她最爱呼来喝去的人是我。每天因为我动作慢,她会当着顾客吼骂我好几次。
我生气,觉得尊严尽失,却还是忍住不顶嘴。后来年龄递增,长了些脾气,忍无可忍的时候会和她吵一架,提出要回去。但等到下一次放假,小姑还是会打电话把我叫去。
有一回,来了一个脏兮兮的酒鬼,听说是个疯子,要剪头发,还向小姑讲价。送上门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小姑骂骂咧咧叫他坐下,吩咐我给他洗头。
看着他流浪汉一般的脑袋,我也没有勇气提要带手套这种矫情的要求。最后忍住不适洗完了那颗头,发现自己的指甲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
还有一年,小姑谈了一个遭全家反对的男友。那天刚好我在,男友来了,我不仅要帮小姑保守秘密,她的小阁楼睡不下,大雨交加的晚上,我就被安排到了男的开来停在户外的车里。那时应是上初中的年纪,在那个吸毒犯、酒鬼、犯罪率极高的少数民族小镇,胆小如鼠的我,拿着一只手电,一部旧手机,一个人在车里蜷缩了一晚。
幸亏夜足够黑,雨足够大,没人发现我在存在,现在想想仍然后怕。如果当时的我,换了是现在小姑的两个女儿,她一定不会这么大胆。
显然,我很不想去小姑那里,但念在她每次都会在我走时给我50块,和过年发的压岁钱,以及亲情的绑架,我几乎没有拒绝过。唯一一次,是高二升高三那年夏天,适逢火把节,小姑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她又打电话叫我去帮忙。可是临近高考,假期学校补课只放了几天假,作业多得写不完,我便对她讲了实情,说去不了。
挂了电话后,小姑发来一条短信,表示对我很失望,为她曾给过我的零花钱,买过的吃的穿的感到不值。小姑每次给我钱,无论10块50块,一定会打电话给我妈,嘘寒问暖一阵后,再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她给了我钱。但对我帮她洗了多少脑袋、干了多少活,我被她骂过多少次,却一个字也不会提起。
对我失望的不止小姑一人,我的外婆、舅舅更是。
外婆向来嫌弃我,就像嫌弃我爸一样。虽然我爸是她的女婿里面最孝顺厚道的,但她还是挑剔我爸没心没肺没本事。虽然我小学二年级就开始洗碗扫地、擦桌子、烧开水、给舅舅洗茶杯,做各种能力范围的家务,她还是觉得我懒。
舅舅差使我妈和二姨为他做事,外婆会觉得理所当然。二舅还没去世的时候,直到参加工作,衣服也是我妈给洗的。所以在外婆心里,我给两个表哥和弟弟洗衣服是天经地义的。少数几件是不配用洗衣机的,因为费电。有一年冬天洗衣服时,即便我的双手已经在冷水里冻成了胡萝卜,没有再给衣服拧水的力气。外婆却因为我的裤子(只是普通的外裤)未和两个哥哥的衣物分开,对我一脸嫌弃和厌恶:女娃儿那么脏,你怎么能把裤子和哥哥们一起洗?
去外婆家,我每次都暗暗祈祷,不要碰上回来过周末的舅舅。我的舅舅很孝顺,为人正直,有体面的工作,亲朋好友对他评价极高。他讲话颇有搞笑天分,说什么都能把大家逗笑。但在晚辈面前,舅舅却总爱玩弄权威。
舅舅就经常叫我们六个小孩站成一排,板着脸先集体骂一遍,然后再挨个训哭。一个没落泪都不行,训的内容无外乎听大人话、勤快、孝顺,好好读书。农村人的教育,说上个八百年也还是这些。
即便我常偷偷赖作业,成绩也没跌出过班级前三。这是我智力还不错的证明,但大家都觉得很大程度是舅舅的教育成果。事实上,他的训诫除了让我哭,让我怕他,让我在他面前不敢做一个自然的小孩,没有任何帮助。
但无论是我父母,还是二姨、大舅,都没人干预舅舅训自己孩子,反倒都觉得他是对的、好的。谁让舅舅是家里唯一一个多读了一些书,还有体面工作的人呢?其实也不过是从警校毕业,考进了县林业局而已。
我知道舅舅作为自己兄弟姐妹中最有见识,生活得最好的一个,确实给了大舅、二姨还有我家一些帮助和建议。但在我眼里,舅舅像是家里的“皇帝”,除了外婆,所有人都得伺候他,尤其是我们这些晚辈,烧水、泡茶、跑腿、打洗脚水,给他带孩子,帮他晒被子,辅导他儿子写作业,给他女儿刷鞋。只要舅舅金口一开,所有人跑断腿。
然而这个大家庭里的所有人,包括曾经的我,都默认了这种家庭现象的合理性。但随着长大,我越来越觉出其中的扭曲。
最令我痛恨的,还是舅舅那张讽刺人的嘴。可他对我所有的挖苦,又都穿着教育和“为你好”的外衣。尤其爸妈去打工后,舅舅的训诫、奚落,充斥在我和他的每一次会面里。
在舅舅面前我几乎是无法抬头做人的,不敢在他面前戴耳环、涂指甲,不敢穿得稍微好看一点,不敢展露自己任何个性化的东西。因为只要他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语气词,就能让我感觉自己是个爱慕虚荣、思想不正经、没有道德人情的坏孩子。
夏天,我穿过一件无袖上衣,会露出整条手臂,但也仅限于脖子和手臂。配合着一种看青楼女子的表情,舅舅说:“你穿这衣服什么意思?你的心思就花在这些上面吗……”
我想躲舅舅,就像耗子惧怕猫一样。而我的躲避,又反哺了舅舅讽刺我的素材:只要朋友不要亲人,情感淡漠没有心。
唯一能让我喘息疗愈的,或许只有大姑家那个可以自主支配的小房间。有一张暂时属于我的床、书桌,和收纳我衣服及个人物品的衣柜。不想被盯着,眼泪止不住时,可以一个人躲到里面去。
但那毕竟也是别人家,我依然没有锁门的勇气和权力。大人不仅有监护权,也有监视权,随时可以夺门而入,看看你在里面做什么。哪怕我已经是十五六岁,需要被保护隐私的大女孩了,大姑父闯进门来,依然不需要敲门。
一次我正在换裤子,毫无预兆,哐一声他把门打开了,又一次我刚好睡下,哐一声他又把门打开了。我一脸惊慌尴尬,他无需抱歉。
还有一回,家里来了客人,我被发落到客厅沙发睡。姑姑家的沙发很长很宽,睡五六个人不是问题。当我盖着被子蜷缩在沙发最边缘一截时,客厅里只剩下大姑父关了灯还在看电影。
迷迷糊糊中,一只脚伸进了我的被窝,直接探到了我的臀部上。我吓得一动不敢动,假装睡着,同时紧绷着神经,屁股拼命往沙发靠背侧回缩,祈祷着他不要有更过份的动作。万幸,两分钟后脚收回去了,关了电视回他们卧室。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是不想直接坐起来,恶狠狠地和大姑父对峙,吵醒家里所有的人。但一考虑事情会给大姑的家庭带来什么影响,我又一如既往地怂了。这么多年,独自保守着这个秘密,想极力把它忘记。但是对大姑父的厌恶,始终难以抹去。
我大姑是除了爸妈以外,最爱我、我最爱的人。在她还没有家庭和孩子,在我还没“留守”前,她去哪儿玩都带着我,她工作的单位我去过,她好姐妹的床我睡过,在别的小孩还不知道城市长什么样子的时候,她就带我去了昆明和成都。她还给我买过许多布偶娃娃、裙子、时下流行的背带裤、儿歌光碟、各种各样的文具。
大姑会在家里做了好饭菜的时候给我发一条短信:放学回来吃饭;会在我下晚自习回家告诉我“饿了就自己煮面吃”;打麻将赢了钱会给我几十块让我去买牛奶。会因为她婆婆买了水果回家藏起来不给我看到生气;会因为姑父无故对我发脾气,在我背上书包走后和他大吵一架;还会骂对我撒泼的他的儿子“等你长大,老子也让你住别人家去受受气”。
但是借住在她家的那六年,慢慢将我们之间的亲密感腐蚀殆尽了。我从未怨过大姑,她有她的难处,我的闯入也确实打扰到了她的家庭生活。所以对大姑,我理智上一直是心存感激和歉疚的。但从情感上来说,住在她家如履薄冰、大气不敢出的阴影,也一直笼罩着我,让我难以介怀。
她常常对我黑着脸、冷言冷语,也说我不够勤快。以至于我周末没回乡下时,洗衣服总得问一句:“大姑/姑父,你们的脏衣服有吗?给我一起洗了。”有时看家里的卫生纸、洗衣粉、沐浴露快用完了,就扣着自己在食堂吃饭的钱买一些回家。为的就是能在大姑脸上看到点温和的颜色,也为了我给她带来的家庭矛盾,能少一点。
寄居在几个家的六年,又或者说从一出生到离家上大学之前的十八年,我就是这么过来了,太多细节难以言说。当时的我自己,更多是麻木和习惯。实在承受不了的时候,就躲起来自己哭一次,待眼泪风干,不向任何人提起。
我和弟弟其实也在青春期叛逆,但我们的叛逆没有与大人歇斯底里地抗争,只有无声地默默惩罚着自己。
父母走后,弟弟的成绩一落千丈。从班级乃至学校的佼佼者,沦落到最后连高中也没考上。初中,他交了一些对学习不屑一顾的朋友,跟他们学会了抽烟、喝酒,偷偷去网吧通宵。
亲戚们很失望,骂过他无数次,爸妈打来电话也苦口婆心劝说,但都无济于事,表面看起来温顺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弟弟,嘴上认错应付着,到了学校继续堕落。
有一次,他几天没回舅舅家,舅舅告诉了所有亲戚,大家很恼火。小姑说,千万别跟着“二流子”跑去吸毒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真的去找。我每天放学,在学校那个长满杂草的小树林里找个遍,向他的同学打听……三天后,弟弟自己回来了,说在一个同学家住了几天。大人们轮番批评教育弟弟,我也骂了他。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想逃,哪怕短暂几天也好。
我的学习情况,同样差劲。初中后直线下滑,从入学第一名,一路跌到升高中岌岌可危。我也交了不务正业的朋友,学会了抽烟、去网吧、喝酒,和男男女女在学校的小树林里打牌玩游戏。但是做些事,我的内心又给自己设了一条线,我知道那条线一旦越过,我的人生,就会开始跌向深渊。
我沾染上了叛逆少年的恶习,却不容自己太过放肆。我混迹在那些打架斗殴、逃课上网、对两性亲密跃跃欲试的男男女女中,却又不让自己成为他们。连喝酒,都不敢把自己彻底喝醉,因为我既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丑陋失控的样子,也不认为自己会被谁无微不至的照顾,对我的安全负责。做老实人压抑,连做坏孩子也这么压抑。
初三,爸爸觉得我中考无望了,打来电话说:“读高中还是中专,你自己选。”坚定地选了后者,我每天晚上开始学习到11点。毕业考试虽不理想,但也考进了县高中重点班。
升上高中,又开始混日子,数学考过24分,期末抄过别人的答案。所幸在高中认识的几位朋友,是年级前几名,在他们的帮助和影响下,也因为自己的不甘心,高三我开始认真复习,半夜挑灯到两点,最后考上了本科。学校很一般,但在我们那个落后的县城,代理父母们说出去也不失体面。
大姑一直担心我早恋,因为她看到过我压在床单下男孩子写的情书,和过生日收到的桃心工艺礼物。大姑父也曾撞破我读写满甜蜜爱情的青春校园小说,为此还煞有介事地打过我一次。
但他们不知道,初中追了我三年的那个男孩子,我一看到他就想躲,连正常说话交流都做不到。还有高中原本关系不错的男同学,向我表白以后,我开始对他生理性厌恶。总之,任何想要以男女亲密关系靠近我的异性,我都本能的排斥。
我也会有喜欢的男孩子。只是对于男生,我一直有一种像对家里的男性长辈那样的畏惧和疏离。
所以他们应该担心的,不是我早恋,而是我现在快28岁了,还没有正式交过一个男朋友。唯一对我的身体有过亲密触碰的,是大姑父的那只咸猪脚,以及在爷爷他们村里的小学,把手伸进了我内裤的学前班男同桌。
高三时和一个同班男生产生过暧昧情愫,高考后在一个朋友的怂恿下,我发短信对他表达了喜欢。但不知是出于内心的自傲,还是骨子里深深的自卑,承担不了被拒的后果,我表白内容的大意竟是:喜欢你,但没有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会忘了你。
尽管后来那个男生每天给我打电话、聊天,约我出去玩。但在快要发展为恋人关系的时候,一次我们同学聚会,我喝了酒头晕,他扶我靠在他肩膀上,喂我喝解酒葡萄糖。中途他妈妈打来一个电话,他接完电话把我交给我的闺蜜就走了。
那天晚上,借着酒劲,我大哭了一场。以后,便开始对男孩不热不冷,爱答不理,却也没告诉他为什么。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最后,还没正式开始的爱情,不了了之。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件事其实那个男孩没什么错,错的只是我再次体验到了小时候妈妈说“不听话就不要你了”的绝望,体验到了睡午觉醒来被锁在爷爷家里以为家人抛弃了我的恐惧,体验到了爸妈离开我和弟弟六年不回来的痛苦。
他的离去,再次让我感觉自己是一个无关紧要、不值得被爱的人。任何人可以因为任何事就把我抛弃,就像爸妈再怎么说不舍,他们还是抛下我了。也像亲戚们再怎样说为了我好,可我的感受,我的委屈、恐惧和惊慌,从来没有人在意。
后来我弄明白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
比如为什么,这些年,对于家,我一直在逃,而不是把真实的爱和恨都表达出来,坦荡地去和这个世界交流。因为从来没被“看见”过,久而久之,便丧失掉了表达的勇气和能力。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既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无视亲戚们的好,也消解不了自己内心对他们的恨。
他们给过我的小恩小惠、对我负过的责任、我给他们增添过的负担,让我在理智上,对他们心存感激、心怀歉意和欠意。但他们对我的奴役、打压、精神暴力,以及偏差的教育方式给我造成的伤害,又让我如鲠在喉。
因为害怕伤人的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所以结果就是,我憋着恨,压抑着自己,开始逃离。
可是恨表达不出来,爱和感激也就无法实现。到最后,逼得我用斩断链接的方式,离“家”越来越远,既为了避免伤到亲情,也为了疗愈创伤后的我自己。
工作这些年,因为不常跟长辈们打电话、家族群里不爱发言、也不会假装关心外婆,亲戚们来到我工作的城市,也时常找借口避不相见……舅舅不止一次在电话里讽刺我:你们这些城市人,就是感情淡薄。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他说,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城市里人与人之间恰如其分的距离感,倒让我感觉自己是被尊重、被保护的。这与在家里遭受的道德绑架、边界侵犯和权威压榨,是不同的体验。生而为人,我更需要这种温柔的对待。
或许,在我还没有足够强大的心智和力量,来化解自己心中的怨恨前,对于家,我还会继续逃。
但希望“逃”的期限,可以不是永远!
作者后记
半月时长的奋笔疾书和修修改改,仿佛是和过去那个弱小的自己对话。写作过程,几度哭泣,几次失眠,想过半途而废,而后在老师的共情和鼓励下,坚持写完了。很神奇,现在竟有一种释然和疗愈的感觉。沉沉的过去,或许不应该给现在和未来加压。抬眼看看天空吧!感谢这个夏天与三明治相遇。
✏️✏️✏️
本文由短故事学院辅导完成,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以阅读更多短故事作品。你也有一个想写下来的故事吗?加入短故事学院,导师会在14天时间里,指导你完成它。
点击了解什么是短故事学院,或直接咨询三明治小治(little30s)。10月短故事学院10月17日开班,正在报名中,戳下方小程序报名吧!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回跟父母一起生活
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10月17日开班
不要把我们遇到的人和事埋葬在不可追溯的回忆里
三明治x微像科幻小说工作坊
10月11日-11月22日
比《信条》更烧脑,来这里创作属于你的科幻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