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若冰
编辑|万千
人物:于谦
坐标:天津
职业:也许是一位顺丰小哥
当我提到采访要用语音通话时,于谦表示为难:“可以用文字吗?”
于谦是三明治每日书作者,现在在快递行业工作。在这个八月,他第一次尝试每天写下 300 字记录这个对他而言有些特殊的八月。我问为什么不想用语音,他表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不擅长说普通话,嘴又比较笨,说话容易紧张。于是我们打字聊了几句,他又提出“还是语音吧”。
我笑着问:“怎么还是愿意语音了?”
“现在的工作也经常需要讲普通话,就当锻炼一下了!”电话那头的他普通话流利,听不出一丝紧张。这种过度的不自信与跃跃欲试交杂的矛盾心理,在他的每日书里也偶有体现——记下一天在顺丰工作的细节以后,他总是怀疑着,自己写的这些东西,会不会有人看?自己文字里描写的辛苦,会不会是无病呻吟?
他在每日书里这么介绍自己:“大家好,我叫于谦,喜欢德云社于谦老师的低调,谦逊有礼,所以起了这个笔名。三十岁了,结婚二年时间了,目前还没有想要孩子(但是家里人特别着急了)。在2019年8月离开了工作十二年的地方,期间尝试过几种工作,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找到合适的。2020年8月我参加了每日书活动,也是在这个8月我开始了在顺丰送快递的试工机会,不知道工作和每日书哪个能坚持到最后。”
我也好奇。
01
一年前,于谦辞去了干了整整12年的丰田汽车流水线工作,又在过去的一年里,相继做过广告文案、咖啡师、行政文员,直到行政工作所在的公司因诈骗罪被查封,整个公司的员工“被动辞职”,他也踏上了人生第一回讨薪路。
在丰田能做那么久,于谦自己也没有想到。其实在流水线第二年,他就产生了辞职的念头,这种念头在后面的每一年都时时浮现在心头。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八小时,加班再延长两小时,一周白班,一周夜班,上夜班时,从前一天晚上十点做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踩着明晃晃的晨光回家睡觉。从夜班换成白班的那个周一是最难受的,早上起来总觉得怎么也睡不醒。于谦负责的是控制汽车前后轮转弯协调的一个部件,每天的工作内容概括起来便是走——走一整天,把一个工件从一处放到另一处。
做了几年后,他也升到了半管理层,从自己做工变成了监督别人做工。那时,他每天看着同事忙碌着,心里突然就升起这样的疑问:“我真的就要在这里看着他们做这些事情做一辈子吗?”
去年8月,经做广告文案的妻子的朋友介绍下,于谦尝试了广告文案的工作,并受到朋友的认可。于是,他狠下心来辞去了丰田的工作,跟着朋友开始做文案。但做了两个月,他就受不了了——随时待命的工作时间、来回修改稿件的工作内容、为甲方服务的工作心态——做了12年流水线工人的他,第一次了解到网络段子里“甲方乙方”的概念。
写作兴趣被疯狂提要求的甲方消耗殆尽,于谦在接触广告文案两个月后选择了放弃。他很快又找到了做咖啡师的岗位,抱着想要学习咖啡手艺的心态,入职后才发现,这家咖啡厅只不过是老板公司里接待客户的一个场地,教他的师傅也只不过是个业余做咖啡的姐姐。因为咖啡师是个闲职,老板又安排他加入了行政团队。虽然只是打杂,也没能学好咖啡,但他和行政同事交上了朋友,日常打打闹闹,周末线下剧本杀,“工作内容单一,没有技术含量”也并不重要了。
要不是公司因为诈骗被查封,于谦可能会一直把这份“乐得清闲”的工作做下去。直到三个警官冲到公司约谈负责人,公司账户被冻结,文件被查封,同事相继离职,他也被迫离开了。
“你从入职那么久,一点也没发现公司有什么奇怪的?”
“老板非常注重保密,我们整个行政团队都不知道业务团队做什么。“在公司工作近一年,于谦并不知道公司究竟是做什么的,但也从未关心过。直到离职开始讨薪,他才听说,老板旗下注册了三十多个子公司,大部分业务和订单的甲乙方只是手下一个公司与另一个公司。
闲在家里让于谦感觉自己更无能了。背着天津的房贷,他觉得自己必须工作,哪怕是快递也好。
02
选择顺丰收派件员是因为工资高,但这也意味着加倍的辛苦。虽然招聘要求上有学历限制,但他表示那并不严格,身边不乏通过造假学历入职的同事。公司更在乎你是否能够承受这份高强度作业:一周七天,每天早上六点半、十点半、下午两点半、四点,每天四趟车,超过100个收派件,忙时要加班到晚上十点半;无论刮风下雨,都必须要忍受着生理和心理的不适奔入大雨和烈日中。有一次,于谦送件路上爬着楼梯想着,如果突然心梗倒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送件两元一单,收件三元一单,为了节约时间多派件,他也想着要赶快熟悉地图,优化派送路线,但每次看着堆积如山的快递,他的大脑就一片空白。
这种慌乱会随着经验积累而消减吗,就像渐渐麻木的因爬楼梯而造成的身体疼痛?
于谦不知道,“或许会吧。”他觉得顺丰的工作和在丰田流水线的工作性质一样,只是毫无技术含量的体力活,工作更累、时长更长、更辛苦,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你做了十二年流水线工人,从普通工人到管理层,没有学到什么吗?你提到的那些汽车术语,我觉得也蛮有专业性的吧?怎么会什么也没学到呢?” 我问道。
他说:“没有什么用,你觉得我能比那些汽修工人强吗?”
“那你为什么不去做汽修?”
“太累了。” 他回答。
我问他是否打算坚持把快递做下去,他只是模棱两可地说:“肯定不会十年那么长,也不会两三个月那么短。做着看吧。” 工作,只是为了赚钱,还房贷,不能太辛苦,不能变来变去。在顺丰做了半个多月,他极度怀念起以前流水线的工作,每天按部就班,而且日本公司“规矩”,有正常的轮休班。
现在在顺丰,他每天披星戴月地回家就睡,早晨睁眼就开始工作,已经没有任何自己的时间。以前的休息时间,他会买纸质书来看。他跟我聊起最近读完的一本书《不去会死!》,讲的是一个日本普通上班族突然辞掉工作,开始骑着单车环球旅行的故事。
“你羡慕这样的生活吗?” 我问。
“我觉得看书就是有想象的空间,挺好的。但我不羡慕,我想要稳定的生活。” 于谦这样回答。他似乎也记不太清,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丰田了。

「他们在三明治写作」是一个普通人写作状态群像记录。各行各业的作者们在三明治分享过他们人生里困顿或欢欣,失落或鼓舞的经历。卡夫卡说“写作是祈祷的一种形式”,在这个时代的中国,人们为什么而写?也许他们尚不自知,但我们渴望知道并开始记录。只有当每个人都开始真诚地讲述,故事才会变成一种真正的力量。
写作是一种逃离。
进入世界,去看,去听,去回应。
我想我从未回家。
本文中的快递小哥于谦来自每日书。在每日书,记录你的生活和情绪。9月将推出列文虎克主题班,高人气主题班虚构班也将回归。点击下方“三明治写作学院”小程序参加。或点击了解:每日书是怎样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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