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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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开了30年饭店的潮汕家庭|三明治

我出生在一个开了30年饭店的潮汕家庭|三明治 三明治
2020-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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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其实妈妈曾跟我说过,谁会喜欢饭店这工作呢?

如果去过潮汕,大部分人都会沦陷在潮汕的吃食里,牛肉火锅、手打牛肉丸配沙茶酱、粿条、各式各样的粉粿、甘草水果、卤鹅、猪脚饭……今天的短故事作者烁纯,就来自一个在潮汕开“店铺”的家族,家里经营了一家30年的饭店。从外人看来,在潮汕地区的饭店家族长大,再幸福不过了吧。但烁纯并不这么觉得。一家“店铺”,也承载着一个家族几十年来复杂的情感和变化。


文|烁纯

编辑|依蔓



我出生在一个开店铺的家族里——用潮汕的方言说,就是“饭店”的意思。


潮汕人一向都有着做生意的基因。我家做生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爷爷那一代。1986年,爷爷提前从学校的后厨退休,闲不下来,为了生计,他开始了他人生的下一段旅程。从此以后,家族的命运,也和我爷爷的这个旅程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由于师从大厨,加上有过在学校当后厨的工作经验,炒菜做美食,对我爷爷来说,就是一件得心应手的事情。饭店最开始的原型,是从一个小吃摊开始的——简单的锅碗瓢盆加上美味飘香的当地小吃:粿肉,摊子就支起来了。为了方便,爷爷便把路边的一家铺面买了下来,作为店铺的雏形。据说,它就是小镇历史上第一家综合性店铺。


店铺位于小镇的十字路口。两个铺面就顺着路口的西向和北向开了两个大门,一进正门就是店铺烧菜的灶台,灶台往外延展的铁架子上,十年不变地摆放着几叠鸡蛋,高出水平面的番茄、土豆和几根青椒,就堆在一个漏洞的筐子里;而那刚从市场里买回来的鲜肉和丸子,就摊开在一个大盘子上,加上一进门转角可见的三层菜架,似乎在向来往的客人们展示着这是一家有肉有菜的老饭店。店里摆放着的几只大餐桌,每到中午,就在等待着客人们的大驾光临……


店铺的正门


市场买回来的丸子


承接各类婚丧宴,日常售卖潮汕美食,店铺在小镇上小有名气。同学的妈妈一见我,便羡慕起来:


“阿纯,我最羡慕你们家开店铺!不缺吃不缺喝,不像我们,可没这种福气。”


“每次去你家我好喜欢你妈妈做的饺子,好好吃呀!”


然而,任凭她们如何发自内心地夸赞,拥有这样的一家店铺,我并不会以此为豪,更多的是复杂的情绪互相交接,因为它承载了我太多东西——


一忙起活儿来,店铺的杂乱,总会轻易地打破了这个“有菜有肉”的店面。以前,正门的灶台烧过煤炭,再加上如今成天的油烟,把整个墙面都熏得乌漆嘛黑,任凭抽油烟机器整天声势浩荡地向外鼓风。而那朝西的侧门,则是用作整个店铺洗菜、洗碗、倒垃圾的地方。那里,常常摆满了被客人用过的碗盆,还有择菜过后来不及清扫的垃圾。从十字路口向店铺望去,那两面大门,总是赤裸裸地向人们暴露着它的脏乱。要是换做年轻人,则不会认为这是一间饭店。


读幼儿园那会儿,我就颇具虚荣心,从送到家门口的校车下来,我会故意跑到店铺的另一个小门,向同学和老师们掩饰着我所判定的脏乱铺面。我自认为自己应该在别人的眼里保持一个美好的家庭形象,起码它的家门是与别人一样平常的。念中学那会儿,在男同学们的面前,我更是竭力地保持着一种神秘感,害怕被路过的他们发现——我的家人就在做着一份不体面的工作,帮人家炒菜,还要帮人家洗碗,而且这一切工作,就在那个被称作“垃圾堆”的店面里。那时,爷爷有一个绰号,用普通话念起来,就是“垃圾堆”的意思。当然,我自认为人们每次开口的语气,除了是对店铺的嘲讽,也包含着对爷爷身为小镇大厨的搞笑称呼。


20世纪末,饭店所处的位置算是小镇的交通枢纽,外地人一下车,就会到店里来消费。如今,附近一家宾馆的门口,还挂着一块掉了红漆的铁皮招牌,似乎正在诉说着过往的辉煌。那时,爷爷烧得一手好菜,自然就成为大家心目中的大厨师。后来,镇里开了个商贸城,又开了个南商场,大路也铺设到外头去了,时过境迁,“很多人都跑去外面做生意,这里没人来了,人烟也就稀少了。”这是爷爷常常感慨的一句话。但依托着他以往的名声,店铺还是留住了不少客人,家族里的每一个人也逃不过干着“店铺工作”的命运。


就这样,在这个大家族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姑姑、姑丈,都在围绕着店铺忙转。大人们白天在店铺里上班,晚上回到自家的住处。后来,爷爷又买下了镇上新交通枢纽的一间店面,作为分店交给叔叔掌管。店铺里就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和姑姑家负责。爷爷和奶奶则来回管理两家门店。


奶奶奔波于老店和分店之间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这一代人虽然见证着老店铺的没落,但由于开店时间长,熟客多,食物出名,店里的生意一直很好。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场景呢?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店里经常接到婚丧宴。拿丧宴来说,以我们那里的习俗,人死之后,家属会请镇上一位大师来确定下葬的日子,从逝世到下葬大概要等三到七天,这段时间招待亲朋好友的丧宴,就常常是由一家店铺来承包。那时,我一听到电话里头说,“那一桌打算做多少钱?120元?200?3桌是吗?几天?”之类的通话,就会猜想,来了,生意来了,这是丧宴,要忙好几天。要是对方的家族庞大,家境不错,那就得办个十几桌。随后,店里就会来一个人,他一般是那场丧宴的理事长,负责统筹餐费。爷爷看到他们,就会拿出一本自制的白色本子,记下当前最为流行的菜色。


“海参如何?我们店里的海参,都是精挑细选,亲自泡发的……”爷爷喜欢推荐海参,那也是他最爱吃的一道菜,但价格昂贵,难免会招来客人的挑剔。


“可以吧,也别太少,和着排骨,可能也就丰盛一些。”


“再来个小吃拼盘怎么样?”


……



他们一边计算着市场价,一边估摸着对方能给出怎样的价位。商讨一两个小时,菜单就出来了。曾经身为大厨的爷爷,望着那一张成型的菜单,总会颇有成就感。他叮嘱对方:“无需交定金,钟点一到,带人过来吃就行,这是我们的名片,有事就打这个电话。”


说着,爷爷便在本子的一角写了“荣盛饭店:2843***”,用手一撕,就把这张半个手掌大的“名片”,交到对方的手里。


拿中午十二点要做八桌丧宴来说,早晨天还没亮,店里就得开始准备了。店铺不是酒楼,时代变了,人们的要求多了,店里45平方米的空间也就显得窄了。为了挪出座位,从店面开门那会,大伙儿就得从家里搬出杂物,保证家里能摆多几张大桌子。二楼适合摆四桌,一楼三桌,摆不下了,我们就在简陋炎热的门外再摆2桌,要是再不成,店铺对面的空地,也成为我们“侵占”的领域。门外的几把木椅条,一铺上门板,也能凑多张桌子。路过的邻里看着这阵势,都会打声招呼:“哇!大生意呀!今天又摆桌……” 



每次准备宴席,我所能够帮得上忙的,要算摆布餐具。按照奶奶的吩咐,我已经学会了先将八双筷子横放在桌子边缘,再把小碗绕着桌子分发一圈,将勺子架放在碗里。之后,在每两个碗的中间放一个调味碟。如果客人喝酒,则要把玻璃杯子竖着搁在小碗旁边。一回,我把杯子倒着放,奶奶看到赶紧把它们调换过来,说是寓意不好。


随着楼下的爆炸炉传来轰隆隆的开火声,锅里的油劈里啪啦地响着,宴席逐渐铺排开来——把鲜虾的头去壳做成虾仁,再把虾身中间的脏东西撵走;切小红椒、蒜头、葱条,蘸上酱油,当作佐料;精熬排骨一小时,放入独家泡发的海参,再加上香菇,蒜头,盖上瓷盖,转小火焖……在客人没来之前,我们就把可以提前制作的材料做好,再吃点额外为自家准备的点心垫垫肚子。


这时,爸爸常常会望着街头的转角处,看看客人来了没有。有时客人迟到了,则打通人家的电话追问进度,直到看着十几人开着单车、小摩托从街头过来了……


“小吃拼盘先上桌!”随着爷爷的一声令下,丧宴开始了。


每炒好一道菜,我们都会拿一个大盆装着,毕竟那是近百人的份量。奶奶负责分菜,其他人手执行端菜任务。分菜的时候,我喜欢在旁边假装帮衬着,偶尔偷吃。例如奶奶在分虾的时候,通常会偷偷地往桌边的小碗里丢一只小虾——那只虾太小了,上不了台面,我也就有理由吃到好东西了。爸爸每次端菜,则会急着两盘并三盘地端着,引来妈妈的一声呵斥。或者姑妈端错桌了,直嚷嚷“这里有菜啦!楼下还差多少?”“赶紧往楼上那桌加饭”……整个场面乱成一团。


此时,要是再来几位从工地上干活的工人,整个店铺又开始沸腾了。爸爸搬出备用的桌子,往侧门的洗菜区一堆,摆上餐具,工人们就可以勉强开吃。他们是搞建筑的,夏天很热,个个都汗流浃背,黝黑有力的肤色,也难掩他们的疲劳不堪。为了躲避阳光的暴晒,他们一般从早晨四点上班,然后扛沙、提水泥、砌墙……吃饭前,他们总会自个儿到冰箱里拿起几支冰冻啤酒,互相请客喝酒,也算是一天中最舒服的一刻了吧。


“今天不炒空心菜了,汤盛多点!”


“那就每个人15元,今天就改菜心啦!”


他们不挑剔,列个基本要求,可以由我们任意发挥,只要有肉有菜管饱就行。有时候客人来得多了,没有位置了,他们就站着,先喝酒,这么一想起来,那时店铺已经盛行“排位”。就这样,小店的生意杂乱而有序地进行着。眼看着客人都吃得差不多了,爷爷便拿出茶具,冲茶倒水,迎送客人,并询问着客人今天的菜色能否符合口味……


等大家忙完,一起坐下来吃饭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


午后的街道一片空荡,店铺的侧面朝西,阳光强烈地烘烤着三层楼高的墙面。架子上晾着洗好的碗筷,接受着来自天然光线的杀毒,仿佛自觉地完成了一次日常充电,而从屋外到屋内的纸团已经堆满了门口外的垃圾桶,地板上有几处有油渍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清洗。


下午五点,这里又将面临着一场新的宴席。






店铺运营三十余年,也孕育着像我这样的一代人。家里有一张照片,那是哥哥一两岁时在店里的模样。家人常打趣道,那时生意很好,人手也多,哥哥一哭,叔叔就会马上跑过去哄着。而妈妈则称,她怀我的时候店里忙着卖鸡鸭肉的生意,她站太久了,腿脚酸疼。这总会使我心疼且觉得无以弥补。


我对于店里的记忆,是到五六岁才有的,那时随着堂弟堂妹和表弟表妹们的出生,整个家庭也热闹了起来。一次碰上奶奶生日,晚上她在门外打扫卫生,作为大姐的我便组织弟妹几人在餐桌边上一起大喊:“奶奶吃饭了!奶奶生日快乐!”


奶奶听到祝福,长长地回应一声:“好……你们乖乖吃饭就好啦!”


随即,她又继续忙于手里的工作,于是,我们继续大喊,可又感到害羞。毕竟家里不流行表达感情,我们就连“生日快乐”也难以启齿,况且那时才不到十岁,奶奶的反应实在让我们感到腼腆不安。


店铺常忙,我们这群小屁孩也难免会在店铺里厮打成一团,被父母劝架,招来挨揍、气得连生意都做不了……我和哥哥在这一辈中排行老大,照顾好弟妹们,也成为了我俩的任务。一到周末或寒暑假,我们便带着这群小屁孩玩遍小镇上的许多地方,一直到中午店铺基本做完生意了才回来。要是回得早了,大人们总会唠叨:回来得太早了,再去外头转一圈……


奶奶在侧门洗菜


当然,店铺带给我们的不止有玩乐。长大之后,我们也要干活了,差不多五岁,就可以帮忙做粉粿。分工上,小孩子负责擀皮、大人负责包馅。粉粿作为潮汕小吃,形似鸡冠饺形,分韭菜馅、南瓜馅、白萝卜馅和笋馅,蒸熟后晶莹剔透,惹人喜爱。逢年过节,大家都爱吃这种粿,是祭祀或招待客人的美食。


店里有一个客人,来自“广太”这个地方,我们直接叫他:广太。广太在当地开餐厅,打听到我家的粉粿不错,就常常来店里下单,每次总要好几十盒。按30盒600只的需求算,这个订单就要花费我们一天半的时间。做粉粿这事,用时长,人手需求大。从材料准备到擀皮、到包馅,再加上其它活儿,对我们这群小屁孩来说,就是一种大灾难。当然,大人可不这么看,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五岁那年,我就坐在木凳子上使劲力气地擀着粿皮。后来,弟妹们也加进来了,一群小孩就围着一桌子擀着。另一边,大人们接过粿皮,包上馅料,就可以放入蒸笼,开火下锅。算好时长,一般在大火六七分钟过后,奶奶便会拿上一双筷子,翘起蒸笼架子,把蒸熟的粉粿从底锅中端出,摆到店前的桌子上散热。那热乎乎的水蒸气,就在店铺的门前一筐一筐地升起。


店铺的活儿能让人富有满足感,一大家子人的合作,让这间店铺的生意红红火火。可合久必分,店铺也见证着这个家族的相散。2009年的一个早晨,敢于反抗的婶婶对奶奶说了一句“饭店不开了……”之类的话,奶奶怒气冲天,直呼分家。


相比店里的其他大人,婶婶的确比较懒惰:奶奶早晨四点就起床卖早餐,她八点才起。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琐事,奶奶一直就对婶婶抱有偏见。但实际上,婶婶的反抗并非叛逆,只是敢于抱怨或者敢于说出需求。毕竟,孩子们都长大了,老黏在一起合伙,也不能对店铺做出多大的发展。虽然那时已经开了分店,但主权还是被爷爷奶奶管着。


回头看来,婶婶的“真言”可以说是极大地推动了店铺的“内部变革”,“分家”这件事也历史性地释放了三个家庭的生产力——三家头开始了自己的谋生之路——爸爸掌管老店铺,叔叔掌管分店铺,而姑姑一家呢?就到镇里新开的市场上卖粉粿。然而,这样的分配也是争论了许久才商讨出来的结果。


由于常年生活在一起,大人们难免有一些小纠纷。例如他们三兄弟妹永远没法坐在一张桌子前聊事。父亲没有身为大哥来组织大事的担当,叔叔老实不会说话,姑姑由于没有分到店面,想要获得和爸爸、叔叔同样的财产而大哭大闹。在我们潮汕地区,女方已经嫁人,就不得分到半点财产,可姑姑一家在店铺工作多年,如果没有店面,的确不知道如何谋生。分家的进展就卡在这里。


那时的我才15岁,第一次听到分家这回事,竟觉得奇怪——分了家之后,互相拿货就要算钱了。例如以前主店缺饭了,就去分店端点饭;分了家之后,连拿饭也要记得带几块钱在身上了。本来店铺热热闹闹的,分家那几天,三弟妹开始嘀咕着彼此的不好,例如谁谁谁买菜的时候,老是跟人家讲价还价,自己肯定私吞了不少家产;爷爷每个月老给婶婶、姑姑发工资,一人两百,可我妈妈却没有,说我爸是老师,每月有学校里的收入……这些琐事,都是我从大人们的嘴里听说的——姑姑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抱怨;婶婶打电话来跟妈妈列好战线;姑姑故意失踪去找老一辈的亲戚们哭闹……


后来,为了支持姑姑一家在市场里买块地,姑姑也分到钱了。在几位老叔、老伯的见证之下,分家的事就到一段落,但是彼此的瓜葛还在,最大的就是大家对姑姑的不满。一家人也不如之前亲密无间了。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跟表弟表妹们分割了,仿佛他们不再是这个店铺的小孩。分家之后,每逢过年大家围坐在一起,也开始了应付式的对话,空气里总有一丝尴尬的气息,难以拉回以前的欢乐。





分家后,我们一家人开始了自己的生活。我家的住处跟学校离得近,也方便学习,爸爸就在附近的另一所学校当老师,我们只有到了饭点,才有空回店铺帮忙。


妈妈只好一个人撑起整个店铺——她必须考虑到客人关系的维护,一场宴席的成本支出等等。对此,妈妈在早晨五六点就开店,提前到菜市场买菜,提前加工好部分食材。每到中午,我总看到她疲惫地坐在门边的凳子上,眨着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不敢眯上一小会儿,听到客人的需求立马起身,为他们端饭、加菜。


高二暑假的一个中午,我正在店里忙着客人的外卖,临时加单量让我们忙得不可开交。突然,厨房里传来了哥哥紧急的叫声:妈妈的手指头被刀切伤了!我冲到了店铺门前,突然愣住了:妈妈站在那里,双眉紧紧皱起,牙齿微微咬合,嘴唇颤抖……哥哥和爸爸轮流上阵包扎,白色的纸巾扯散了一地。血从手指头里涌出,溅满了一地。


但随后我走开了。


“快来帮忙啊!”哥哥责问道。


“我怕血,我不敢看……”我忍住眼里的泪水。


是的,我不敢看,但我不敢看的不是那鲜红的血,我不敢看的是妈妈。我独自一个人回到店里坐着,身体重重地坠入了一个鲜红的“海底”——我晕倒了。他们认为是晕血,而我却无法向他们叙述出我不是晕血,而是被那个“流血的画面”所淹没。大家拼命地按压着我的人中,把我从“海水里”救了上来。


在“呛”出“海面”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妈妈站在店铺门口止血的背影。妈妈的形象从来没有在我的脑海里这么深地烙印过。


小时候,我们一家四口住在离店铺两三公里的巷子里头。每当天还没亮,妈妈就起床了,梳理好头发,骑着单车到店里上班。我常常是听着那开门声醒过来,因为她总会喊我几句,叫我记得起来吃早餐,读课文,还给我准备了当天的衣服。而每到晚上,当我做完作业,爬上床睡觉的时候,妈妈才从店里回来,那时,我老盯着床边的时钟看,九点,十点,十一点……店铺的工作时长不定,她回来的时间也不定,有时候忙到十一点也是常态,可我的心里总会跟提了件什么事一样,怕她在回家的路上不安全,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天。


我也难免会对她抱有怨气。我不喜欢在下雨天,别的小朋友都被妈妈接走,我却只能强忍着眼泪蹭着别人的伞走回家。我不喜欢吃晚饭时,妈妈还在给客人做菜,虽然嘴上嘀咕着“马上就好了”的安慰,但她还是要等到客人都散了才有空吃饭。我不喜欢她没有自己的时间好好地享受生活,例如饭后散散步,逛逛街都是奢望。我心疼她,但他们的劳作却已经成了一种惯性。


一直以来,不只是妈妈,家族里的其他人,都是如此般忙碌着,甚至不敢多给自己放一两天假,比如姑姑家大年初一的下午就开始做买卖了,前后合起来也就放了半天假。这常常令我不得其解。而他们给出来的答案似乎只是:为了钱。但我宁愿穷一点,也不喜欢妈妈这么忙。


除了因为停不下来而习惯性地忙碌,他们的思想也因此传统而守旧。不变换价格、不变化款式,不变换店铺的装饰,赚着微薄的利润。就像店铺的装饰一样,十年不变,无法吸引新顾客。





2012年,看着别人的烟草生意做得好,我们家也跟着搞了个卖烟许可证,在店前挂起了卖烟的挂牌,只占一平方米左右的空间,烟多是卖给了前来吃饭的工人们。


出乎意料的是,今年年初,妈妈打来的一通电话,说把店铺换成烟店:“当地烟局说咱们摆烟不能跟做饭店凑一起,要是开烟店,就得把四面八方的墙都摆满烟盒,要不然就不给我们卖了……”


“妈,那你们要饭店还是要烟店呀?”我问。


“开了这么多年,不开饭店了可惜,老顾客来找就找不着了。哎!我现在也干不动啦,一有生意,就会做得很累。虽然卖烟的行情也一般般,你舅舅他们也都劝我别开饭店了,你觉得呢?”


我回想起那个店面,一直以来虽然挺讨厌它,那一刻却有一丝不舍。但仅仅只是一瞬间。


从小到大,我一直就期待着不开店铺的这天到来——当我从幼儿园的校车上下来时,我就想用自己的“行动”证明,那个店面不是我的家;当妈妈的手指受伤时,我的内心就在强烈呼吁:不要再开饭店了!没想到实现这个愿望,用了二十多年。


最后妈妈决定卖烟,不再开店铺了。店铺关闭之前,我本想回去看看,起码拍拍照片,留作家族纪念,毕竟店铺承载着这一家人多年来的生活和情感。但后来由于疫情,我终究没有回去。装修那会爸爸偶尔发来图片,我来回翻看着,在杂乱的装修背景之下,锅碗瓢盆还没被收走,一箱箱香烟已经挤满了一地。


如今,我跟妈妈打电话,总会开玩笑地问“最近你的生意如何”之类的话。当然生意肯定是没有以前热闹了,但妈妈可以守着小生意,不算差,爸爸在上班之余,也不用再兼顾着店铺了。


其实妈妈曾跟我说过,谁会喜欢饭店这工作呢?可店铺这间店面这么好,是家里流传下来的,咱们有这个机会开店,就要开着。有了收入,就有了底气。瞧瞧别人,去工厂里做工也只是做工,我们比别人幸运多了。大家都是为了下一代,为了一个家。


这几年来,三个家庭的感情也有着逐渐好转的迹象——哥哥结婚那会儿,爸爸冲着喜气,去看了姑姑的新楼房,哥哥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爸爸去姑姑家,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姑姑那么开心……三家头都盖起了新楼房,我们也逐渐成长,每逢过年围坐在一起,总算是和和睦睦的大家族。


5月,我回了一趟家。我依旧记得我重新踏进新店面的一刻。我对它抱有一种陌生感——墙面洁白,地板光亮。那三十余年石砌炉灶被铲除了,换来的是两排长长的透明烟架,它们按着灶面的位置摆放着,起到了屏风的作用,把屋子分成了两截,后厨已经移在屋子后方。


我坐在那崭新的烟柜前,碰到了许多来店里买烟的新鲜面孔,他们一来,只要指定某一只烟,我从货架上一拿,直接递给客人,就完成了交易。想想以前,客人一来,就是从洗菜到炒菜再到洗碗的全部过程。


一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店里,可一进门,却看到了桌子上摆满了一排排饭盒。


“妈,这给谁的?”我问。


“后山边上的外卖,他们打电话来了,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老顾客主动联系我们,还能不接吗?”


说完,妈妈拿起烟架旁的红色菜篮子,熟练地戴上了安全帽,拿起一串钥匙走向电动车,出门买菜去了。出门前,她还不忘叮嘱我:“我给你买鸡腿吃!你帮我看看店哈,烟不懂卖,价格就在那里。还有大锅里的饭,5分钟后转小火。”




作者后记


这是我曾经最不敢写的故事,也是我现在最想写的故事。从小,总觉得有点自卑。直到长大后,走出家乡,接触更多的人和事,我才知道,也许“店铺”所代表的,就是我的童年,我的故乡,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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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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