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女儿和爱人后，四姨仍在为生活战斗｜三明治

文｜西兰花小姐

编辑｜二维酱

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总共有四个姨妈，其中四姨是最普通、最不出彩的一个。小时候印象中，她在一家小旅馆做前台接待，每天正常上下班，后来结婚生子，在县城的闲适与安逸中，过着不算精彩但安稳的日子。

如果她的孩子，也就是我的表妹，不曾在她12岁那年飞身从教学楼一跃而下，我的四姨，应该还会继续在平稳中度过她的一生。

表妹出事前的夏天，我们俩度过了一个特别开心的暑假。从小，因为父母离异，我的童年总是很孤寂。没有家人时时的陪伴，也没有固定的玩伴，所以表妹的存在，无疑是一种天然闺蜜般的存在。我们那会天天泡在一起读2块5一本的《小小说》，讨论小说里的人物、情节。一起熬夜看电影，那会儿安徽影视频道最爱播放香港电影，我俩经常抱着对方，在瑟瑟发抖中看完一部恐怖片。暑假里有一天，表妹还跟我分享了她新近的秘密——她来月经了。我记得当时我很高兴，你呀，终于跟我一样了。

我的表妹出事几天后，我才得知消息。再次见到表妹，她已经躺在病床上成了植物人。大脑严重受损，一只眼睛失明，右腿粉碎性骨折……无论我怎么呼喊，她都只是沉睡不醒。

去看表妹的这天，在医院里，陪在她身边的是我的姨父，一个天天飙摩托车的男人。他和四姨的感情一直不好，从妹妹出生，两人就经常吵架，家里人不得不三天两头去他家说和。从妹妹最后留下的日记中，也记录了家庭给她带来的痛苦与压抑。

最后一次见到表妹，是在她的葬礼上，距离她出事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四姨没有出现。

葬礼很简单。正中间的桌子上摆着妹妹的照片，门口的墙上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爱女”。我从进入灵堂看到表妹照片的那一刻，就开始崩溃。照片中的她还是小时候10来岁的样子，酒窝浅浅，笑容依旧。她的父亲站在一旁，局促地给来的宾客倒茶递水。曾经这个爱在街上飙摩托车的男人也老了，皱纹深深浅浅密布在他脸上，眼中的光芒也很难捕捉到。我已经不能再喊他四姨父了，在妹妹出事后，他跟我的四姨几经挣扎，最终选择离婚来结束这场悲剧。

这个男人看到我的时候，很激动。倒了一杯茶，轻轻递给我。小声问我：“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呀？”小心而谨慎。我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潇洒年轻的男人，胸腔内还是抑制不住地怀着一丝仇恨。

十几年过去了，再看看他身边已经出现的新女人和小孩，这个男人早就重启了他的生活。身边有了一个新女人，还有了一个新儿子，目测至少已经三岁了。这让我更感到愤恨。每个人都要付出代价，为什么你作为妹妹的父亲，怎么能轻易忘却呢？

我没有接过他的茶，走开了。

葬礼结束得很快，火化后妹妹从此生活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她被安葬在陵园中。因为她年纪实在太小，而到场的人都是长辈，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长辈是不能跪拜晚辈的。所以来的人们只能默默鞠躬，给她送上一枝花。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尽管是到场年纪最小的人，但无论旁人怎么劝说，都不肯给他的姐姐磕头。

如果我的四姨在现场，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跪下。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妈妈跟我说，一定不能告诉四姨，她会受不了。等过一阵子，我们再说。就这样，四姨永远地缺席了妹妹的人生最后一程。

妹妹出事后，四姨一直留在医院照顾她。期间，四姨和四姨父辗转各大城市治疗，民间偏方也都尝试过，但无奈伤情严重，只能长期卧床接受治疗。几年后，在我们老家市里最好医院的某间病房，妹妹开始度过她的余生。

后来，我一直在外地求学，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隐约听说了一些情况：学校赔了一笔钱，这笔钱足够承担妹妹所有的治疗费；四姨与四姨父的婚姻在苟延残喘中走向终结，四姨父拿着这笔赔偿金，请了一位阿姨照顾妹妹，四姨则在照顾妹妹的第三年，离开老家去了上海。

四姨这一去，就是十年。从那以后，四姨就成了家族中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身影。平日里所有的家庭聚会不见她，过年团圆的日子里也没有她，就连外公去世，她也没有回来。亲人们很少说起她。每当我问起四姨在哪里的时候，家人的回答都是她在上海忙工作。而此时周边认识的一些人，也开始传一些风言风语，说杨家的四女儿，丢下了自己卧床不起的孩子，逃跑了；这个女人太不孝顺了，不然怎么自己父亲去世都不回来；女儿走了都没露面，估计在外面有了新男人组建新家庭了呢……在我尚且不够成熟的认知里，只觉得，外人说的似乎没有错。四姨确实离开了。她丢下老家一地鸡毛的生活，奔向外地开启新的人生了。

然而流言总归代替不了现实。四姨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后，后来出现了。她依旧是一个人，没有新家庭，至于没有回家，是因为她想离开这个伤心地，而家人也不希望她在风口浪尖上回来面对纷纷扰扰。

近几年，四姨开始逢年过节陆陆续续往家里寄东西。外婆收到各种昂贵的补品，其他姨妈也接到了价格不菲的衣服鞋子，我也收到了一瓶四姨从国外旅游回来代购的护肤品。四姨逐渐回归到我们的话题中。大家开始谈论她，每周她也往家里打电话。那些失落的亲情，四姨在一点一点找回。

我在南京读研的时候，有一次她还特地赶到我的学校，给我带了大包小包的零食。我们一起逛了秦淮河，一起赏夜景吃金陵汤包。我们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但我还是忍不住。于是在秦淮河边，我问四姨，为什么当初要丢下妹妹离开这么久？四姨的眼神我一直记得。她看着我，在躲闪之中，哽咽地说，他把女人直接带到医院，逼着我离开……我只能走了。

我在震惊之中感觉眼睛有点肿胀，我和四姨就这样，相顾无言。

时间很快来到2019年，妹妹去世已经一年了。关于妹妹去世的事情，家人瞒着四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告诉她。等到四姨了解了事情的结果的时候，似乎也没有听到她多么哀痛的消息。

我在辞职后去上海散心，同四姨生活了几天。在这短暂的相处中，四姨几乎没有跟我提及过妹妹。结束秦淮河那次的交谈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我看到的，更多的是她忙碌充实、不失规律的生活。

四姨在一家老乡开的KTV做前台接待，上的是夜班。每天午夜12点下班回来，四姨会认真卸去脸上淡淡的妆容，一边敷面膜一边跟我聊天。有时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她就动作很轻地完成洗漱。尽管是夜班，四姨还是会尽量保证在第二天早上8点之前起床，煮好鸡蛋，泡杯牛奶，再切好吐司，等我醒来一起吃早饭。不管前一晚睡得多晚，四姨准备的早餐从未缺过。

一到周末，四姨会彻底打扫她住的屋子。四姨住是两室一厅，他们老板租给她和另外一个员工租的，一人一个卧室。我曾试着插手帮四姨做点家务，但四姨一概拒绝，反而准备好各种零食放在桌上，让我边看电视边吃东西。这样的场景，让我依稀想起了小时候。我小时候宁肯被打也要吃雪糕，于是四姨就偷偷摸摸地把我抱到家门口的小卖部，买好雪糕，让我坐在小卖部的柜台上慢慢吃。看我吃完了，四姨就拿手帕帮我擦好嘴，再带我回家。现在我都快30岁了，四姨还是这样，在她眼中，我还是那个两三岁的小屁孩，只需要开心玩耍就够了。

四姨很爱做发型。我在上海的几天时间，她去一家经常光顾的美发店做了个新造型。洗剪烫染折腾了一下午。对于时下各种潮流的发型，四姨都敢尝试。她曾拿出一张剪了个狗啃式刘海的手机照片跟给我看。说实话当时我确实小小地震惊了一下，反问四姨怎么敢这么做，毕竟这种刘海太挑人了。四姨却觉得没什么，头发剪了会再长，就算丑，也不过是一小段时间，没必要因为这么点时间就放弃尝试好看的可能性。

于是我在四姨的鼓动下，也尝试将之前长时间没有打理、毫无生气的长发剪短，做了空气刘海，还将发梢烫卷。发型做完后，四姨一直夸漂亮，好看，给我拍了好几张照片，还发到了家族群里。这个新发型也是为我在经历一段黯淡的生活后，难得赢来了一份好心情。这一切，恰恰是经历比我更大苦难的四姨带给我的。

原本以为四姨独自一人流浪在外的生活会很孤单，但我发现我想得并不全对。四姨的老板一听说我到了上海，就邀请我吃了一顿日本料理，我们三人一起聊得很开心。休息日，四姨的一位同事打电话给她，约着一起逛街吃下午茶。四姨还带着我去她的一个朋友家做客。四姨的这位朋友是一位和善的叔叔，穿西装皮鞋，有着老上海人的做派，烧得一手好菜。从四姨和他的言谈交往之中，我能看出这两人之间互有好感。

虽然大城市的生活充满着压力，但看到四姨即使不能像从前那样享受着小城的安逸，也能过着自己尚且满意的生活，我也算感到一丝安慰。时间一直在追着赶着人们成长，我以前不曾理解的事情，现在渐渐觉得，不那么重要了。妹妹离开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而我的四姨，是一个活生生的、踏实努力过好每一天的人，她凭什么不能重新获得幸福呢？

就在我以为四姨未来的生活会朝着一种全新的、充满希望的方向前行时，人生的另一个巨浪又打得她措手不及。

原本，四姨和这位叔叔在相处中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叔叔不曾细问四姨过往的经历，四姨也终于肯放下心结，两个中年人坚定地准备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不料想，两人结婚前夕，叔叔却被诊断出得了肝癌。还是晚期。

那些人们在偶像剧中司空见惯的桥段，在四姨的生活中真实上演了。新的爱人就像是四姨生命中一个匆匆来过的行人，只是打了个招呼，还来不及深入了解就先走了。四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重新走入婚姻，很快被打破了。

这个事情四姨没有亲口告知我，我也是从姨妈们的聊天中得知一些零碎的消息。在这位叔叔人生最后阶段，四姨每天去医院看望他，给他送饭，帮他翻身，替他换洗衣物。在叔叔去世后，他的母亲，一位年过90的老人，握着四姨的手，把她儿子家的钥匙给了四姨。四姨没有收。四姨还是那么决绝，什么也不愿留下。

四姨又只能是一个人了。新的情感寄托就是她的工作。

老板是同乡的一位创业女性，对四姨一直很照顾，平时也会经常带着四姨出国旅游，吃高档餐厅等等。所以四姨几乎带着一份感激之情对待她的工作。即便是简单的接待，她也勤勤恳恳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家人一直很不满意她的这份KTV前台接待的工作，觉得要熬夜，工作环境还复杂。每次跟四姨打电话都告诉她让她换工作，但四姨不愿意。

然而这份能给四姨带来安全感的工作，在2020年因为一场新冠疫情也发生了变化。疫情爆发以来，所有娱乐休闲场所全部关门歇业，各种聚会取消。于是四姨工作的这家KTV，也只能闭门等待复工的通知，员工们全部回家休息。前几年四姨回家过年，假期也不过就是正常的法定节假日七天，刨开两天往返时间，满打满算在家也只能待五天。现在，因为这场疫情，四姨休息了近三个月。

这三个月的时间，四姨很焦急。在疫情渐渐得到控制的情况下，她就想回到上海继续工作。但家人没有一个人支持她。二姨说，家里有住处，类似的工作也能找到，为什么要去大城市吃苦受罪；五姨说，都已经奔50的人了，干嘛还要在外面跟年轻人合租，还替别人打扫卫生。我妈妈对此更不理解，大城市的匆匆忙忙难道比小县城的安逸舒适更有吸引力？

四姨并不为这些“为你好”的劝说所动。在她看来，同样的工作内容，在大城市拿到的薪水报酬远比小县城的多得多，加上现在在外面吃住的开支老板都负责，她拿到的是纯收入，在她还能干的年纪里，多赚点钱以后老了才能不给别人添麻烦。四姨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是一个福薄的人，老了我只能靠自己。靠姊妹，靠你们晚辈，都是不现实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四姨不顾全家人的阻挠，全国复工复产的消息一出，她就回到了上海。

回到上海之前，四姨拒绝了我妈妈安排的一场相亲。相亲的对象是我妈妈一位好朋友的弟弟。单身多年，与四姨年纪相仿。四姨的拒绝让我妈妈十分生气。在她看来，四姨这样的年纪，人生几乎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东西。安稳才是关键词。所谓的爱情，所谓的奋斗，都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玩得起的。而四姨，都五十岁了，茕茕孑立，孤身一人，无儿无女，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条件合适的男性能与四姨匹配，她为什么不接受呢？像普通人一样，有个完整的家庭不好吗？

四姨就是不愿意。“我对他没有一点感觉，他生活的城市天气我也不习惯。”四姨后来到成都旅游，我俩聊天的时候说到。“我也跟他聊过，但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确实像我这种情况，对另一半不能有很高的要求，但总不能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屋檐下吃饭就凑合吧？我们又是分隔两地，我在上海习惯了，我没办法为他放弃现在的生活。同样，他又凭什么为我放弃现在的事业重新开始呢？可能以后我会孤独终老，但我也愿意。”

我妈老说四姨傻，骂她有个猪脑子，不懂得审时度势。但听完四姨这些话之后，我觉得她比谁都拎得清。与其在将就中勉强过着旁人看来有人相伴的体面生活，还不如选择一个人潇潇洒洒。四姨没有大多数女性不得不处理的家庭关复杂系，能自由自在做自己，某种程度上，可能反而叫人羡慕。只是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女儿不在了，爱人也走了，她还活着。生活的煎熬还在继续，但她还是要战斗，不允许自己向生活低头。

四姨回到上海后，我们的联系并不多。只是通过朋友圈的近照，我看到她笑得很开心。照片中，四姨一头短发，穿着我送她的T裇，外加浅色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站在外滩微笑看着远方。照片还配了一句话：我的生活，我自己过。

现在的四姨，还是一个人，大部分时候却活得比任何人都轻松、都自在。我想家中的外婆、她的姊妹、她的朋友可能还是没有办法理解她的人生选择，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比起拥有他人的理解与认可，获得自己的幸福才最重要。

诗歌、浪漫、爱，是我们生而为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