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0
0

三月纽约,我和男友为了是否买枪而争吵|三明治

三月纽约,我和男友为了是否买枪而争吵|三明治 三明治
2020-10-27
2
导读:“我是觉得,在买枪以前,还有很多办法可以保护自己。”

三月,纽约疫情迅速蔓延并封城,陈猫猫在九月短故事学院记录下了自己从三月至夏季的“个人生活史”。在近半年的封城中,她与医生男友经历了为买枪争吵、给区议员写信呼吁尽快封城、呼吁学校停课、男友在新冠病房值班等波折,正如她所说,“跟那些经历死生的人比,我真的很汗颜,因为在这倾国倾城的风暴中,我竟然萌生出对白流苏‘懂得’的惺惺相惜。毕竟因为抗疫,我跟男友的感情才又加上一份患难与共的亲密。他在‘新冠病房’工作的一个月,也是纽约疫情最重之时。生和死,职业责任和凡人哀乐,社会公平和个人安全,竟然全都进入了我们平凡的生活。”看到陈猫猫的记录,我记起了在美国等待解封的许多细节,也为她写下的美丽结尾所打动。感谢陈猫猫可以在三明治写下这上万字的珍贵经历。


文|陈猫猫

编辑|妍



01

买枪,当然为了防身


“周末要去买把枪了”,说话间陶哥还盯着电视。Youtube里华语新闻正报导,美国和加拿大好多超市里出现物资匮乏。然则如此,我对哄抢担心可以理解,但对买枪感到费解。问他为什么,“现在纽约还没有封城,已经出现物资紧张了。一旦封城,物资匮乏,很容易出现打砸抢和骚乱。买枪,当然是为了防身”,他回答。


陶哥买枪的念头其实也不是一天形成的。三月初西海岸疫情乍现时,加州的小姑父便去把枪买回了家,还是一把来福。陶哥甚觉有理,我则甚觉好笑,说他们“草木皆兵”。于我而言,从 2 位数的感染人数到买枪防身,实在是一个过于遥远的推论;可陶哥却觉得是为将来某种必然性的未雨绸缪。那次说得不欢而散,陶哥并没有时间去练枪买枪,我以为这事儿就过了。


陶哥是外科医生,自诩行事惯于想好每个步骤。国内爆发疫情时,他预见到病毒会蔓延到美国。大疫之后常有大难,武汉封城是举城警力保护,美国哪儿有这个?于是,科学家们联想的下一个画面便是骚乱暴动打砸抢,普通人当然需要一把枪来自保——这逻辑在陶哥心里没毛病。


就好像,拿液压枪的手分分钟能操起AK47一样。


“现在纽约不过韦斯特切斯特发生了几起,你就要买枪,有点杯弓蛇影。”虽然上次我理解了他的思维过程,但买枪的结论于我依然很牵强。纽约是宇宙的中心,如果纽约发生骚乱,则世界金融市场崩溃——因此,美国一定会保纽约不垮,骚乱的大前提并不存在。何况,陶哥虽然是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外科医生,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真的能开枪吗?开枪以后的后果能承担吗?科学家量化过自己抵御法律风险和道德拷问的能力吗?


这天是3月7号。关于暴力、安全和道德的话题尚是我心中翻腾的 debate,我以为买枪只是陶哥脑海中二闪而过的插曲。那时的我,没有预想到纽约的疫情会发展成之后的地步,也没有想到会有弗洛伊德的惨案,以及随之而来全国各地的示威和骚乱。那时,我和陶哥一个住皇后区,一个住布朗克斯,只有周末才能在一起。我当然没有想到我有机会跟陶哥和他的儿子小桃在一起住大半年,没想到这倾城的灾难会成就我们的小情爱。


那时的我,有盲目的乐观,3月4号还跟朋友一起去中城看了《燃烧女子的画像》。三月的纽约乃至美国都没有几个口罩,全球大多数产品都在中国,CDC指导说保持安全距离不用戴口罩。说是保持距离,地铁里依然人挨着人,散发着城市各个角落带来的味道。头几例感染者就是在地铁上接触到的病毒,可纽约尚无对公交或者人群的指导措施。旁边乘客身上的味道飘过来,即使是乐观的我,心里也有丝丝隐忧,庆幸自己戴着手套,即使抓着扶手也不害怕。


电影院和甜品店人都少了。吃东西时,我把洗手液拿出来让大家都消毒。两个朋友都羡慕我还有免洗消毒液——这是春节国内爆发疫情时陶哥买的,因为消毒是抗疫的关键。朋友坐在窗边,愁容印在窗玻璃上,玻璃背后是灯火阑珊的56街。


他俩都发愁买不到口罩,问我陶哥有没有途径。其实陶哥的医院已经物资紧缺了,但她嘱咐过我不可外传以免引起公众恐慌。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依然鲜有戴口罩者,我没想到半年后我们的生活会离不开它。当时,我也不知道这是封城前最后一次看电影,下次就要到9 月14号看《天能》了。我更不知道,那天最重要的不是看电影,而是回家以后陶哥的电话。


陶哥每天早上不到6点就要起床,然后做手术一整天,到晚上6点左右才能到家,所以他常常 11点前就睡了。4号到家时,陶哥竟然还打电话,我极为意外。接通Facetime,却也不是什么大事,陶哥问我周末安排,神色颇为踌躇。


因为陶哥在布朗克斯,离爆发疫情的韦斯特切斯特很近,我以为他担心我害怕,于是调笑道:“这不是该问医生的问题吗?你觉得我过来安全吗?” 谁知我完全猜错了方向,他不是“问”我去不去,而是劝我不要去:“你也知道有风险,所以我希望你考虑清楚。我在想,如果我们感染了,最好各自隔离。如果你感染了,我不能被传染,因为我是医生,不能生病。而我是高危人群,一旦爆发,我肯定会接触患者,我也不希望感染你。”


初听这话如一记闷棍,把我给气得半死。我和陶哥恋爱几年,跟小桃也朋友似的,我一直觉得彼此家人待之,而今大疫当前,他想的不是彼此守护,竟是各自安好?我顿时有点怀疑人生——几年恋爱谈成这样?


“所以你是打算大难临头各自飞吗?”我冷笑着问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们要为一个现实做准备。如果疫情爆发,我得上一线,我不能要求你跟我在一起”,说话间,陶哥理性的大脸几乎溢出屏幕,让我更生气。


我正想说“原来你理性的思考就是不管不顾我吗?“ 可话要出口时,陶哥那句“我不是这个意思”让我停了下来。我瞪着他,大脑飞快检阅了一遍他说的每个字,发现重点是他得“上一线”和他“不能要求我”,于是问他:“先不说生病的可能性,我就问你是想跟我共度时艰,还是觉得各回各家更好?”


“当然是共度时艰,但是我不能这样要求你。”


“那为了共度时艰,我们是不是彼此支持更好?”


陶哥想了想,说“是”。


要在回想中,我才意识到我忍的那一嘴和陶哥那句“是”把我们从男女朋友变成了生死之交。




02

共度时艰


决定了要“共度时艰”,我就在学校改成远程教学的时候搬到陶哥家了。学校封校确实略微令人不安,但我心中却一阵窃喜,感觉像提前的周末,让我得以跟陶哥团聚。去布朗克斯那日天气极佳,地铁过东河时看到河面的波光和往来的行船,岸边一片新绿,阳光也是暖暖地发黄,一切都是欣欣然的初春景象。我那天穿着轻便的外套,背一只书包,以为网课可能最多就上到4月,连春服也一件未带。


这天是3月12号,地铁上的人已没3月4号那么多了。我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还用帽子把头发也包了起来。然则如此,同车的乘客中,只有亚洲人才戴着口罩。头几日新闻说中城一位华裔妇女因为戴口罩被袭击。全副武装出门时,我其实更怕被人骚扰,看到没有乘客侧目而视,才让我稍稍安心。


往常,去陶哥家坐地铁的1个半小时我都在车上批改作业。学校改成网课后要求暂时减少作业量,给学生心理和生活的适应期。没有作业可批,我就用这个时间替陶哥起草了一封给小桃校长的信,要求学校尽快转移到网上。


我的学校改网课,小桃却还天天挤地铁上学,实在令人焦虑。小桃跟纽约所有亚裔好学生一样,在纽约最好的公立学校斯戴文森上学。这所超过3000学生的学校在哈德逊河畔,毗邻世贸遗址、高盛和华尔街,可学生大多来自皇后区、斯坦顿岛或者布鲁克林的工薪家庭。他们每天通勤时间都不会少于1小时,是流动的传染源和感染源。


听小桃说,老师们都不想去学校了,因为在公交车中太易感染。然而,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戴口罩的依然不多。最糟的是,斯戴文森必须听命于学区调度,不能像私立学校自行停课。可市长白思豪畏首畏尾迟迟不肯下令封城。我于是建议陶哥给斯戴文森校长写信督促停课。


陶哥对找校长的想法颇犹豫,因为华人家长群没一个提出过这个办法,陶哥怕擅自出头让孩子在学校立场尴尬,也不确定是否能有效。我懒得费唇舌去说服他,于是自己写起了信,因为我知道,这是美国的游戏规则。斯戴文森的校长或许不能决定是否停课,但作为纽约最大最好公立学校的管理者,他得听家长的意见,而他对学区的建议也必定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邮件很简短,只是我有理有力列举了私立学校的先例和转为网课的紧迫性。陶哥一看就被点燃了,不仅把这封信发给了校长还发给了学区的学监,又跑到几个家长群里分享,鼓励大家一起向学校施压。一些家长和我们想法一样,但有位群主似乎以前在国内当领导,极有威严,见陶哥搞“串联”,气势汹汹地要求他证明自己的医生和家长身份,还要出示“通勤上学有感染的危险”的证据,不然就要把他踢出家长群。这群主的“官威”把第一次在美国搞群众运动的陶哥气得半死。


一日后,校长亲自给陶哥打电话,向他请教当前风险和防疫办法,也向他解释了学校的立场。学校当然想停课,但是斯戴文森有大量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他们的家里可能根本没有一张可以学习的书桌,没有可以上网课的网络,没有午饭,甚至没有人看顾。这就是市政府不敢停课的原因。然而,这些善后,难道不正是市政府该解决的问题吗?


总之,又两日,纽约的公立学校决定停课布置,转为网课。我们的信不一定起了作用,也不一定没有起作用。可小桃不用为了上学把自己暴露在外,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学校是3月15日停课,可市长左右摇摆到3月 18日才决定20号开始纽约“暂避”。“白思豪这个蠢货!迟迟不下令封城,搞得扩散了才知道厉害!” 等待“封城令”的每一天,我和陶哥一看晚间新闻就开骂,满腹恨铁不成钢。纽约的市长确实不行,摆明是担心封城停产会影响纽约的经济,心怀侥幸。他也没有魄力来解决低层人民抗疫的物资和资金问题,因而迟迟不让学生停课。武汉的拖延不面对现实,在纽约又一次上演。官僚的自私和无担当真是天下一般。1 月的时候恨自己不能与国内的亲人同在,可是,当下我们就在场,不能再眼睁睁看着纽约变成武汉,我想,要怎么才能与这里的人民共进退?


“你何不像给校长写信那样,给市议员写信?”陶哥说。


“写什么?”


“白思豪畏首畏尾,但市议会应该讨论!那议员要有提案嘛。你可以把国内比较好的稳定生活和物价的政策调查一下,发给市议员,至少可以给他们一个启发。”


隔着饭桌,陶哥的脸在一群残羹和空盘上面闪现出“理性”的光芒和酒足饭饱的满足,但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2月的伤心和泪水有很多无力感与痛惜。这次我在现场,正可以发挥力量帮到别人,也一起守护我们居住的城市。我能做的是把中国的经验介绍给惊魂未定的纽约人。陶哥的话点燃了我,立马在朋友圈发了帖子,请大家介绍自己知道的好经验。


隔离在西安的灵灵是第一个响应的人。她是比我资深的纽约客,当时休假回国。隔离在酒店无事可做的她愉快地与我共同完成了这个计划。我们各自采访学习了祖国各地朋友们发来的社区管理办法,政府抗疫措施,还有普通人的心得感受。


比如说,对家庭主妇来说,保障家里老人的衣食住行就很重要,放到纽约的现实,就是那些独居老人的生活保障。我们提出由社区服务中心与社区老年人接触,了解所需。湖北的朋友则提到了物资保障的问题。因为一旦封城就面临物资可能短缺的问题,所以政府应该提早出面保证各大大型超市的采购和物流渠道畅通。


其实,最难的是如何调查了解家庭和个人的所需,因为国内能靠居委会网格化管理完成,很明显在美国不可能有人力和制度能深入到各户。所以我们想到了可以接触领免费午餐的家庭,也可以从社区中心开始。


国内亲友团的亲身经验给我们提供了许多具体而细微的对策。我们接力一个晚上一个白天把所有的东西整理出来,3月16号我一封一封发给了纽约将近50多个市议员。陆陆续续收到了 5、6 个市议员的回信,感谢我们并且表示会学习和利用。


我也跟全校的老师分享了这封信,一是介绍自救互助办法;第二,我也想向所有的美国同事表示,我,一个还拿着工作签证的中国人,和每一个本地人一样,关心我们居住的城市,在为我们的社区尽力。这封信在学校收到了更热烈的回应,一向健忘极少回邮件的教务主任竟然是第一个回复,称赞说我们的信是“很棒的社区服务,也是很有用的信息”,温柔的犹太同事说“与我们共同祈祷新冠尽快消失”。无论美国还是外国同事都发来邮件说谢谢和珍重,寥寥数语,可今天读来依然能回想起封城时传递给我的温暖。


团结和关心可能就是这次大疫教给全世界人民最重要的一课。这次分享,让我觉得我真切地融入了这个集体。“国际教学”的主任后来邀请我和灵灵做了一个在线 talk,跟全校老师和同学分享我们的“中国经验”。这就是我这海外华侨的爱国抗疫行动。




03

小欢喜


三月底可称得上“一日长于百年”,日日都有巨变。15号学校停课企业停工,18号全市暂避。“暂避”是“宵禁”和“封城”的委婉说法,全市所有行业被按下暂停键,近 900 万人口被劝导留在家中避免病毒的感染和传播——但医生和警察除外。


陶哥本是“除外”的那部分人。他的医院被列为收治新冠病人的机构,陶哥又紧张又期待,担心那致命的病毒,又期待去领受医生的使命。就在他天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时候,突然收到通知——他的工作也暂停了,科室要改建为新冠病房,外科医生从3月20号开始强制休假一周。陶哥气得跳脚,大骂管理层昏庸——“最需要人的时候怎么放假了呢?”


我实在不能感同身受他的愤怒,反而窃喜了起来。


陶哥和我“谈”了很久恋爱,但我们没“生活”过。他每天 12 个小时以上在医院,周末共度的时间常常是吃喝玩乐或者游山玩水,我始终都觉得不接地气,就连我和小桃生活的时间都比和他长。陶哥被强制按下暂停键,让我们第一次“共同生活”。


从恋爱进入同居,最大的改变是对沉默的习惯。谈恋爱的时间有限,总有说不完的话,台湾大选,武汉吹哨,宇宙黑洞,宗教哲学。好几次都是睡前去厨房倒水想起什么来,两人就站在厨房里,又一阵猛聊。但住一起就不同了,每天24小时在一起,得习惯无言的共处。阳光好的时候,我拿个垫子躺在露台上晒太阳,陶哥在一边莳弄花草,空气里都是暖暖的阳光味道,新鲜的青草味道,没有甜言蜜语,心里也觉得十分甜美。再往后,跑完步并肩在海滩走很长的路,陶哥会忍不住用汗津津的手握起我的手,然后又自我嫌弃地松开。我一路被海风吹得无言,心里还是会老鹿蹒跚。


24小时共处的一个挑战则是对彼此时间与空间的尊重。陶哥像猫,若人黏上去,他就会走开,须得让他独处舒服了自己凑上来,这时候,呼噜毛也好,摸肚皮也好,握爪爪也都好了。所幸我是天天得上网课的人,每天一起床就钻到地下室去当“主播”,要下午才能钻出来,对陶哥来说是稀缺资源。这样,我们养成了同做家务的默契。以前常常是我做家务,隔离在家以来,陶哥逐渐开始和我一起做,后来又习惯了分工,陶哥做早饭,我做咖啡;我做午饭,陶哥收拾;陶哥做晚饭,我打杂。每一天都被家务和工作包围,但也正是人间烟火无意间维持了我们在这非常时刻的“正常”。


就是在一种乐观与紧张交织的情绪中,我们度过了三月最后的十天。那时,春光已经很美了,杏花梨花桃花和樱花次第盛开,如果不是因为封城,人们会像往年一样涌向各个海滩、山坡,但是今年只有春花寂寞地开放。我们常常像地球的叛徒,在荒凉的街上开车,穿过空空荡荡的高速路,来到只有我们的森林或者公园,在确定四周没有人类踪迹时,甚至兴高采烈地摘下口罩。小鹿、小兔和小松鼠逐渐占领了每片树林和草地,斑鸠,加拿大鹅和海鸥也更自如地在露台和后院大行其道。春天如此盛大地来临,但人类和这一切毫无关系。城里每日有成千上百地人感染,也有许多人从此变成统计的数据。可我无法不去欣赏甚至热爱这灿烂的春光,也偷偷为自己的轻松和欢愉感到羞耻。不过,这矛盾的心情很快就会被克服,因为陶哥在4月8号进入新冠病房。




04

陶哥上场


陶哥是外科医生,是最后一波进驻 ICU 的医生。不是每个医生都可以管理 ICU:首先,呼吸机的操作极其复杂,医生的责任是把所有参数都调整到最适合病人的状态,才能真正让机器帮助病人的生存。其次,呼吸机的接入对人体本就有干扰,何况很多病人有基础性疾病,因而需要管理的医生不仅熟悉机器操作还要懂得急救,所以能胜任的医生并不多。总之,终于轮到陶哥去拯救世界了,他又兴奋又紧张。


其实陶哥进驻时,医院依然只能一天供一个口罩,防护服很不能防护,护目镜更是没有。好在休假的那一周他就开始“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托国内朋友寄了 N95 口罩和护目镜。若非陶哥昔日同窗都官至各大医院主任位置,通过药商关系弄来物资,然后用最贵的快递寄到美国,可能陶哥进 ICU 那天,也只能“裸奔”。美国也有很多医疗器械公司为医护人员专供装备——当时全球物流受限,国内的防护服最终是5月才寄来,所幸陶哥在网上买的防护服及时到了。


装备到位后,陶哥还需考虑如何保护我们。曼哈顿很多酒店为医护人员提供免费住宿,但他不舍我们,我们也不愿他外宿,所以陶哥设计了一套同一屋檐下的隔离流程,我们仨还专门演习了一把:


1.回家直奔地下车库,把口罩防护服和护目镜放在那里通风消毒,在此期间我们谁都不能和他打照面;


2.然后陶哥去自己卧室洗澡换衣服,变成一个新人以后才能和我们出现在同一个空间;


3.异室处之,分桌食之,陶哥永远戴口罩。


演习时我和小桃都觉得好笑,但为了满足他,打打闹闹地配合了一把。看着吊儿郎当的我们,陶哥语重心长地强调,不可以摸他的东西,不可以进他的房间,还有,节约食物,每顿只能吃两个菜——以防食物短缺。我和小桃又大呼小叫开始嘲笑他抠门儿。4月7号,一切都好像还远,也或许是我没有面对现实。


所以4月8号的第一个晚班好像是突如其来。他吃完晚饭,带着我给他准备的蔬菜盒子,就出发了。一手提着防护服护目镜面罩和换洗衣物,一手提着宵夜蔬菜和热咖啡,陶哥的背影颇有决绝之态,我还嬉皮笑脸站在门口唱《常回家看看》。暮色中,陶哥的车绝尘而去。我关上门回到厨房,觉得家里好空。小桃在楼上和朋友联机游戏,厮杀正酣——犹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真好。


陶哥是连上3个12小时的晚班,然后休息4 天,再连上4个12个小时的白班。4月9号早上我 6:50起床给陶哥熬稀饭,又给他炒了两个下饭的蔬菜,8点20,下班去河边跑了步的陶哥回家了。他洗完澡戴着口罩端着饭菜就往会客厅他的临时餐桌上奔去,还叮嘱我不许跟着。我远远地站在外面看着他喝稀饭,一脸倦容。


这样严格的隔离政策执行了大概十天,三人还活蹦乱跳,我和陶哥觉得应该没感染,开始敢一起坐在露台隔着两米晒太阳了。尔后,渐渐地,胆儿越来越肥,终有一天,拥抱在一起,戴着口罩接了十多天以来的第一个吻。




05

又是买枪


陶哥在新冠病房工作到五月中旬,纽约的疫情进入平台期,新增病人逐渐减少,出院病人逐渐增多,陶哥部门的ICU于是撤离了。那时,陶哥的医院也是管理得最好的医院之一。物资紧张的第一个月,医院迅速组建了领导团队,安排调度,配置资源。正是因为医院很早就开始进行海外采购,才做到了每个医护人员每天都有一个口罩。每个医护人员都竭尽全力地救治了病人,最大困难地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然而,据陶哥所见,上了呼吸机尔后又痊愈的大概只有3成。很残酷的是,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法。有糖尿病或肺部的基础性疾病的病人都面临很大的危险。死神好像真的笼罩在城市的上空。许多家属没能见到亲人最后一面。虽然陶哥是除了手术别的都不想做的外科医生,那段时间也花了很多工夫来帮家属进医院作最后告别。这个程序繁琐耗时,可他觉得那是为病人尽的最后一份力。


和医生一样,街上的警察也拼着命在挽救这个世界。每天街上都有很多警察巡逻,有的有口罩,有的甚至没有。正是这些普通人在维持这城市的运作,纽约人每天晚上 7 点一起为他们鼓掌致谢。可是5月25号,乔治弗洛伊德的命案,又把风雨飘摇的美国社会推向更深不可测的风浪之中。


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了,5月25号早上9:30,在明尼阿波利斯,乔治弗洛伊德,一个46岁的壮年男子,在警察执法中休克而亡。他临终前的痛苦呼喊,“妈妈,妈妈,我喘不过气来”或许又将成为种族不平等的一桩惨案而进入历史为人们永远铭记。这个故事其实远非种族问题这么简单,但美国此刻处于更为复杂的历史时刻,各路人马为了自己的利益把它简化为种族不平等,所以愤怒的人们只能走上街头向那看不见的对象抗议“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


陶哥一直担心的大规模骚乱,没有在疫情高峰时发生,没有在物资短缺时发生,却因为乔治弗洛伊德的死,在美国各地爆发。在曼哈顿,最初的和平示威被别有用心的人挑唆演化为暴力冲突,愤怒的人群没有泄愤的对象,选择打砸“中国城”那些小商店、小饭馆,欺侮跟他们一样艰难生活的人。在西雅图,示威的人们占领了议会山附近的一个小区,宣布成立“自治区”,警察甚至动用了催泪瓦斯。虽然弗洛伊德的死是压死骆驼的稻草,但上街的人并非只为种族压迫。那是同样无产无业的草根,有同样的愤怒、压力和绝望。疫情把经济生产逼停以后,大资本家并没有受到影响,只有底层劳动者面临失去一切。经济的压力,封城的压抑,生存的艰辛,和最重要的:经济、阶级、种族的不平等,把人们逼上了街头。然而,应当被他们拷问的人都遁形了,于是,怒火只荼毒那些无处可逃的人。


示威到处在进行,游行的队伍颇有出城之势,可电视里竟然开始讨论“缩减警察开支”!陶哥彻底愤怒了:“黑人是人,警察也是人,医生也是人。我们费好大劲来救人,他们这么聚众闹事,如果又感染一堆人,怎么办?”是的,如果没有警察维持秩序,物资和公共安全就没有保障。可是美国的政治家现在只顾着作秀,纽约的市长要整肃警察队伍,而国会的议长则向公众下跪?义愤填膺太容易,下跪也太容易,可只是下跪不能解决矛盾。


骂娘也不能解决问题。“必须要买把枪了”,陶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万一他们走到咱们的小区来了怎么办?那些人完全疯了。”


“咱们这里离城里还很远,他们走不到这里来。而且,以暴制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街上的暴力事件也让我不安,可我从内心深处不同意暴力的办法。


“还谈什么以暴制暴?活着是最重要的!”陶哥一副崩溃了的样子,好像我说了什么荒唐的话。


“第一,普通人真的不一定能开枪;第二,开枪以后你不一定能承受夺人性命的后果...” “我怎么不能承受。如果有人要威胁我的生命,我一定可以先发制人!”陶哥似乎觉得被小看了,愤怒地打断我。


“好,开枪以后繁琐的法律程序去证明你的清白。从时间和经济上,也很容易把人拖垮;而你还有小桃。”我尽力让自己不要生气。这不是吵架,这是讨论。如果他情绪上去了,我得有理性。


“第一,我是正当防卫;第二,如果我有枪,对方没有,我在开枪前就可以威慑坏人。”陶哥依然不服。


“如果是为威慑,在买枪这步前,我们还有很多办法,比如提高家里的安全防卫系统。”跟很多美国家庭一样,陶哥的房子装了叫“ADT”的安保系统,跟安保公司联网,要是有人破门或者破窗而入,系统会自动报警。


明显,这个理智的办法在陶哥脑海里产生了回响,他不再和我话赶话,沉默思考了起来。“这个报警系统确实要升级...但是,等他们进来才报警都晚了....不行,我得装几个摄像头。”


“我是觉得,在买枪以前,还有很多办法可以保护自己,” 看着陶哥消停了一点,我也变成了温和鼓励的语气。


“不,我还是要买把枪。”


警察的暴力执法导致无辜市民惨死,抗议警察暴力的示威演化为暴力活动,对暴力活动的恐惧让陶哥这样的普通人决定要用暴力来对抗。人性就此被无下限地拖进了深渊中。所幸,本地的枪店早就关门了,新泽西的倒是在营业,可是根据法律,他不能把枪放在车里开车回家。折腾了半天,陶哥有点泄气,开始上亚马逊买摄像头了。这倒很顺利,我们家现在前门后门装了六个摄像头。我隐隐觉得陶哥的买枪未遂也是一个隐喻,它预示暴力不解决问题。



尾声


陶哥的小区依然风平浪静,我们的摄像头没有捕获任何不法行为,只有朝街面那个,很好地警示了没有公德心的人,从此后再也没有狗便便出现在外面的人行道。陶哥时不时还要喊两嗓子去买枪,可也尚未成行。背着陶哥,我跟小桃聊了枪的问题,小桃说他也反对以暴制暴,但如果爸爸有把枪,他会觉得很安全。有了小桃这一票,陶哥赢了。我的心情很复杂,觉得要实行民主服从多数。要是他最终真去买枪,我或许不会阻拦。也或许,他不会真的去买。


入夏以后,示威逐渐平息,病毒也逐渐退散,纽约开始进入四步走的重启阶段。餐厅,公共交通逐渐恢复营业,然后是商店,医院,学校,现在健身房也要慢慢开放了。小桃依然打死都不肯出门,只有我和陶哥每天到河边跑步看夕阳,然后回家一起做晚饭。


有一天在河边,我们看到翻滚的雨云从曼哈顿倾城而来,如同空中汹涌的海浪,排山倒海袭向人类世界。我们俩被那景象迷住了,坐在长椅上看它奔腾的姿态。风越刮越大,一朵朵硕大的乌云像趴在河的对岸,“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们像俩个傻子一样,学着仅会的那句高尔基,笑成一团,又开始唱“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像是对风雨示威,也像两个循规蹈矩几十年的人聊发少年狂。对岸的乌云笑我们不自量,轻而易举地过了河。风把我们吹得东倒西歪,雨打在脸上都睁不开眼,我们连喘带笑跑了一英里才回到车上。雨滴像石头一样砸在车顶咚咚作响,我们俩看着扑向挡风玻璃的风和雨,莫名生出一种“落魄江湖载酒行”的豪迈感。10分钟后到家时,小区里竟然霞光蔚然,还有彩虹。小桃打开门,看着无云的蓝天和湿透的我们俩,哈哈大笑:“fool!”


我们也大笑起来。



作者后记


一个人的写作是一个固步自封的幻想。写作是疗愈是倾诉也是交流和渴望。是不想给人说又想求懂得的热望。它也是一门手艺,需要打磨和锤炼。与三明治一起的时光,是一段同行的过程。无数有同样热望与理想的人在一起,在一个虚拟的时空,世界的各个角落,同时书写自己或者别人的故事。我们彼此阅读彼此帮助,聚在一起,又散向宇宙。留下一段倾力写成的故事,在这里被人看见,或者看不见。


✏️✏️✏️


本文来自短故事学院。11月短故事将开设女性主题班。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以阅读更多短故事作品。你也有一个想写下来的故事吗?加入短故事学院,导师会在14天时间里,指导你完成它。


点击了解什么是短故事学院,或直接咨询三明治小治(little30s)。10月短故事学院10月17日开班,正在报名中,戳下方小程序报名吧!











11月每日书11月1日开写

正在报名中


写了六个月,写作是我生活中唯一有掌控的自由




把生活变成写作,把写作变成生活
三明治是一个鼓励你把生活写下来的平台
由于微信平台改变了推送规则
如果你想要在第一时间阅读三明治的故事
或者来和三明治一起写下你的故事
不要忘记把我们设为“星标”或给文章点个“在看”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三明治
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内容 5422
粉丝 0
三明治 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总阅读458
粉丝0
内容5.4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