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短故事学院的编辑,每个月都不知道会遇到作者写什么样的主题,这总会给人惊喜,比如上个月吴冰写下的这个苏州小镇甪直的故事。今年5月我从上海搬来苏州,原本对江南园林并无大多兴趣的我,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有厚重历史又有浓浓生活烟火气的地方,于是看吴冰的文字展开,在江南小镇度过的童年生活渐次铺叠成一个立体的世界,很是羡慕。有舟行河上的潺潺水声,白墙黛瓦之后,有咿咿呀呀的吴腔评弹,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希望读到的人都可以觉得置身姑苏,整个人都柔软起来。
文|Amy Wu
编辑|依蔓
我的老家在一个叫甪直的江南水乡小镇,建于南朝梁天监二年,距今有两千五百年历史。镇上的房子是明清风格的白墙黛瓦,卵石窄巷的街道,配着绿水拱桥。大部分房子临河而建,一半搭在岸上,一半腾空吊在水上。沿河每隔几十米就有个石阶走下到河滩头,方便居民淘米浣衣。房子的后窗朝河而开,一推窗就能看见河对岸的人家。
白天渔民摇着木船从窗下经过,晚上睡在床上能听见机帆船突突突开过的声音。镇上的人管自己叫街上人,管船上的渔民叫船上人。街上人是带着一点骄傲的,安安稳稳地住在沿河的平房里过日脚。而船上人只能以船为家,男人靠捕鱼挣钱,女人在船头洗衣做饭,小孩就在船肚子里玩耍。
小镇入口有一尊独角兽,下方刻了甪端两个红字。古时甪直称甫里,分甫里和六直两个区。传说独角神兽甪端守护六直,小镇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六与甪在吴语裡同音,时间一长六直就变成了甪直。不过在小孩子眼里,这神兽只是一头狮子模样的石像罢了。
七十二顶半
我父母的大家族和亲戚都住在甪直镇上。父母两家相距不远,他们在甪直读中学时相识相恋,毕业后到二十公里外的苏州城工作。我虽然出生成长于苏州,童年的一大半记忆却是在甪直的祖父母家,和堂表兄妹们一道白相的快乐时光。
每逢节假日,父母会带我回甪直看望阿爹好婆(祖父祖母的统称,苏州话一般不分祖父母或外祖父母)。如果妈妈独自带我回甪直,我们就住外公外婆家。我嫌表妹雯雯太小玩不到一起,喜欢找对门的胖妹妹一起玩。有时候雯雯和胖妹妹都不在,没人陪我玩,我就奔过两顶桥,穿过一条弄堂,到爷爷奶奶家去敲门。屋里人问:撒宁啊?我踮起脚尖对着窗喊:我是囡囡!我找阿爹好婆!如果是漫长的暑假,父母把我放在爷爷奶奶家,那就热闹多了,我和堂哥堂妹三个小宁(小孩子),在镇上疯玩一夏天。
童年记忆里的我是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在甪直各式各样的石拱桥上奔来奔去。苏州人介绍起本地的桥,喜欢引用苏州太守白居易的诗: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家里的大人总和我说,甪直全盛时期有七十二顶半桥。我问:为撒有半顶桥?大人被问住了,只能笑着说不知道。我长大后查了资料才得知,古代甪直镇分属两县管辖,心河为界,西镇甪直,东镇南港,有顶交会桥连接两镇,因此这顶桥对甪直而言只能算半顶。
最热闹的桥是镇中心的和丰桥,始建于宋朝,是镇上历史最悠久的古桥。常有小商贩在此兜售商品,用大扫帚插着的糖葫芦,云一样的棉花糖,还有五颜六色的气球。小孩子容易被好玩好吃的东西吸引,我三四岁时一出家门总是直奔和丰桥,一路跑得飞快,引得大人跟在后面急叫:慢点奔,慢点奔!我在桥头玩得流连忘返,虽然知道大人一定不肯给我买这些零食玩具,但是看看也好啊。
镇上的街道由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成,石头被磨了千百年,露出一种光滑透亮的色泽。妈妈爱美,有时候穿高跟鞋回甪直,在石子路上走得小心翼翼。我穿着平底鞋,也经常走得七扭八歪,阿爹好婆会笑话我是城里人的脚,走不惯乡下的石子路。
镇上还有很多黑乎乎的弄堂,每次走进去时我总是很害怕,光光站在弄堂门口,望进去那一片幽幽的黑,就让我胆战心惊。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前面远远的一片光,地上光滑的石板倒映出一方淡淡的光,我赶紧朝着光亮的地方奔了过去。
爷爷奶奶家附近有条百米长的小弄堂叫塔弄,是我上学前班的地方。我小时候最最喜欢看下课的学生从门口走过,还要假装背一个布袋在肩上,和阿爹好婆宣布:我也要去上学!幼儿园大班的暑假,阿爹给我在塔弄报了个学前班,我终于如愿背着小书包去上学了。据说塔弄以前有多宝塔,文星阁,玄白堂三个古迹,但我只记得小学院子里有棵粗壮的百年银杏树,课间小孩子在大树下乘凉玩耍。爸爸说他小时候也在塔弄上的小学,不知道那时候多宝塔还在不在。
小天井
妈妈家的阿爹好婆(外公外婆)住在甪直镇北面的东市下塘街,进门是一间客堂,摆著一张八仙桌,吃饭会客日常起居都在这里。客堂左右各一间卧室,左手是客房兼书房,右手是睡房,连着一个小天井。天井四周一圈由房屋或墙围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露天空间,好像一口朝向天空的井。这是常见的苏州人家的格局,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天井,用来通风透气,晾衣晒被。
大人不放我出去街上玩,我只能和表妹雯雯在自家天井里玩。阿爹喜欢养花弄草,天井里种了各种我不认识的植物,都是他的心肝宝贝。天井里有各色花卉,在不同季节争奇斗艳,犹如百草园。我们经常帮倒忙,也不管花草需不需要浇水,拎了满满一花洒的水各种浇,等阿爹回来发现天井里湿答答,满地都是水。
天井一头的墙上攀了一株葡萄藤,有一年我们采了葡萄来吃,酸滋滋的,满嘴涩味。阿爹在天井另一头搭了个鸡棚,养了一只鸡,平时就在自家天井里踱踱方步,到过年捉来杀了吃。我们故意把鸡从棚里赶出来戏弄,可怜的鸡狼狈地到处逃窜。
家里还养过一只花狸猫,因为闹老鼠,阿爹去娘娘好婆(姑奶奶,外公的妹妹)家讨了一只小猫回来。我围着猫转,把它堵在门背后想去摸摸它,却被狠狠地抓了一把。雯雯见了猫吓得大哭,阿爹只好一把抱起她,她小心翼翼从阿爹怀里探个头出来看猫,眼泪鼻涕还挂在嘴边。
猫和我们熟了,吃饭的时候甚至把爪子搭到我的小饭桌上来。我人矮,大人的凳子给我当饭桌正好,几样饭菜摆在我面前,嘴里那口饭就是咽不下去。猫试探性地把爪子搭上来,阿姨一面赶猫一面叫我赶紧吃饭:你再不吃它要上来吃了哦。
有一次猫在阿姨脸盆里撒尿了,阿姨一怒之下拎起猫的头颈就从后窗给扔了出去。后窗下面是河道,可怜的猫浮在河里,爪子死死抓住墙壁哀嚎。信佛的好婆实在看不下去了,嘴里念着作孽个作孽个,扔了个水桶下去,把湿漉漉的猫捞了上来。之后不久猫就失踪了,大人说,白脚花狸猫,吃饱往外跑,猫养不熟自己走掉了。我失落了好一阵子,总觉得猫是出去玩迷路了,不然它怎么会不回家呢。
那时候没有空调,夏天一家人坐在天井里乘风凉。吃完夜饭,小孩子洗完澡,身上拍了白白的痱子粉,阿爹搬一张竹躺椅到天井里,摇着蒲扇听苏州评弹。好婆收拾好夜饭,点一圈蚊香摆在我们脚边。黑白电视机里端坐着身穿长袍手抱乐器的说书人,男人弹三线,女人弹琵琶,说说唱唱,娓娓道来古时书生小姐的爱情故事。凉风习习,歌声伴着河水清爽的味道飘进天井里。
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
长日夏,碧莲香,莺莺小姐唤红娘。
说:红娘呀,闷坐兰房总嫌寂寞,何不消愁解闷进园坊?
阿爹戴副黑框眼镜,有点文人气息,退休前是镇粮管所的会计。过年的时候,阿爹会铺开红色宣纸用毛笔写春联,有一年我记得他写的是:新年新岁新气象,阖家欢乐满人间。写完后贴在客堂里,红纸上还有金灿灿的碎金点点,配上阿爹苍劲有力的毛笔字,非常好看。阿爹睡房里有一个装满书的五斗橱,平时还订阅很多报纸,看过的报纸堆成了小山。好婆是个旧式的小脚妇女,走路慢吞吞,不识几个大字,每天烧饭就拿阿爹过期的报纸引燃蜂窝煤球。
阿爹有个特点,吃饭特别快,我们才吃了一半,他已经两碗饭都吃好了。家里人总是笑他光吃饭不吃菜,这是阿爹做学徒时候养成的习惯。老板吃饭的时候,小学徒只能托一碗饭站着吃,草草吃完赶紧回去干活。晚上睡在店里,搭两块门板当床睡,冬天缩在破棉被里冷得瑟瑟发抖。妈妈喜欢在饭桌上讲解放前阿爹的穷苦童年,教育我一个不肯好好吃饭的小宁。阿爹只吃饭不吃菜的习惯一辈子也没改掉,吃饭的时候妈妈不停给他夹菜,他就会叫:好哉要切坲光哉(好啦要吃不光了)。
我读中学的时候,妈妈把阿爹好婆接到苏州来住,阿爹最舍不得的就是天井里这些花花草草。苏州家有个小天井,阿爹年纪大了也没有心思去养花了,唯一不变的爱好是每天去菜场买菜顺道买一份报纸回来看。此时苏州家家都通了煤气,煤球灶早就成了老古董,好婆烧饭只要滴滴滴一揿火就出来了。阿爹的旧报纸派不上用场了,只好贱卖给收旧货的人。
弄堂里
爸爸家的阿爹好婆(爷爷奶奶)住在东市上塘街一条很深的弄堂里,进屋是一个烧柴火的土灶间,连着一个小天井,再进去是客堂,左右手各有一个房间,屋后院子里有一口用来打水喝的井。每年暑假时家里最热闹,因为阿爹好婆要看我和堂哥堂妹三个小宁。大概是怕小孩子失足掉进井里,家里大人不放我们去后院玩,屋前几十米的小弄堂便成了我们三个每天疯来疯去的游乐场。
弄堂最前面一家人家散养了鸡和鸭,早上赶到外面去觅食,晚上他们自己认得路回来 。住在弄堂里面的人家,每次进出弄堂都热闹非凡,还要小心踩到鸡鸭屎,我们从小练就了走路躲避鸡鸭屎的绝活。小好婆家的小娘娘(小表姑)比我们大七八岁,每次回来探亲,堂哥会故意叫:鸡屎鸡屎,小娘娘踩到鸡屎了!吓得小娘娘哇哇乱叫,不知道脚踩在哪里才好。
堂哥比我们大三四岁,好婆早上去买菜时他可以跟着一起去,我和堂妹太小,只能呆在家里。有一次菜贩子送给堂哥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他把鸭子放在天井的水缸里游水,我和堂妹羡慕得不得了,扒着水缸边,颠起脚尖,争先恐后去摸小鸭子奶黄色的绒毛。
玩了没几天,暑假结束了,我们三个都要回苏州了,堂哥恋恋不舍地把鸭子送给弄堂最前面那户养鸡鸭的邻居。每次回甪直,他还要问,我的鸭子还在吗?邻居笑着逗他,早就养大了被我们吃掉啦 。
阿爹退休前是镇上的中学校长,也是家里脾气最好的长辈,我们三个孙辈围着他拔毛剥皮,阿爹永远都笑眯眯的,任我们玩闹。阿爹吃饭时喜欢咪一点小酒,剥两粒花生米,酒喝得不多,小酒盅里一杯白酒,有种微醺的快乐。阿爹也喜欢抽烟,每天半包,奇怪的是,抽烟喝酒的阿爹身体特别好。我和堂妹读小学后,阿爹好婆随我们搬到苏州住,阿爹每天自行车接送我和堂妹,七十多岁时也依然踩着自行车到处跑,直到家里人为了他的安全把自行车没收了。阿爹现在九十好几了,还是老样子,精瘦而矍铄,在孙辈的婚宴上笑呵呵地咪咪小酒。
好婆以前在中学的食堂工作,烧的菜特别好吃,特别是煎大排,劈成薄片,糊上一层面粉和鸡蛋,现在回想起来依然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煎大排。为了鼓励我们好好吃饭,好婆剪了一大瓶小红旗,我们三个谁先吃完饭,就能得到一面小红旗贴在墙上。吃饭比赛我永远是老末拖(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的小红旗最少。我从小就争强好胜,却一直在吃饭这件事上拼不过同辈的小孩。
堂哥堂妹现在都有了自己的小宁,吃饭都特别乖,一口又一口,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我的孩子也即将出生,不知道会不会继承我小时候的特性,是个吃饭的老末拖。只是我的孩子吃得再慢,也不会为了赢得小红旗,和其他小宁比赛吃饭了。
梦水乡
我十七岁离开苏州到英国留学,每次和朋友聊起家乡,总会被赞美一句:苏州好地方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东方威尼斯啊。我心想天堂还没打算去,威尼斯总是有机会去的,要看看究竟是有多像苏州。
二十多岁时我终于去了趟威尼斯。我走在破旧斑驳的小巷间,爬上造型别致的石拱桥,看意大利人划着月牙形状的贡多拉,穿梭在狭窄的河道之间。推开地中海式的木板窗,窗下就是河道,贡多拉上的划船人唱起了意大利歌曲,歌声远远地随风飘来。童年的记忆突然涌上我的心头,少小离家老大未回,却被异国他乡的风景唤起了思乡之情。我突然想起自从出国后,已有十几年没有回过甪直了。
前几年回苏州探亲,我心血来潮,提出陪父母去甪直走走。现在通了高速公路,从苏州开车三十分钟就到甪直了。我们走过东市上塘街,爷爷奶奶住的弄堂,在塔弄口拍了张照片,隔着河看到了东市下塘街外公外婆以前住的的房子。
记忆中的老房子都还在,只是修葺得过于新了,反倒失去了原本的破旧美。妈妈说县政府为了统一市容,给所有房子都涂了白漆,并贴钱给居民造了二层楼。街上静悄悄的,大半的房子空关着,镇上的居民为了生活便利都搬去镇外新建的公寓楼住了。只有靠近旅游景点保圣寺、万盛米行和丰桥的房子,改成了商铺和民宿,做点游客生意。
一群美院的学生坐在河边,对着外公外婆住过的房子画素描。我独自站在桥上,试图把眼前的景色和记忆中二十年前的样子对上。一只花狸猫从路边窜过,我上前去逗它,猫回头看了我一眼,慌慌张张跳上了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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