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月女性主题短故事学院里,张可心写下了奶奶和妈妈的故事。在女性操持家务事的家庭,权力中心随着奶奶老去悄然转移。在这篇故事里可以看到半个世纪岁月流逝的痕迹,迷雾般萦绕在生活里的婆媳矛盾,两个操劳一生的普通女人如同生活在故乡的无数个“她们”一样,“恪守孝道,恪守做人本分,本能地,又感性地活着。
文|张可心
编辑|二维酱
我坐在奶奶身旁,我们俩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四五点钟的阳光渐渐退去燥热。我们就那样坐着,不知道是我陪她,还是她在陪我。眼前是满院子的豆荚棵,等待被摘下的绿豆荚,密密麻麻地和叶子混杂在一起。
奶奶年迈,坐着的时间越来越多,话越来越少,我看着她一点点老去,安静迟缓,无欲无求。家里人不知道都出去干嘛了,大姐二姐还有弟弟都不在。印象里的童年是父母不在场的童年。弟弟去了哪里?他是个比我更小的小孩,照理说,也应该被留在家里,安排点活,做不做都没关系,只要在家,没有跑丢就行。眼下却是,我和奶奶静静相依,彼此陪伴又默默无语。
这是鲁西北大平原无数个村落中的一个,我在这里出生长大。我们家是世世代代的农民,幼年时的清贫生活没有给我留下太多印象,不知道是因为年代太久远,我选择遗忘;还是一个孩子对四五岁之前的记忆不深。
农村很快实行土地责任承包制,它像一架卯足力气的马车,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让以耕种为主的农民的日子迅速热闹起来。人们干活的热情高涨,顾不上汗水和疲惫,只为把自己的耕地拾掇好;孩子们也被发动起来,打点零手,做些家务,抽空再在野外疯一下,内心欢乐无比。我是个喜欢安静的小孩,没人带着玩时,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奶奶也很少出门,妈妈用我们那儿的俚语说她:大门不出二门不到。
我想起来我和奶奶是要做事的,妈妈让我们摘豆角,绿豆荚还没成熟就随着豆秧拔回家,晒熟再被摘下。记忆中我们家有做不完的事,干不完的活。我摘一把豆荚,停下,抬头看看天,再看看摊在地上的一片绿豆秧,好多啊,赶紧再摘一把,然后看看奶奶,她还是那样坐着。我想她已经老了,不应该再分担家里的活计,所以想坐多久就坐久吧。不坐着,她又能干什么?去趟厕所都要耗掉她大半天的力气和工夫,叫人帮忙搀着,还得开口求助,面子已经是老人仅存的尊严,这惟一的仰仗是很多老年人拼命坚守的。

如果时光倒流半个世纪,爷爷刚刚病逝,奶奶成为一家之主。她的五个孩子,就剩最小的闺女待嫁。大儿子成家多年,已经自立门户;小儿子新婚不久,眼看着要抱上孙子。我妈妈就是那个即将临盆的小儿子媳妇,可惜生的不是男孩,是我的大姐。
半个世纪前的奶奶,有着触摸不到却绝对能感受到的家长权力,大到修屋盖房,儿女婚嫁;小到几点吃饭,吃什么,大家干什么活,都是她说了算,
奶奶和妈妈,是我的两位女性至亲,奶奶个头不高,体态丰盈,妈妈身材高挑,中年开始走形。当我偶尔回想起奶奶,脑海里浮现的,是和她坐在一起的那些时光。说不上什么感受,只是无比的熨贴、踏实。妈妈说起奶奶,是另外一种情形。在奶奶当家作主的日子里,妈妈体会更多的是冷漠和不公平待遇。
许多年后,妈妈对捡麦穗的事依然耿耿于怀。
麦熟在夏天最热最热的时候,正午去地里干活会中暑,两三个小时下来皮肤会脱皮。所以人们中午休息,三四点起来再去地里干活。妈妈此时怀着大姐,走路左扭右摆,眼看就要生了。
麦收后的一个午后,太阳还叫嚣着,奶奶幽幽地对妈妈说:“小诚家(小诚是父亲小名),你去地里捡捡麦穗吧。”然后,又淡淡地补一句,“三女要打麦场去(三女是父亲的小妹妹)。”似乎是有意无意的解释。我的妈妈,刚嫁到爸爸家一年,年轻,没多少生活经验,行事处处看奶奶的脸色,奶奶说什么也不会分辨,只会默默地照做。
捡麦穗是小孩子都干得了的活,轻松不费力。可是妈妈腆着大肚子,妈妈说:“根本弯不下身子,太难受了,天又热……”妈妈不是娇气的人,后来爸爸去棉厂上班,一家人的地妈妈一人干,里里外外的大小事,也是妈妈自己张罗。妈妈的委屈,无声地埋在心底。她理应是被照顾的人,农村生活条件差,她不奢望什么,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能把她当成一个孕妇,或许就知足了。但是这件事让她失望,她的婆婆令人失望。
我尝试着去想象奶奶的霸道专横,很难。她从来都是一个慢声慢语、轻脚走路的老妇人。但是奶奶不苟言笑倒是真的。曾经作为一家之主的她,是否刻意如此,以为这样就可以树立威信;还是在她朴素的观念里,家长就该是这个样子,她的长辈就是这样冰冷对她——意志不可动摇——地位不可撼动。我宁愿相信是后者。我也相信,在安排妈妈去捡麦穗的时候,她的内心一定经过思考和挣扎,只是她不可以柔弱,不可以悲悯,更不能屈尊请求。她是一家之主,地里刚割的麦子,遗漏的麦穗自己不捡回家,别人会顺手解决。她必须有个安排。

也许是和奶奶之间长期积攒的不平等对话,让妈妈在往后的岁月,把种种的不快,转化成一遍遍的倾诉。
被妈妈常常提及的,除了奶奶的不体贴人,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名字的来历。这个故事在我们家都快讲烂了,妈妈不厌其烦地说,可能多多少少,有在为自己生女孩的事实开脱的意味,只是她自己觉察不出来罢了。
她说奶奶重男轻女。在我们那个地方,落后贫穷的小村庄,三十年前这种思想根深蒂固。家里不生个男孩出来,简直全家、全族都会觉得丢脸,别人看不起,自己抬不起头,邻里家有个是非口角,动起手来都觉得气势不如人。所以等到我,家里第三个孩子要出生时被寄予厚望。前面两个小姐姐没争气,我出来还是不争气。那天姥姥在,父亲有事去邻居家了。看到又是个女孩,奶奶扭头走了。姥姥跑去找父亲,见到父亲抱怨道:“又是个丫头片子。”父亲笑笑:“闺女又咋地?也挺好。”父亲温良,喜欢孩子,对女孩的事实坦然接受。等看到我这个新鲜的小毛头时,父亲忘了奶奶的介怀,激动地说:“就叫可心吧。闺女一样称心如意。”就这样,这个意味着期待和遗憾的名字,一直伴随我。
虽然奶奶不喜欢女孩,但在我对她有限的记忆里,她从没打骂过我和姐姐们,从没发过脾气。我对她毫无畏惧感。我想她可能和父亲一样,本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只不过岁月和身处的环境影响了她。出于天性,她喜欢孩子;出于一个大家长的责任,她期盼着早日抱上孙子,盼望着自家香火绵延的一天早日到来。
后来她终于抱上孙子,就是我的弟弟,家里的第四个孩子。只是她越来越老,话越来越少,坐着的时间越来越多。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带不了孙子,小孙女就跟她厮混。

我有记忆的时候奶奶已经六十多岁,妈妈步入中年。岁月毫无征兆地索取奶奶的一切,也毫无征兆地赋予妈妈成熟的力量。成熟,意味着担负更大的责任和付出更多。
随着孩子们逐渐长大,很长一段时期里,妈妈操劳家务非常辛苦。爸爸被棉厂招去上班,家里零花钱有了,可里里外外的活全留给妈妈。我家住老宅,奶奶理所当然跟着我们住。在一个农闲的初冬,老房子翻新成当时最流行的砖房,一大排北屋,宽敞明亮。我们从住了多年的西屋,带着奶奶一起搬进了新房子。这时的奶奶,拄上了拐棍,偶尔给我们做做饭,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房间。妈妈天天像个陀螺,忙得都没有停下来的工夫,家里地里的事早就学会了自己安排,自己去做。
八十年代的家乡时兴种棉花,棉花生长周期长,种植麻烦,光摘棉花就要持续一两个月时间,更别提之前不同阶段的各种活计。农忙的时候,也是爸爸经常加班的时候,棉厂收购棉花、加工棉花,和农民的步调高度一致。不忙的时候,他中午和晚上准时回家,忙的时候,常常到夜里十一点多。九亩多棉花地,除了几个孩子能在放学后搭把手,家里只有妈妈一个壮年劳力,她像长在地里一样,起早贪黑,无比辛苦。
四个孩子,一个老人,加上没完没了的农活,让妈妈变得强硬,脾气也有些急躁。我们稍有顽劣的行为,她就吼起来。有次弟弟捣蛋,趁人不注意,把家里做饭的黄瓜、茄子和西葫芦全都切成乱七八糟的块块,说要做房子和家具,二姐看到,又气又急,妈妈快回家了,得赶紧想办法处理干净。正当我们在枣树下挖坑,打算掩埋证据的时候,妈妈回来了。她疲惫不堪,衣襟湿透,坐了几秒钟后,忽地站起来,对着弟弟的屁股“啪”的一声打下去。弟弟哇哇大哭。妈妈的气还没消:“让你糟蹋东西,中午吃什么!”她又想打,奶奶蹒跚出来,护住弟弟。“怎么能打孩子?他还小。你先去歇歇。”
那是我见过的惟一一次奶奶责备妈妈。大部分的时间里,她们没有交流,奶奶寡言,日渐衰老,妈妈忙碌,惦记田地的收成,又要算计一家的开销,对几个孩子,常常无暇顾及,或者眼里只有让我们干活这件事。奶奶平时最多的话是“嗯、嗯”,妈妈说的最多的是,“叫你奶奶来吃饭”,“给你奶奶开门”,“扶你奶奶一把”,“帮你奶奶把便盆拿出去”。

我十六岁离开村子,在二十公里外的高中读书寄宿,之后去到更远的地方读书、工作、定居。读高中第一次离家的时候,妈妈为我准备了崭新的床单。再见到妈妈的时候,我们喜悦,她给我做好吃的,做很多我爱吃的包子带上。那些时候,只有暖暖的幸福感包围着我,我似乎忘记了她急躁起来的模样。她好像回到年轻时代,温顺而内敛。惟一不同的一是,她跟爸爸一样,开始抽烟。
村里有一些中年妇女会抽烟,有个和妈妈年龄相仿的大娘,烟瘾就很大,经常烟不离手。这个本家大娘,个性泼辣,能说会道,她的丈夫叫张昌兴,是个性格温和,大部分时间沉默的中年男人。昌兴大爷也在棉厂上班,农闲的时候,两口子常来我家串门。昌兴大娘手夹香烟,会在兴致盎然的说话间隙,猛吸一口,或者缓缓轻呷,聊天的节奏随烟雾缭绕的变幻起伏。抽烟,好像赋予她更强的能量和社会地位,仿佛和男人有同样的爱好,就会同样强壮一样。妈妈是否也有这样的心理呢?
妈妈是怎样学会抽烟,而且烟瘾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呢?其实在我还没读高中的时候,她就抽了好几年了,不过那时候抽的少,多是在没人的时候。据她自己讲,奶奶晚年瘫痪在床,大小便需要人照顾,她每次擦完奶奶的身子,总要去厕所蹲半天才出来。后来她不再避讳我们,不再避讳邻里熟人,婚庆吊唁的红白喜事宴上,也会坦然地接过主人递上的香烟。
“我就是从照顾你奶奶那时候开始学上抽烟的……弄完她,鼻子里老是有那个味。抽根烟驱味。”
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是心里怪怪的: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比如,比如吃点水果。在九十年代初期的农村,在我勤俭持家的父母眼里,水果,是节日的装点;是属于孩子们的快乐。我对妈妈刻薄了。在我内心深处,健康比她的嗜烟爱好更重要;在更深处,更深层次的浅意识里,我其实希望她是个婆媳关系和睦的妈妈,是个完美的妈妈。
我不愿在奶奶入土后的年月,妈妈还把自己的不良嗜好和奶奶扯上关系。

奶奶终究还是败给了岁月。
都说上了年纪的人最怕摔倒,摔一下很难再完全康复,好点的开始轮椅生涯,糟糕的,常年卧床不起,直至迎来人生终点。奶奶没有摔倒过,她的行动能力是一点点衰退的,有一天,她就下不了床,走不了路,她的腿脚变得不听使唤。
这当然不算完,躺在床上的她,依然在一步步衰老下去。先是不会走,接着是再也坐不起来。奶奶瘫痪了。
农闲的时候,妈妈在家照顾奶奶,爸爸下班,也会尽快回家。我和姐姐们在家时,也帮着照看奶奶。“奶奶,要喝水吗?”,我记得这是我对她说过的最多的话,行动不方便后,她为了减少小便次数,有次连着三天不喝水。我一直记得这事,每次见到她,总会忍不住要求她喝水。很快,爸爸的哥哥,也就是大爷大娘家也轮流照顾奶奶了。很快,奶奶变得不听话起来。
先是在大爷家住时,大娘气恼地告诉妈妈:奶奶竟然自己爬下床,要爬着去厕所!我们都觉得很奇怪,为啥要这么做?大小方便的器物都给她准备好了,伸手就能够着。
妈妈要去地里干活了,爸爸下班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只能把奶奶一人留在家里。她把她安顿好,还扶她靠在床头,以便看到窗户,看到院子。奶奶的世界早已狭小到方寸,妈妈以为她是太闷才往外爬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中午妈妈回家,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奶奶浑身污浊地躺在院子里——她要自己爬着去厕所。农村房间内没有卫生间,厕所都在院子里。疲惫的妈妈担心、不解,更多的是上火。她还要抓紧时间做饭,孩子们中午回家只有吃饭的工夫。现在这情形,真让人心力交瘁。她把她放在床单上,拖进屋,换好干净衣服,再费半天劲,把她推上床,之后命令道:不要再乱爬。
妈妈忽然明白了,让别人端个屎尿盆也会难堪。可是,要不怎么办?本来就是一家人。此时的妈妈,有着绝对的家庭权力,也担负着更大的责任。奶奶呢,失去自理能力的她看着自己的不体面,除了沉默,就是沉默。
奶奶的生命在枯萎,妈妈正拥有着整个生命过程中最多的选择权。

奶奶活到74岁,死于心力衰竭。
我读初二那年,奶奶走了。青春期的我,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和同龄人身上。几乎半个月以来,医生天天光顾我家;家里的亲戚络绎不绝,爸爸、大爷和姑姑们,二十四小时守在病床前,直到奶奶咽下最后一口气。奶奶的身上盖了白布,看到她双脚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她永远离开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经历亲人亡故,没有悲痛,只有无尽的惘然。妈妈和爸爸始终忙忙碌碌,好容易见上一面,打过招呼后他们又消失了。我看到他们的眼眶红红的,说话的语气和表情从来没有过的严肃。
奶奶去世,一代人的帷幕落下,只是她对妈妈的影响好多年没消失。以后的很长岁月,说起奶奶,妈妈反复提到的是饿到心口发慌,奶奶还磨蹭着不说开饭;快要分娩,还让去捡麦穗;连生三个女孩,愈发难看的脸色。妈妈诉说的语气里,流露出委屈,暗含着一个婆婆对儿媳的权威和压制。我常常在想:奶奶和妈妈之间,是否一直暗流涌动。在父亲缺席的情况下,那是两个女人的较量,妈妈成为一家之主,意味了奶奶时代的落幕。
现实生活中的家庭权力像一团迷雾,只能用心感受。奶奶个性温吞,内心冷漠又柔软;妈妈勤劳,性格直爽,面对奶奶时隐忍;面对自己的人生要强。奶奶和妈妈都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她们的关系,是上个时代农村婆媳关系的写照。那些生活在我故乡的女人们,恪守孝道,恪守做人本分,她们本能地,又感性地活着。

黄昏降临,光线暗下来,我停止摘豆角的活,和奶奶进屋。她的大北屋是个安静的游乐场。她上炕,躺下,昏昏睡去,我轻轻散开她的发髻,一绺灰白、稀疏、柔软的头发。我轻轻地编着小辫,想着要不要再剪一点点,老年人留什么长头发,看她护得跟宝贝似的,要不再把她的长指甲剪点?不过要轻轻地,惊醒她,就玩不成了;上次剪成了锯齿状,嘻嘻,把她气得……我蹑手蹑脚去取剪刀,为即将实施的壮举兴奋不已。
“小心,摘了多少豆角?”妈妈突然出现在门口。
不知什么时候,家里人回来了。“嗯……嗯,半簸箕……”这是个不太令人满意的回答。我的声音一路低下去。奶奶醒了,抬头看了看妈妈冰冷的脸。我看到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明天摘一簸箕!”妈妈丢下一句话走了。
“只知道天天干活,让小孩子干什么活。”奶奶憋回去的话,在幽暗的暮色中,在宁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作者后记
这是一次愉快的写作体验。在家待业的日子,不想虚度光阴,我参加了三明治的非虚构女性主题写作,它让我回忆起小时候的快乐时光,也让我更加客观、理性地看待自己的家人,甚至,超越日常琐事,看到婆媳关系在不同时期的悄悄转变。婆媳关系是大部分女性成家后面对的一种亲密关系,它千姿万态,又细微不定,处理好它,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们女性的一种自我成长?我不确定,但,和睦相处肯定心情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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