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戏剧不能挣钱，为什么还要坚持？｜三明治

爱奇艺的新综艺《戏剧新生活》在豆瓣开分后步入高位，尽管没能在热搜上像浪姐、百变、明侦等一众综艺开启霸屏模式，但很多喜欢它的人都能滔滔不绝说上好多话。

想借着每日书写作的机会和大家聊聊戏剧，希望能让更多人走进剧场，知道有戏剧这回事儿。

开篇就由节目里那个戳心的问题开始吧：你觉得戏剧能挣钱吗？

诚心地说，我觉得不能。我的理由是，大多数人没挣到就不能说能挣，现状也是如此。戏剧圈很小，市场也相对窄，一线城市里上海北京算是形成了小规模的圈儿，但再往下走，只能说正在发展、有潜力，但其实还没形成气候。

其次，挣多挣少都说是能挣，在这个问题上不太能匹配。就像前面说的，一线城市的生活水平放在那儿，光看数儿也是骗不过自己的，严重的收支不平衡。

很多人想把电影和戏剧一起讨论，其实戏剧人心里是有柠檬落下的。真没法比，电影票能在软件上开出9.9元的低价，戏票做不到。粗略看，在中国上演的戏票在50-1680元之间不等，这是一个人的价格。影院很大一部分收入来自食品，这里面有相当大的暴利空间，但剧院是明令禁止食物、饮料等带进剧场内的。同样，周边产品的售卖效果其实并不乐观。

剧院一天的场租费根据座位人数不同而不同，但没有便宜的。绝大多数创作型剧团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场地，他们完成作品后的演出就需要去租场，这一部分就是砍不掉的铁头。

那从业人员得到了什么呢？同样都被称为演员，戏剧演员和影视演员在薪酬上，后面的零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就比如，从来没听说过天价戏剧演员。

那这帮子干戏剧的人到底在坚持什么呢？不管能不能挣，挣多挣少都还在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自打会走路以来，我爸妈就盘算在艺术方面栽培我一下，于是就开始学乐器学舞蹈，最后都走上了考级的不归路，但正因如此，我自小就是学校里的文艺标兵，从活动主持到才艺竞赛，从学校电台再走到出国交流，好像一个不落，慢慢就有一些拍广告的机会，加上我一直都很喜欢表演，学校的情景剧就从演员到导演都体验了。但进入高中后，我舍弃了所有业余时间只为了面对三年后的高考，直到临高考前的一张“艺术统考申请表”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我成了我校那年应届毕业生中唯一一个勾选表演统考的学生。

父母很支持我，我也上海北京来回奔波，在顶尖艺术院校的考场中转场。那个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我能切身感受到：这是自己选的路，这才是我一定要走的路。结局就是，迎来人生高光，几所顶尖艺术院校都发来可以在高考志愿中填写该校名称的“合格证”，我最终在表演和导演中选择了后者，同时也选择留在上海。

第一次走进剧场是大一刚入校的第一周，台词老师也是剧团的演员，说隔壁剧场最近正有大戏，大家可以组团一起去看，还选了一个小组长。

那是第一次，我走进剧场，也是第一次梦想以后可以在这样的舞台上演出，在这个空间里工作，成为这个行业里让自己骄傲的人。从剧场出来，除了散场后一涌而出的观众，商店早已关了门，整条街只是在路灯的打亮下，暗暗微光。走到路口的时候再回头，这条街道因为有这个剧场而我心之向往。

那晚我失眠了，戏真好看，剧本台词舞台演员灯光音效，如数家珍般让我琢磨好久。我下意识摸了摸心口，是热的。

热爱是什么样的，可能很难描述，很难形容。但身体会替我们记录一切，只要我足够诚实，那我就会记得。

打了场铃，天大的事儿都没眼前的事儿重要。这是对自己和观众的责任，也是承诺。

但象牙塔里外的生活全然不同，真到了找工作的节骨眼儿，我才发现刚进学校的那次家长会，导师面对着底下十八个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家庭，在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中，在充满朝气的眉眼之间，在殷殷期待的父母的眼神投射下，清了清嗓子说：“非常感谢你们把孩子送来学习这个人文学科，但如果你们是想做明星，请现在从我的班级中离开。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这极有可能是一个毕了业就失业的专业，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那是四年唯一一次家长会，当时的我太年轻，以为只是个下马威，我爸在我旁边也只是轻拍了我，说：“好好学。”没有人告诉我，导师说得竟然是实话，这个四年前被抛在脑后的预告，等到播正片的时候，才不得不面对。

“我该坐在排练厅里，而不是写字楼里。”“我该拿着纸笔圈圈画画，不是对着电脑做PPT的纺织女工。”“我应该在舞台上，而不是坐在下面当观众。” 初入职场，我辗转反侧，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我心里坠着沉沉的不得志。

但戏剧人就是得面对生活呀，一头扎进去，直到找到出路。所以我暂时选择了曲线救国的方式，从制作人工作切入，积累经验，多听多学，多和内容交手，在业余时间，保持创作的习惯，持续性地输入输出。告诉自己，等到机会出现，我要成为那个有能力出手的人。可能功夫不负有心人是真的吧，有时机会能砸中我的手心，但也只有我知道，是因为我一直在伸手去抓，不停地去抓。

去年一月，忙完最后一个项目，在办公室做着琐碎的收尾工作。冬日暖阳会让身体提前进入放假模式，我有点困也有点疲。谁能想到那天我站在八楼向外望去所见的平静，竟然再也没能重现。

疫情来了，一声令下，剧场影院及一众线下娱乐性场所均立即停业封闭。我们这群剧场打工人除了线上办公，想尽一切办法重新制作可供线上平台传播的内容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那个阶段，恐怕很多人都在思考一个问题：没了线下，戏剧要往哪里走。

台前幕后，哪怕只有一个人的独角戏，这台戏背后也有一个工种完整的团队，在支持这个作品每晚准时开场。

导演、编剧、制作人、舞美设计、灯光设计、音效设计、造型设计、道具设计、舞台监督，当然要有演员，另外根据戏的复杂程度以及不同属性，还要增加其它的创作人员，但，这还只是创作团队。除了演员，剩下的创作者、工作者都会隐在幕后，在剧场的各个角落，是各自岗位上的幕后英雄，成与败，顺利与否，一部分看天，更大一部分要靠大家。所以，哪怕是剧场光照不到的地方，热爱和自豪也能将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打亮。

有幸和一些幕后英雄共事，他们平凡，但仍有让人心生敬佩的时刻。

菲哥是从业多年的音效设计，在我看来就没有他提供不了的音效，鉴于一次私下的请教，我随口问他有没有雨声音效，他就一连抛来好几个问题，只为了明确要一个怎样“合理又真实”的雨声。他还有很多的私人珍藏，特意录制的、收集的、后期加工的，那些在常规音效库根本找不到的宝贝，这些，他如数家珍。在排练厅里，他总是做各种尝试，搭配演员的气口，找到最合适推出音效的点，这些口往往都在一呼一吸之间，那些看似精准的背后有很多次的磨合，也是他入境的能力。到了剧场，坐在控台的他会反复调整每一个音效的大小，推拉之距，快慢之间，都得讲究。我想，是不是他的耳朵有特异功能，能快速精确分离每一种声音，找到它们的来源。后来下雨的时候我就会想，菲哥会听见什么声音呢，也许是自然生态的各种生物，也许是宇宙尽头的问候。

大豪是曾经共事过的舞台监督，高个子也是大块头，眯缝眼儿，两腿都是纹身，还喜欢珠串子，爱收藏，一打眼真看不出来干这行的。但打开随身包，他有一个师傅送他的工具箱，里面除了老宝贝，他也添了很多新东西，穿梭于台前幕后，没这个，可不行。他可能是除了导演之外最了解整出戏的人，每一个cue点，每一个灯位，每一个布景、道具的位置，材质，演员的每个上下场，他都得了如指掌。演出中，各部门都得听他指挥，就是“司令”。这活儿，心不细的干不了，没耐心的人干不了，还得身强力壮随时都搭把手。大豪外表上很唬人，但其实每次借纸巾，他随身都会带，会缝缝补补，也能爬梯子修灯泡，胆大心细，是个王者。

Z姐是我最早一批认识的制作人，那会儿是个大项目，组里人多，她作为执行制作，全程跟组，离开上海的全国巡演也都是她带着大家。制作人就是“大管家”，管钱，管人，管事。这个角色一定要有柔性，前面对导演，后面对工人，组里上上下下她都得顾。个子瘦小，一头黑发，声音软软糯糯，你以为眼前是个萌妹子，但一工作起来，却能以一敌百。头脑清晰，反应灵敏，快速判断，最早发现问题也能最快提出解决方案，她面对生活，永远不止plan B。我很少听到她说“做不到”三个字，她不会先拒绝，哪怕是听上去就很无理的要求，我记得她说过：“这个组里的每个人都是重要的，平等的，听到他们的声音，合理解决诉求很重要。有时候的“无理”，是需要我们去听他们背后的声音，那儿也许有合理的东西。”她是我见过很会情绪管理的人，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也许有天赋，但更是优秀的职业素养。她并非全能，那些“做不到”的事情给了她尝试的勇气，挖掘了很多自己意外的潜力。

菲哥说：“这是手艺，要活儿好。”

大豪说：“台后就算失火，也不能让台前发现。”

Z姐说：“直到见了观众，戏才有可能。”

我的一位良师，也是活跃在舞台和荧幕前的演员，反复说：“我们在的，是江湖。”

这里的人讲情将义讲本事，我遇上真正的艺术家也好，良师前辈也好，他们都是开放的、积极的、热情的，且乐于分享，不爱说教，他们甘心做配角，只为让年轻一辈得到更好的锻炼，追逐名利不是他们所想，在他们心里，那儿有人类的理想国。

这个月遭遇职场的变故以及在每日书最后一周自己和戏剧的一些盘点，让我回到三年前的春夏交替之时，即将毕业，从答辩教室离开的那刻，我知道，是真的要毕业了，要离开这个可以“胡作非为”，做什么作品都能有机会被看见的象牙塔，要离开这个不需要付出代价还能坚持理想的校园，要离开一群和我一样“稀奇古怪”但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们要带着自己的个性，自己的意志，去和社会硬碰硬，当然，可能是要去被磨一磨和碎一碎。

那天，我坐在校园的草坪上，知了像是环绕立体声得叫个不停，春的气息混着泥土向我的鼻腔发起进攻，我不知道这样踏实地坐在那儿还能坐几次，坐多久，但那一刻我也是迷茫的，我问自己，这四年，我学到了什么？

先做人再做戏，这是戏剧教我的第一件事。

进教学楼的第一件事，是站在一楼大厅，正对门口的一段校训，后来，我们每天出晨功的时候用它练声，每一个字都像是“岳母刺字”那样，刻印在我的心里。人和戏是不分家的，不管是导演、演员还是其他创作者，都是一样的。

凡事都要面对，这是戏剧教我的第二件事。

故事的推进是因为面对才成立的，面对带来语言、行动、改变，尽管我们无法断定一切都会如我们所想一般发展，但只有面对，我们才能还原一万种可能性。它慢慢从戏剧创作中延伸至我的生活，也在悄然改变我访问这个世界的方式。

真诚是不可抛弃的原则，这是戏剧教我的第三件事。

我们好像有与生俱来撒谎的天赋，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跟父母撒谎是小时候不想吃营养片的时候，那会儿他们把药片放在我小小的手心，一转身，我就把药片丢到床底下，拍拍小手，面对父母的问题，我总是一口咬定，吃完了！这个方法中断于妈妈的一次家庭大扫除，不仅丢了方法也受了皮肉之苦。但故事没有完，后来我想到了新的应对措施，不管是药片还是药水，我总是偷偷溜进洗手间，“一冲解忧愁”，多来几次，父母也会觉得吃药和洗手间之间的绑定关系很奇怪，就改成看着我吃，而含在嘴里的这些时间，药片也慢慢融化，只能吃下去了。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学会了骗自己，带着有色眼镜看彼此，带着滤镜看自己，以为的美好和假想中的风平浪静，渐渐地，开始求同，开始戴着各种身份面具各处转场，获得片刻的高潮欢愉。而跌落在卧室床上的时候，又像是一个城市孤儿。艺术是虚构的真实，但真诚是一个艺术创作者最基本该具备的品质。

很多作品不再经得起推敲，他们脍炙人口但也像快餐只能在口腔咀嚼片刻，方程式一般的创作手法，模板套用，包教包会，只为了分这块利益蛋糕上的一小口，吃到了就吃到了，也不再想蛋糕加了多糖，多奶，多黄油，是否健康。

学习的第一阶段我们总是要“踩在大师的肩膀上”，而回看他们的作品之所以流芳百世，是因为他们是那个时代关心社会，关心人类的少数人，母题永远只有那么几个，那由母题展开的是一片茂密森林。

我没有期许自己能跑赢时间，舀一瓢红利，只希望自己能记得，用作品探访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