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时光为什么总是过得那么快？| 小飞人来信- 大数跨境

三明治

2021-06-13

导读：“这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国家，也就是说，这是对我最合适的地方”

今天的推送，是来自专注儿童创意阅读与写作的三明治写作学院，作者是作家许佳，外号小飞人，担任三明治写作学院课程总监。小飞人说，她是读《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长大的》，越长大越喜欢童话，喜欢幻想文学，因为它们相对单纯的形式和朴实的语言底下，隐藏着无限的欢乐和柔情、人类最大的善意、最豁达的胸襟。在这一篇文章里，小飞人和我们分享的是德国幻想文学作家米切尔·恩德最有名的故事之一，《毛毛》，一个和时间有关的故事。

文｜小飞人

好久不见！转眼已经到夏天了！似乎也没有睡上几个觉，一年就溜走了一半。

学生们也许正感到很高兴：暑假又要来了。我这种半大不小的人呢，就免不了有点儿沮丧：六个月过去了，我做了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呢？除了体重秤上的数字又涨了一些之外，好像就没得到什么。这种心情啊，跟小时候暑假只剩下不到一个礼拜那会儿，真是一模一样。一年之中，同样的灰心丧气总得来好几次：年中啦，年末啦，每段假期行将结束的时候啦，还有每个礼拜天的晚上啦……当然，对于那些有真正的暑假可过的人来说，你们也不用太高兴。要不了多久，暑假就只剩下一个礼拜了。真的，你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到那时候，你们的心情就跟我现在一模一样了。

快乐的时光为什么总是过得那么快？人们常常议论这个话题。你肯定从哪儿听到过一首歌，歌名就叫《时间都去哪儿了》。在它最走红的那几个礼拜里，有一天，我有个朋友说：“我可不会问‘时间都去哪儿了’，因为我小时候读过《毛毛》。”

她说得太对了。你读过《毛毛》吗？

《毛毛》是德国幻想文学作家米切尔·恩德最有名的故事之一。它解答了关于时间的这个难题。在城市的某个你不知道，通常也到不了的地方，有一条“从没巷”，只有倒退着走，才能走到巷子尽头——在那里站着一栋“无处楼”，其中有一座比火车站候车室还要大的大厅，里头摆满了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钟，有的钟走得快，有的钟走得慢，所有钟显示的都是不同的时间。这就是世界上每一个人的时间。全人类的时间，都是从无处楼产生出来的。

无处楼的主人名叫塞昆杜斯·米努土司·侯拉，在拉丁文里，这个名字就是“时分秒”的意思。侯拉师傅是一个“时间管理员”，他负责把每个人应得的时间分出去。

有一群坏人，老是觊觎着无处楼，他们叫做“灰先生”。他们全身灰色：穿一身灰衣肤，戴灰帽子，开着灰色小汽车，嘴里老是叼着灰色烟卷，就连脸也是一片死灰。他们看起来像人，其实不是真的人。每个人在无处楼里都有一座自己的钟，代表着属于他自己的时间，而灰先生们没有。他们靠偷窃别人的时间生存。

怎么个偷法呢？做法有点像保险推销员。每个灰先生都以“时间银行代理人”的身份出现，冷冰冰地对你说：“我知道，你要在我们银行开一个户头。”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计算出了你一生中总共有多少秒钟，接着再计算出你睡觉、吃饭、买东西、养宠物、陪伴家人和朋友总共花去了多少时间，把两个数字一减，就得出了你手头剩下的时间。他们恐吓你说，如果再不节约时间，你的一辈子就要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琐事上面了。现在给你提供一个好建议：在时间银行开个户头，你每天节约下来的时间，就会自动地存进这个户头里，等十年、二十年之后连本带息取出来，那可是一笔了不起的财富！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从小到大，你听到过类似的理论吗？一定曾有某个长者告诫过你：要节约时间，时间是宝贵的，时间就是金钱。也许你还就这个主题写过作文吧？前苏联作家叶·里·施瓦茨就写过一篇小故事，名叫《失去的时间》，里头讲一个叫皮叶强的小男孩，他的口头禅是“来得及，来得及”。因为老是不珍惜时间，有一天早晨醒来，他发现自己腰身弯了，头发白了，满脸皱纹，连妈妈都认不出他了。他还刚上小学三年级，什么都没学会，可是，却变成了一个不幸的老爷爷！像他一样倒霉的孩子还有三个，全都是浪费时间的小学生，没法上学校，只好在公园里拿着《少先队员真理报》哭鼻子。

浪费时间的后果多么可怕！然而，在《毛毛》这个故事里，恩德描绘了一幅死气沉沉的景象，告诉我们，如果一味地节约时间，忘记了怎样好好地去用时间，那后果才更可怕。“人们节省的时间越多，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就越少。”他们放弃了朋友，忘记了吃一顿美餐、听一场音乐会、与家人聊上半小时、独自坐着想想心事的乐趣，因为吝啬时间，而不再愿意把自己的时间跟别人分享。他们的生活只剩下干巴巴的工作、赚钱，他们脾气急躁，越是节约时间，就越是觉得时间不够用。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连停下来思索一下的时间也没有。其实，他们节约下来的时间全都被灰先生掠夺了，而时间一旦离开了主人，就会死去。灰先生靠死去的时间活着，把偷来的时间制作成烟卷。有烟抽，他们就能活，只要嘴唇一离开那支烟，他们会立刻化为乌有，像一阵风吹走几片灰色雪花似的。

在《失去的时间》里，也有四个妖术师。他们专门找白白浪费时间的小孩，把他们的时间据为己有，于是，小朋友变成了老头儿、老太太，妖术师反而变成了小朋友。乍一看，《毛毛》和《失去的时间》所说的故事刚好相反，一个劝你别只想着节省时间，一个却叫你珍惜时间。实际上呢，它们说的都是一回事：如果你不好好地使用时间，你的时间就不见了。

怎样才算好好地使用时间？去问毛毛吧。谁是毛毛呢？她就是故事的主角，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究竟几岁的流浪小女孩。她住在露天剧场的废墟里，周围的居民都是她的朋友。毛毛有一种宝贵的能力，那就是听别人说话。她不说什么，也不问什么，只是非常专心地倾听，充满了同情。这样一来，说话的人心里就“仿佛忽然涌现出许多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隐藏在心底的想法”，本来想不通的事情，通过倾诉就想通了。闹别扭的朋友，只要去找毛毛，在毛毛面前聊一聊，就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最后重归于好。所以，大家一有什么事，就会说：“去找毛毛！”

这是一种多么神奇的能力啊。毛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能力呢？因为她不吝啬自己的时间。她愿意把时间分享给大家，和朋友们共度。这样一来，她就变得非常富有，而她又一再地把自己的宝藏送出去。毛毛经常和附近的小朋友一起玩耍，他们不需要华丽的洋娃娃、逼真的小汽车玩具。几根棍子、几片纸就能玩出成千上百种花样，只要有了想象力，就有说不完的故事可以讲。

我希望我也有一个像毛毛这样的朋友。她会用一对又大又深的眼睛望着我，时不时提醒我，生活中最要紧的东西，全部应该到自己心里去找。只要你的心善于创造，时间就不会虚度。因为时间就在我们心里，它是不能用钟表和日历来衡量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那么快。但是不管过了多久，你总能回想起它，总感到快活。

在一个名叫《汤姆的午夜花园》的故事里，记忆中快活的时光再次被创造出来了。它不仅让当事人回想起愉快的往事，甚至让她真真切切地回到了过去。不过，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她需要一个玩伴，一个能共同创造出记忆的人。

故事的男主角，是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名叫汤姆。女主角叫海蒂，她究竟几岁，可就有点说不清——她一会儿和汤姆一边儿大，一会儿是十六七岁的少女，一会儿成了比汤姆还要小的小小孩，一会儿又是待嫁的姑娘，在故事末尾，她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干瘪老太太了。她从小住在婶婶家的房子里，长大后嫁人离开，后来又买下它，住了回来。这时候，不仅她自己变成了孀居的老妇人，这栋房子也已经面目全非：大花园、果圃和暖房被拆除了，独门独户的大屋被改造成了出租公寓。汤姆呢，就是其中一家房客的小客人。来这里住，不是他自己情愿的，公寓束手束脚，房子不带花园，又没有玩伴，实在太无聊了。要不是因为弟弟出麻疹，家里人怕他被传染，他才不会住到这个鬼地方呢。

然而，当大厅里的大座钟敲响十三下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钟怎么会敲十三下？就算这座大钟有年头了，也不至于敲出十三下吧？世上根本没有这个钟点啊。

原来，在十二点和一点之间，多出了一个小时，这就是海蒂梦中的时间。在这一个小时里，熟睡的老太太回到她童年和少年时代最喜欢的花园，重新遇到了一个只有她看得见的神秘玩伴——那就是汤姆。

是梦还是真？汤姆打开大厅里那扇门，走进一座其他时辰都不存在的大花园，遇到了海蒂。奇怪的是，海蒂一会儿是大姑娘，一会儿是小姑娘，花园里一会儿是夏季，一会儿是冬季，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又是黑夜，一点儿规律也没有。其实，他走进了海蒂的梦乡，海蒂梦见什么，他就看见什么。对汤姆来说，这是他的初次经历。但是对海蒂来说，这个十几岁的男孩，却是她早在几十年前就认识的伙伴，梦里的一切也都是往事重演。汤姆的初遇，是海蒂的重见。汤姆退回了海蒂的“过去”，海蒂却穿梭到了汤姆的“现在”。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不同的时间里，他们俩都渴望着一个玩伴，这个愿望在大屋子里颤动着，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穿越主题在这几年特别流行，不过你看，早在半个多世纪之前，英国女作家菲莉帕·皮尔斯就写出了这么一个巧夺天工的穿越剧情。

时间究竟是怎么运作的？随着与海蒂的一次次相遇，汤姆渐渐猜出了其中的蹊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时间。”他想，海蒂的十年，在他的时间里却只是短短几个星期。这有点像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见闻札记》中的一个名叫瑞普·凡·温克尔的人：有一天，他到大山里去打猎，在一个施过魔法的地方睡着了，他感觉自己只睡了一个晚上，可是当他醒来，走下山坡回家时，却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C·S·刘易斯那一系列著名的《纳尼亚传奇》当中，不同的男孩和女孩前往纳尼亚王国，经过一番历险，全都长大成为了英雄，可是一旦回到现实世界呢，他们却还是小男孩和小女孩，时间一秒都没有过去。

在米切尔·恩德的另一本小说《永远讲不完的故事》（这个故事非常了不起，不过，它是另一个故事，以后再讲。）里，胖男孩巴斯蒂安从一本童话书进入了幻想国，上天入地，不知道走过多少路，度过多少岁月，当他终于找到回家的路时，虽然心里已经变了样，在外表上，他却仍旧是一个相貌平平的胖男孩，学校还在，父亲还在，时间只过去一天一夜而已。差不多的故事我们中国也有，那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黄粱美梦，和南柯一梦。

既然古今中外有那么些相似的传说，也许这都是真事儿吧？

时间怎么不是存在在我们的心里呢？海蒂说，人到老了以后，“就会常常生活在过去了”。

在故事的结尾，汤姆的时间和海蒂的时间终于重合了，他看到她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呢，看到他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汤姆用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她跟她告别，就好像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似的。”

人总是有点贪心，虽然回忆有时候像真事儿一样，我们却常会说：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好时光最好能倒回去，过它个两遍三遍十几遍。想实现这种心愿，你就需要一个“时间转换器”。没错，就是哈利·波特的好朋友赫敏用的那个魔术计时器：把计时器往后拨，时间就能倒退。赫敏用这个方法赢得了比别人更多的学习时间，也帮助哈利救下了小天狼星布莱克和他们的朋友，鹰头马身有翼兽巴克比克。

不过啊，要我说，我们还是学习毛毛，好好地使用自己的每一分钟好了。看看赫敏在那一个学期里是如何疲于奔命，你就多少能知道，获取非分的时间，可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唯独有一个人，如果可以，我真想帮他再找一点时间。他叫本韦努托，生活在假话国。他生下来不过十年，却已经七十五六岁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本韦努托只要一坐下，或者一躺下，就会飞快地长大。起初，他的爸爸妈妈都不知道这回事，结果出生刚刚七天，他就长到该上小学了。坐在教室里上了一上午的课，他的个子长得都没法从课桌椅之间站起来了。只要一坐下，他的一分钟就相当于一整天，所以他轻易不坐，甚至学会了像马一样站着睡觉。从此以后，他得到了一个外号，叫做“一分钟也不坐的本韦努托”。爸爸去世之后，为了养家，他只坐下几分钟，就长成了一个小伙子，可以去工厂干活了。妈妈也去世之后，他就决定周游世界，整天整天、整夜整夜地走，和人们聊聊天。

本韦努托从来不坐。可是，他也会破例。为了帮助一个生病的妇人哄孩子，他抱着婴儿，在凳子上坐下，给他唱歌。等孩子睡着，他已经长出了白发。为了让一个劳累的姑娘睡上一会儿，他坐在纺车前，替她纺了半个钟头的纱。站起来的时候，他头上的白发更多了。为了陪一个垂死的老头最后打上三场牌，让他高兴高兴，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开始弯了。最后，为了掩护自己躲在手推车里的朋友，他装作一个累坏了的，收破烂的老头，坐在手推车的把手上，听巡警聊家长里短，讲他的工作，讲他一生没有买过钢琴，讲他的孩子们。一边听，本韦努托一边变得越来越老。慢慢地，巡警的声音变得遥远了，他就这样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刻。

本韦努托是意大利童话家罗大里的《假话国历险记》中写到的一个人物。有个大婶曾经对他说：“你与其把你的生命零零碎碎分给大家，还不如给自己保留起来好。”可是他微笑着摇头，心里想，每一根白头发送给他一个新朋友，他有千千万万个朋友。他来到假话国，定居了下来。这个国家颠三倒四，充满了胡诌和欺骗，说实话的人都要被关进疯人院。于是，他决定留下来，因为“正好是这里的人需要帮忙。毫无疑问，这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国家，也就是说，这是对我最合适的地方”。

本韦努托，就是另一个毛毛。

我呢，当我把自己读过的这些故事告诉你们，我也仿佛回到了当初第一次读它们的时候，它们带给我的快乐成倍地增长了。毛毛的办法是有用的，快试试看。

作家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