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梓新
26座的大巴车离开了公路,开上本不该属于它的草原小路。
这个庞然大物在黑暗的草原上颠簸,或许惊醒了一些早眠的动物,但我们无从知晓。牧民来带领我们的小车,屁股上亮着两颗小小的红灯,是一片茫茫中唯一的指向。
四个成年人,带着八个青少年,今天晚上要在牧民的草原上露营。
这是一个让我最初听起来略有些担心的旅程:八个没有多少徒步经验的孩子,要攀爬青藏高原的数千米海拔的荒山,还要在高原上露营过夜。
好在我们有富有经验的项目负责人乌江和本地专业向导Ben。你可能会奇怪,在青海和甘南,这位本地向导居然是一个还不怎么会说中文的美国人?Ben来自美国马里兰州,他的妻子来自德克萨斯州,两个人在西宁已经定居十年,生下了两个完全在中国长大的孩子。本来研究农业种植的Ben,是一个户外探险专业人士,结婚蜜月的时候,他和妻子从墨西哥徒步到加拿大,每天30公里,180天无休。
我们的美国向导Ben
这次,他邀请了会讲藏语和英语的本地人多吉和他一起组织行程。而这批孩子中,又有在中美英三国求学过的孩子,年龄在12-16岁之间。我们成了在草原上游荡的一个国际化和本地化巧妙杂糅的小团队。

01
第一次的野外露营总是令人难忘,更何况是在海拔3700米的高原上。手机完全没有信号,却对每个人都发出了信号:这是一次和日常生活完全切断联系的体验。忘记互联网、游戏和一切通讯吧!身体即将贴近大自然的泥土、植被乃至动物的粪便。
车一停,大家纷纷从行李箱里拿出厚重的衣物,把睡袋放进随身的袋子。晚上十点的气温已经到了十度以下,半夜只会更冷。牙刷牙膏等洗漱用品倒没有那么重要了。今晚用不到这些东西,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往牧民的帐篷走去,那是一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所在。帐篷顶上有白烟冒出,火已经生好,准备为我们煮晚餐。那烟有点飘忽,把灯光也顺带飘向周围。目光扫向旁侧,居然在烟雾中可以辨认出几只牛角——一大群牦牛正坐在地上准备过夜,茫然地望向这群不速之客。

这群不速之客也没有比牦牛清醒多少。晕晕地被引导进帐篷时,大家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就是牧民在这个月里唯一赖以起居的室内空间——它和我们通常意义的“家”在样貌上有不少差别,让人需要花时间适应。床铺被褥有一种颇为将就的灰暗感。上面的帐篷内壁栖息着至少五只一两个指节长的虫子,女生们不禁有点担心地盯着这些虫子的行踪。帐篷中间的炉子里,牦牛粪生的火把整个帐篷烘托得热热的,和室外至少有二十度的温差。
这是牧民Dondrup一家四口在这片甘南藏族自治州桑科草原上的栖息地。他的两个孩子,19岁的拉姆和13岁的阿力都不是小孩子了,和父母一起挤在这个床铺,得做几何图形状的拼接。床铺的末端,多拼了一块长木板。今天晚上,这里暂时成了客厅。十几个人的到访,帐篷显得无处下脚,孩子们拥挤蜷缩于床铺上,像被空降在这里的外星人,一切都是陌生的。没有自来水,没有煤气,太阳能供应的电灯散发着独特的光晕;同样没有席梦思床垫、甚至没有像样的枕头。

爬了一天山,到了晚上十点多还没吃晚饭。本能的饥饿需要麻烦主人的劳作。Dondrup的妻子招呼来隔壁两个帐篷的主妇,一起为我们煮面片汤。水开了,她们原来就红扑扑的脸庞显得更红了,有着兴奋却又不善言辞。我注意到她们都戴着耳环。
面条在她们手上跳舞,很快就化为面片跌落滚烫的汤锅之中。面汤很好喝,让一个饥肠辘辘长途奔突的夜晚得到抚慰。当我们还在品尝面汤的时候,Ben和他的藏族助手多吉,已经在藏民帐篷外搭起了四顶帐篷。13岁的阿力兴奋地跑去帮忙,很快就掌握了搭帐篷的技能。
帐篷亮起了灯,上面透出了一些字母:Marmot、 North Face……这些字母只在商业社会上有代表意义,在这个夜晚,它们只是一些单纯的符号,远不比帐篷的颜色更能让人带来温暖感。
女孩们显得很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在惯常的睡觉之前,她们也比男孩有更多的功课要做,洗面奶、漱口水……可能还有OK镜要摘。六个女生挤在一个帐篷里,就像小鸟归巢。
而团里仅有的两个男孩们这边,一切尽可能地简单。14岁的AL已经早早钻进他那蓝色的睡袋。我和儿子其乐决定和衣而睡,我们还穿着白天爬山所用的快干运动裤,也不觉难受。我还特地套上了一件橙色的毛衣——在草原,以地为床,天为被,谁知道下半夜会不会被冻醒呢?
对这群孩子来说,这样的经历殊为难得。整个中国正让教育成为一道难解的难题。双减政策试图盖上“补课”这个潘多拉的盒子。盒子还不知道盖没盖住,很多家长已经不知道如何找到一个让孩子真正成长的代替补课的方案。
“成长”这个词,每个家长暂时还有各自的定义。
02
AL戴着一副类似绍兴师爷的眼镜,是墨镜片叠在近视镜片上两用的那种,平时墨镜片翻起来往前翘着,就像他拥有了一对伸长突出的眉毛,配在他略有点瘦削的脸上不成比例,看上去有点滑稽。
他在上海一家普通民办学校读八年级,家里还有一个小他六岁的弟弟。报名这个团是他的父母最后时刻的决定,他也让这个团队多了不少话题。
比如,在路上该如何使用手机?每天可以打多长时间游戏?出来旅行的孩子需要多紧密和父母保持联系?
其乐说,他碰到的太多中国孩子,把游戏作为紧张学习生活中的一种喘息和对抗。它是如此方便,一打开手机就可以随时随地开始,让人进入短暂的不需要思考的应激反应中。它是生活很好的调剂,但却让人丧失了思考的时间和空间。
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其乐也有一些沉迷游戏的阶段,到今天他也还在继续玩着某些游戏。但是我觉得他对游戏保持了警惕,并且,对于说唱的热爱让他更愿意把时间投入到音乐中,这构成了一种对冲。
在听藏传佛教知识讲解的其乐
其乐大AL三岁,他们是这个旅行团中仅有的两位男孩子,平时也住一屋。AL把其乐当做大哥哥,也是一个通向外部世界的窗口。其乐去过十几个国家,去年底之前还在英国读了一年书,而AL到现在还没有出国经历。他的英语口语不是很容易让人听懂,但他拥有无比强烈的好奇心和表达欲,一路上和BEN,和其乐说个不停。而当在表达一些对国际问题的看法的时候,他惯于借用B站上看来的短视频段子所形成的印象,比如对印度恒河水的肮脏程度发表一个笑话时,受到大家的打击。大家纷纷说,你不能光靠自己看到的二手信息并缺乏判断力就表达出来。
道理没有错。但是当我看到一个在学业和游戏中挣扎的孩子还能保持好奇心和表达欲,试图用他有所局限的知识范围参加谈话时,我又感到需要对他有很多的正面鼓励和肯定。在现实生活中,在互联网上,很多围墙正在筑起来阻挡我们的视线,更何况本来就不太高的孩子呢。他们需要有一些大人举着或者垫着,看见真正的世界。
AL有很天真热切的交流欲望,刚到牧民帐篷没多久,他就和他年龄相仿的阿力成为了朋友,并邀请阿力到帐篷里和我们一起睡觉。这个提议最终没有被执行。阿力没有接触过睡袋,应该也没有接触过电子游戏,他马上小学毕业,要进入初中学习。在暑假过后,他会暂时告别父母的游牧生活,半定居地进入学校学习。AL和他只有这十几个小时短暂的交集,他们约好了第二天早上6:30,阿力会到帐篷外叫AL起来一起玩。
其乐在之前的旅行中,一直试图把AL从游戏中拉出来。他觉得AL很可爱,至少AL在生活里有真诚的表达。甚至,他从AL经常封闭在自己的世界而不顾及他人感受的种种表现中,看到自己昨天的样子。或许男孩子就是这样后知后觉,他们可能踩了别人的脚几次都没有发觉。也可能因为爆棚的好奇心而挤到所有人的前面。
在成长过程中,我们这些大人经常要扮演一个现实世界里的成熟者,提醒他们注意到世界上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个体需要被看到,但这样的提醒如果伴随着斥责、不耐烦和不理解,容易让男孩们变得缺乏自我认同、敏感或者怯懦。
我和其乐的户外经验很少。也是第一次在野外用睡袋过夜。我们买的睡袋,是在迪卡侬买的“木乃伊式”睡袋,样子长得就像埃及法老,颜色还是金黄的。人躺到里面,然后腾出手给自己拉上拉链,这样从头到脚就基本被包裹住了。睡袋的御寒标准是零下五度。但我对这样的数字没有信心。七月底的草原,寒气依旧从地底升起。身体下面虽然有一块薄薄的折叠软垫。但我的脊背都好像能感受到下面一颗颗砂石,亦可能是牛粪的存在。
这是我人生至今最回归自然的一次睡眠,像是对人类先祖的一种行为致敬。手机完全没有信号,被遗弃在脚尾,不过断线的海拔APP仍然能报出读数:3689米。我们的帐篷搭在一座小坡上,其乐和AL不断往下溜。早上六点的时候,我带着难受的脖子醒来,看见他们都溜到了帐篷的下半部。
我霍然想到帐篷外去欣赏自然的一切,懒觉在哪里都可以睡。但是在草原的清晨睡懒觉是一种犯罪。
我套上所有能穿的衣服,艰难地钻出帐篷。第一眼的景色我估计十几年不会忘。成千上百的牛羊们密密麻麻伏在牧民的帐篷外。天有一种刚破晓的灰蓝,像舞台灯光打开之前忙碌的幕后。当我们和这些动物一起贴着同一片土地过了一夜之后,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众生平等。
手上能感到有刺骨的冷意。我找到手套穿上,在这个七月末的夏天,手套是这里清晨的必需品。我跨过水沟,去看牧民一家人。他们已经起床了。
03
Dondrup的妻子(我居然没有能够问到她的名字)给我展示了藏族妇女一天忙碌的开端。天未亮,她已经开始拎着铝桶给牦牛挤奶,又要照顾还没长大的小牛。她的动作娴熟而充满慈爱。这两百多头黑乎乎的家伙就像她的孩子,据说她会逐一起名字。

我跑去看远处早起的马。没想到阿力一路追过来,说爸爸让他传话,小心有狗!我说好的好的。我们一起回头,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小心跨过草原上一些涉水的淤泥,回到阿力家的帐篷周围。这个时候,太阳已经染红了周围的一些山峰,但它还是躲在山的背后,无法看到它在草原上的真颜。
这是阿力的笑容
Dondrup从帐篷里钻出来,倒了一些绿色水箱里的水出来,在脸上胡乱摸了几把,就当是洗脸了。水箱里的水也所剩无几了。Dondrup又用水湿了湿头发,还没等干就把他那顶毡帽戴起来了。帽子配上长长的藏传佛珠,加上微微隆起的肚子,Dondrup有一点小小的威严。他似乎也不急着做什么事。
Dondrup在和骑摩托车来访的牧民朋友交谈
在藏族的家庭中,男性的地位一直比较高。但也有一种说法,是因为藏族男子疏于家事,所以家庭事务的支配权力都在女性这一方。民国时期,方范九对青海玉树地区的考察中即有“男子既多喇嘛。家事乏人照顾,必然赖女子支持。家庭、社会一切事业,多有女子任之。女子既形成社会中心,在经济上遂极自由,乃有支配权力”一说。
日本学者棚濑慈郎从1987年起在喜马拉雅藏民社会做了20年的田野调查,甚至发现了藏族家庭中有“一妻多夫”的现象,通常是几兄弟共娶一个老婆,便于紧密地保持原有家庭的面貌,同时繁衍后代。
1953年,德国传教士和藏学家马提亚·赫尔曼斯(MATTHIAS HERMANNS)在青海湖的藏族游牧地区看到,女性在社会中分担了相当多的工作。她们照顾牛羊,而男人们只是照看马匹。妇女们还要负责挤奶、制作乳制品、收集作为燃料的动物粪便、烹饪、缝纫、编织、准备缝制衣服使用的毛皮。照顾孩子及其相关的工作也占用了她们的大量时间。
60年过去,这一现象和我这一天在草原看到的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Dondrup的妻子可能因为不擅普通话,而显得沉默寡言,把自己不断放在劳作当中。挤完奶,她又在牧场拾起了牛粪。只见她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上身往前倾,手里一把长铲子把地上的牛粪铲起,直接利用惯性往身后一扬,那坨新鲜的牛粪就稳稳地掉入背篓里面。
背篓装满了,就需要将牛粪倒在地上集中晒干。晒干了的牛粪变硬结块,便于搬运,是烧炉子的主力燃料。在藏区,人们真正做到了循环再利用。

她的女儿拉姆有着典型的红脸颊,她每天的任务是负责去放牛。但她不一定想延续这样的生活了。19岁的她想去西藏大学,读藏医专业。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在阳光直晒的皮肤上,有灼烧的感觉。帐篷旁边的太阳能板开始工作,一天下来能够收集晚上所需的照明能量。太阳能板前面,用来祈福的煨桑堆早早地点燃了,悠长地冒着烟,这是藏族人的早功课之一,即使游牧,也要随时随地保持对上天和自然的景仰。
孩子们纷纷从帐篷里钻出来,集中到牧民的帐篷吃早饭。早饭的主食是糌粑和奶茶。我之前从未吃过糌粑。灰褐色的粉末盛在小碗里,用奶茶泡开。更经典的吃法是要用手指到碗里揉搓糌粑,慢慢奶茶被吸收了,碗里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糌粑。Dondrup揉搓出一小团递到我手里,我试了一口,想起他们极度的缺水,他的手指可能干净不到哪里去。于是颇有罪恶感地把另一半糌粑从嘴巴里取了出来。
太阳越来越高了,牦牛和绵羊都需要去上班了。他们纷纷被放开了绳索,被驱赶着往山上水草肥美的地方去。

我问多吉,牧民二代读了书,会不会不愿回到牧场上生活呢?
会呀,牧民的数量越来越少了。多吉说。
可是,如果在城市做一个白领,收入未必有做牧民高啊。一头牦牛就值一万多块钱,这里的牧民粗粗算起来都有两百多万的身家。他们想买一部电器,可能就卖一头牦牛就够了。
可是做牧民辛苦啊。多吉说。每年要跑几个牧场,风餐露宿最少几个月。很多孩子不一定会愿意过这样的生活了。
多吉家里也有两百多头牛,但是他之前却跑到了拉萨住了十年,在那里读书,也学会了英语。回西宁之后,他做起导游,又和朋友合作了一些文创的生意,把唐卡团案印在T恤衫或者帆布袋上。每印一件的成本只有几块钱。
他的微信地区写着“加拿大 里贾纳”。我问,为什么是这里?
“哦,之前一个朋友说让我移民加拿大,他已经在那边很久了。不过现在,我想,不去了吧。” 多吉说。
04
在牧场,我们没能停留很久,早就安排好的计划,要让我们去往夏河县的拉卜楞寺。我们在草原上走向停靠在土坡上的大巴,这个工具将把我们带回所谓的现代文明。
一回头,Dondrup的妻子在草原中把双手交叠成斜十字,放在胸前向我们颔首致谢。她的肩上是那个巨大的绿色水箱,那是他们一家人一天的用水。

那天,在离开之前,我试图让孩子们对他们所在的甘南地区乃至周边的青海藏区有些概念,和他们介绍了西藏、康巴和安多三个藏族分布区域的概念。Tibetan不只是在今天的西藏,它是一大片广袤地区上的人们和一种生活方式,乃至宗教信仰。但是在主流的媒介传播,电影乃至全球化的地图上,它仍然容易显得边缘而被这些孩子忽略。
我害怕这样的一场旅行成为一道甜点般的猎奇而已。
从城市而来,我们仿佛天然是这里的过客。我们在草原留下的痕迹,还没有一只飞鸟深刻。但我发现,近百年来,人们习惯的从乡村往城市流动,并不一定是铁律。城市提供给这些孩子“全球化”、“现代化”的起点,在接下来的年代,谁不能说“全球化”、“现代化”也是一种劣势呢?它们代表了千篇一律的工业化,快餐化的食物和娱乐,传统信仰和文化被瓦解,身份认同上缺乏文化根源甚至也没有“寻根意识”,消失的方言和独特性。
对于其乐,我不想培养他那么“先进”。我回想自己和他多次的父子旅行,从纽约曼哈顿的枪店,到印度孟买的贫民窟、再到上个月新疆塔吉克族人的家中,加上这次的青藏高原徒步,这是我和他一次次重返人类学现场的努力吧。
就像一场场“补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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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的旅行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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