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Shera

当你没有准备好迎接纽约的时候,纽约就是一团杂乱无章的声响,兼有过于丰沛的色彩和气味。中城街道两侧时时挤满餐车,出售煎蛋卷,贝果,面包偶尔焦黑的三明治,淡似白水的黑咖啡,还有哈拉尔馕、炸腰果和鹰嘴豆。
摊车们清晨便开张,迎接跨国组织和银行们的第一批上班族。踏出中央车站地铁站,油气与烘烤的热烟即刻扑上来,9月尚有夏季余温,路过摊车只好绕道,以免遭热情的油风拂面。但时常躲了左边的贝果,又被右边的德式面包圈套牢。
等穿过那条街,咬牙买下的真丝西装外套总要沾点早餐气。
到了中午,一些贝果车悄悄离开,卖盖饭的哈拉尔餐车便补上空位。那种爆香洋葱和肉粒的气味真是挥也挥不去,尤其是羊肉盖饭(Lamb over Rice)的羊油味儿,走出几米仍穷追不舍。
我想整个纽约也找不出一辆买不着羊肉盖饭的哈拉尔餐车。饭多数盛在课本大小的白色泡沫塑料盒里,高级一些的,用圆形铝箔碗。羊肉切成骰子大小的方块,掷在压得紧实的鲜黄粳米上,新鲜卷心菜切成细丝,却堆得三心二意,好像告诉你吃不吃都没差别,羊肉盖饭的重心并不在此。最后兜头淋上白酱或辣酱,或两者都加上,令整份米饭的热量陡增,就可以递到你手里,让你连吃两餐还有剩。
羊肉盖饭的神奇之处在于,吃它的头15分钟,那一盒饭丝毫不变,非得再向下刨一阵,才能在食盒中留下进食的痕迹。我一度怀疑全纽约的哈拉尔餐车都经过统一培训,要不他们的粳米怎么总能压得一样坚固?
奇怪的是,每日在这一列摊车间穿行,受羊肉盖饭和菠菜蘑菇煎蛋卷气味的眷顾,我却从未成为它们的主顾,大约是鼻子已尽享其美,其他器官就敬谢不敏。
与这些摊车比邻的餐馆酒肆多有中城风格,所谓中城风格,主要体现在食物价格,无薪实习生与之无缘。好在42街一侧紧凑地挤着几家小咖啡馆,尚能作为庇护。
咖啡馆店面都小,Pret a Manger 就在当中,门头银底红字,距离日报大楼步行仅2分钟,要是你勇于效仿纽约本地人横穿马路,步行时间还可再缩短一半。入职日报大楼的第一天,我在这里买了叫早咖啡,吃了午餐,又打包一个晚间半价三明治,于是,它自然而然地成了整个实习期间逃避职场社交围堵的据点。
饭点,在高级北非餐厅、中央车站和连锁药房的环抱下,Pret a Manger 一座难求。42街直通第一大道,沿途有不少大型非营利组织和跨国机构,这类机构最不缺的,除了官僚作风,就是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实习生。为了店内仅有的一排座椅,人人得瞅准时机,或任由肚子饿上一会儿再错峰前去,方得十五分钟办公室外的安宁。
其实买一份餐车专供羊肉盖饭也只需6美金上下,浇上浓稠的辣酱或白酱,在办公桌前解决午餐也不赖。只是办公室无法开窗通风,实习生排排坐的格子间全无气味隐私,一旦在格子间里吃除了芹菜金枪鱼泥和免费饼干以外的食物,到下午,大概整个区域的人都知道你中午光顾了哪间餐车,终究缺乏些体面。
意外的是,我的老板 Patience 女士也是 Pret a Manger 的爱好者。她是加纳人,常穿非洲特色印花服饰,戴一条缀有银饰的工卡挂绳,出门时,总提一只织花小手袋。如果午餐时她没有餐会安排,下午去汇报工作,就会在她的办公桌上看见 Pret a Manger 盛汤用的纸盒。
Patience 教会我很多事:如何写项目评估报告,如何复核一份行动纲要,如何修改一本公共教育手册。这些事是在她的办公室里学会的。她还告诉我,在这份实习中学习,不见得未来就要从事这个行业,一切工作技能是相通的。她说,总有一天我会不再信奉眼泪,获得足够的耐心——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这些话是在我们一起走去 Pret a Manger 的路上讲的。这条路很短,话便说不长,买好午餐,我留下,她离开,等下班前再见。
现在想想,这些话仿佛是某种预兆。实习结束半年后,Patience 的办公室被裁撤,尽管早在秋天就已露端倪,从教授口中听到这件事还是令人唏嘘。那以后,我和 Patience 通过两次电话,她似乎回了加纳,后来又回到纽约,但直到我签证到期回国,我们没再见过面。Pret a Manger 的豆汤成了我们为数不多共享的秘密。
2017年,我离开了公共事务领域,也暂时离开了困窘到只能靠免费饼干和面包度日的生活。我终于去得起中城的法国餐厅吃油封鸭。餐厅就在中央车站几个街区外,穿过一列餐车走上42街,到日报大楼楼下,手机自动连上了大楼的 Wi-Fi,它弹出一个已经永远停用的账号,提示密码无效。
但纽约的滋味尚没有失效。仍是秋季,仍然穿过深秋的冷雨,我第一次效仿纽约本地人横穿马路,一头栽进 Pret a Manger 温暖的食物香味。还没到饭点,临窗的椅子难得空着。由玻璃窗向外看,街面流过那些还对公共领域事务抱有一线希望的时刻。
当我们还信奉眼泪的时候,我们站在独木舟上渡河,深知2030年一切不会有太多改变,但仍要追逐海誓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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