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规训、控制、自我想象,可能没有哪一个身体部位,能像头发一样充满隐喻,但同时让每个人都有话可说。从童年到青春期再到成年,发型联系着每个阶段的自我认知与社会处境,言说它也因此有了格外的价值。我喜欢言寺的文字,清淡而有韵味,这次,她选择了头发这样一个小切口,用她细腻的观察和体悟,淡淡道来她与头发的那些故事,勾起了许多人青春的回忆,愿你亦如是。
“你最喜欢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朋友突然问道。
当时我们在等地铁,我正看着屏蔽门后的隧道发呆。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一刻最先想到的是“头发”。
朋友对这个答案有点讶异。后来细想,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我很久没有观察各个身体部位了,也已经习惯了镜子里的面容。头发未必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是我非常在意的部分。
01
我从初中开始关注发型。初一上学期开学后,母亲带我去了一家新的理发店。我的理发费用从五元一次上升到了十五元一次。母亲说她朋友的女儿上了初中以后也在那里剪头发。
更贵的理发服务没能缓解我的纠结。学校要求男女生的头发“三不过线”:不得超过眉毛、耳朵、衣领。理发师的发挥空间也就很有限,无非是头发的厚度,刘海的倾斜方向和长度,以及鬓角的长度。
每次剪完,母亲总说:“你剪短一点吧,免得不合格。”我说:“已经很短了。”理发师说:“再短不好看了。”我心想,现在已经不好看了。那时,我脸上开始长青春痘。我希望刘海能遮住额头的痘痘,顺便吸引注意力,把别人的视线从我长痘的脸颊上移开。
母亲发现我长痘之后,说她从没长过痘,看来我的皮肤随了我爸。我在心里叫苦,怎么两人的缺点都集中在我身上了,好处我一样没捡着?父亲的油性皮肤,母亲的普通身高、不太鲜明的脸部轮廓和五官,我都有了;父亲的深眼窝、浓眉、高鼻梁、高个子,母亲的白净,我全没有。
那时,每月第一个周日晚自习前都要检查仪容。一般是一两位老师走进班级,逐个查看每位同学是否穿了校服、戴了校牌,头发是否符合标准。级长有时来,有时不来。发现级长没来,教室里的氛围突然松了一些,我们在心里松了口气。如果发现级长也来了,教室里的空气会更加紧张,我们的心悬得更高了。
级长的检查更严格。走过某些同学身边时,他会用手中的笔将耳后的头发挑出来。每次他走过我的座位,我都紧盯着面前的习题,头埋得低低的,盼他快点走过去。
每次检查头发前,女厕所就会出现许多碎头发。应对仪容检查也可以临时抱佛脚。超过眉毛一点点的,就剪掉那一点点。过了耳朵的,也是如此。也有人不愿剪,便只剪最外面的薄薄一层,余下的用发胶粘在耳后的头发上。过了检查,第二天再放下来。这么做的是极少数,毕竟很麻烦。而且也有穿帮的时候。还是留着长鬓角,侧面挖出个耳朵的形状,比较方便。这成了当年学校的一大特点。不用看校服,光凭这种发型,人们就能认出这所学校的学生。有位同学,为了到这所学校念书,小学五年级就开始试验各种短发发型,但到了成为同学的时候,发型还是跟大家差不多。
刚上初中时,我感到失落。其中一个原因是,这不是我原本想上的初中。从小一直被灌输的想法是:只有某某中学是能读的,好孩子都去那儿,小城的其他学校都不行;不光要进入那所中学,而且要在分班考试中名列前茅,挤进“奥班”。
而到了我念初中的时候,这所中学取消了初中部的大部分班额,只留下几个班级,抽签录取。同时分离出一所合作办学的民办学校,我们就是第一届学生。那一届也不准分“奥班”。但家长们还是有自己的想法,设法打听、进入有本部教师任教的班级,并且最好是数学这样的“重要科目”,要不然就是班主任。
开学前一天,父母带我去看新校区。父亲开着摩托车,我坐中间,母亲坐后面。那个傍晚很闷热。父母对保安说明来意,他便放我们进去了。我们在操场中间下了车。我走到一张贴近地面的羽毛球网旁边,站了一会儿。环顾三面环绕着建筑的小操场。看了一会儿,我跨过那张网,回到摩托车旁。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很沉默。
开学以后,我更加失落。成绩普通,长相普通,同桌很烦。我没有成为自己曾想象的那种“朝气蓬勃的中学生”。政治课的第一单元有一课是“认识自我,悦纳自我”。这八个字放在一起,对当时的我没有意义。标题下的内容似乎更加抽象。后来,这些字跟其他的字放在一起,组成了需要背诵的笔记。
初二下学期,我开始悄悄烫头发。我趁下午放学坐摩的去发廊,在晚修前赶回来。一路上,我把头埋得低低的,以免被父母或熟人看见。在发廊里,我再三叮嘱发型师:不要太明显。一个多小时后,我的头发变成了略微蓬松的锅盖头,跟旁人的发型有了区别。在之后的一年里,每隔几个月,我就要悄悄烫一次头发。
有一次烫过头了,卷得比较明显,并且发梢发黄。我很不安。偏偏那几天就在走廊上迎面遇到级长。我们还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趁他还在看教室里的情况,我低下头,往反方向走,打算走另一侧楼梯回教室。我不敢跑起来,担心引起注意。
“你这是什么头发?”我知道他在说我,但我不愿接受现实,低着头继续走。直到我感觉肩上有一张折叠的纸拍了几下。我只得停下,转过身,抬头面对级长。
“你这是什么头发?嗯?”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沉默。我觉得自己很不幸。初一进过“学习班”抄校规就算了,初三了,要是处分就没机会撤销了。我又想起因为向操场扔纸飞机而被处分的同学。他是初一时受到的处分,应该已经取消了。
这时,身后传来帆布鞋的声音,还有喧闹声。级长马上往那个方向看,同时迈开步子向那边走去。“怎么回事?干什么?”大概是有人打架了。我赶紧走了,通过原本想走的楼梯回到了教室。
后来有天在奶奶家吃饭,姑姑突然说:“诶?阿妹的头发有点卷。我们家的人是有点自然卷啊。”母亲看了看我的头发,说,好像是。父亲没抬头,继续吃饭。但我觉得父母是能看出来的。即使没看出来,也能闻出来。那时烫头发用的药水有股浓重的气味,得洗过几次头才能完全消除。
也许,当时他们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们的矛盾也够多了,只要没被学校处分,就没必要再添上发型这一条。不说,就等于不存在。
02
我小时候一直是短发。上幼儿园是头发比较长的阶段,我留着蘑菇头,经常扎一对朝天揪。有时会羡慕长头发的伙伴,因为长发搭配丝带更好看。我有时会让父亲给我画画。他经常画一个樱桃小丸子模样的头像,说是我。
上小学后,我的蘑菇头也没有了,变成了非常短的短发。人们管这叫“男仔头”。母亲说长发会吸营养,而且没有时间给我扎头发。我也不敢问:如果我自己扎头发,可以留吗?我不愿意去理发店,母亲让父亲替我剪。我没有反抗,也觉得新奇,第一次在家剪头发。剪完以后觉得自己没有之前好看了。但也感觉很凉快。
小学低年级,我到一位书法老师家里学毛笔字。用现在的话来说,那是他的工作室。偶尔有街坊出于好奇,进来看看。他们会看墙上的作品,有的是老师的,有的是其他书法家的。也会看小朋友们写字。有时我会听到有人在身后说:“这个阿弟写得不错啊。”碰巧老师听见,或者母亲刚好来接我,会替我说:“这是阿妹。”我通常懒得解释。除非身后的人继续问我学多久了之类的问题。
那时的我,不仅在这种情况下懒得解释。对于其他让我困惑、不适的情形,也常常木然地让它们在眼前过去。不知是懒得想,还是不敢想。
小学教室门前种了几棵大黄椰。落叶会砸到地上,发出比较大的声响。“唰——啪——”树叶沿着树干擦了一段,落到地上。许多同学转头看窗外。“一片树叶有什么好看的?八八卦卦。人家XXX就没看。”说的是我的名字。
我听了很不舒服,尤其是“八卦”这个词,尽管老师在说别人“八卦”。看一眼大黄椰落叶,八卦;女同学在课上摆弄了几下手链,八卦;女同学课间跟男同学打闹,八卦;女同学梳了个复杂些的发型,八卦……有老师这么说,也有同学这么说。我还听到过老师之间、同学之间的议论:某某某、某某某最八卦了。
去年三月的一天,我问母亲:“如果当时我说自己能扎头发,你会让我留长发吗?”母亲犹疑了几秒,说不知道,可能会吧。我说为什么留头发不好呢?她依然认为长头发会吸营养。我作了简单的科普,说明长发不会吸营养。母亲仍是犹疑:“那得花多少时间啊……长发会分心吧。” 我没再说什么,有点羡慕拥有爱美妈妈的朋友们。
不过,母亲也有爱美的时候,也许只是缺乏时间和空间探索。
我上小学三年级时,有天发现母亲的脚指甲上涂了玫红色的指甲油。我不喜欢那个颜色,但在心里感到高兴,原来母亲也会涂指甲油。但她向父亲展示的时候,父亲皱着眉头有点嫌弃地说:“不好看。”后来,玫红色渐渐斑驳,我没再见过母亲涂指甲油。
旧屋的衣柜里还有母亲年轻时的一些衣服。我还捡过一件棕色的开衫来穿。母亲说她刚工作的时候,会攒钱买好看的衣服,同事都夸时髦。
03
高中去了本部。本部对头发的要求宽松了许多。尽管校规上仍写着“三不过线”,但不再有每月一次的仪容检查了。许多同学逐渐留起了盖过耳朵的发型,渐渐养到及肩的长度。头发长到下巴的长度时,我失去了耐性,又剪成了短发,比初中时还要短。不过跟小学时的“男仔头”不一样,不是剪短了就行,而是有发型的。到了高三,我甚至剪了单侧铲青(注:铲掉鬓角、见头皮)的发型。
高三暑假,我回到高中,想与高中最喜欢的语文老师再见一面。老师说了一些话,其中有一句是:“可以把自己打扮起来。” 我困惑,怎么打扮?
有个冬日,我戴了围巾去学校。那条围巾一面是红色格纹,另一面是淡卡其色,两端缀有红色和卡其色的毛线流苏。一位同学跟我说:“你戴围巾是为了暖,某某戴丝巾是为了美。”我听了不知道说什么,也没继续想。长大后,想起这个场景,我心里很不舒服。她是说我的围巾不好看?还是说追求美是不应该的?
大学开学前,我又把头发烫成了初中时的锅盖头,只是比原先爆炸一些。我还说要一辈子留这个发型。后来认识的朋友说这是“天才儿童头”。巧合的是,大学有位舍友与我留了一样的发型。不过她的头发更黑亮柔顺。我让其他舍友给我俩的后脑勺拍了张合照。
我大一下学期末就剪了普通的短发。大二留起了长发。而跟我留一样发型的舍友,大一上学期开学后不久就选择了复读重考。
在那四年间,我在打扮上作了许多尝试。有时焦灼挑不到式样和价格都满意的衣服,有时自责买了自己不需要的服饰,有时后悔头发剪得太短、烫得太卷。直到大学毕业,我才敢在饭桌上明确地表示自己的头发是烫的。近两年才形成比较稳定的穿衣风格和发型。
去年夏天,我第一次尝试染蓝色头发。只染了两缕。原想一个月后,颜色褪了,就再染回黑色。但颜色褪了以后,我还是想要蓝色的头发,就做了更加持久的蜡染。头发长了,蓝色的部分剪得差不多了,我又去染。
我对蓝色头发的喜爱,不知又会持续多久。

作者后记
曾经,在长达十二年的一段时间里,我很爱折腾头发。在特别着迷的时候,我隐约觉得那是不对的,或者是不健康的。我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整头发的欲望与对自己不上进好学的指责形成了一种拉扯。后来,这种拉扯又被其他的事情掩盖在深处。这回在台灯下浮现出来。
后来,着迷的状态减轻了许多,但依然有点关注。比如说蓝色的头发。在写作期间,有同学留言说想起了《杀马特 我爱你》这部纪录片。我还没来得及看完。有些瞬间,我觉得自己跟纪录片中的人很像。虽然我们做着看起来不一样的工作,我的头发也没有那么高,那么鲜艳,但我们的一些虚弱和反抗(如果能算作反抗的话)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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