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林小柄
编辑|LIN
始终记得中学时一位深爱的语文老师说过的话:“做生活的有心人”,言下之意是一定要细心观察所要描写的对象,细节描述得越清晰越动人。例如在描写母鸡生蛋的场景时,别只说母鸡急得团团转,而是要细写母鸡此时此刻的动作,叫声,神情等等。
这样的写作方式与我小时候想当侦探的理想不谋而合,也与我在人类学中学习到的参与式观察的田野调查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注意个体和局部细节,尽可能细致地描写,期许着不经意间,阅者便会为其中的某一处而心生触动。
城市里的人们往往步履匆忙,谁也不会为谁停留问候,尤其是疫情时期,每一张藏在口罩背后的脸越发显得神情淡漠难测。但这样的社交僵局在有了宝宝之后大不相同,每次当我将只有几个月的嫩婴背在胸前,无论是在拥挤不堪的地铁、巴士上,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公园、海滩、超市,总会有人或是微笑点头致意,或是用尽方法挤眉弄眼地想要引她发笑,再不然就是上前主动与我搭讪闲聊,似乎人人都变得无比友善可亲起来。
如果这时候孩子刚好笑了就更加讨喜,双方都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皆大欢喜。但偶尔碰见她心情不悦或是与那人气场不合时,明显感到她的身子挣扎着往后一挺,便知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大哭起来,对方即刻抱歉不已,连忙为自己的“凶恶长相“道歉,而我也不得不为这只知“以貌取人”的婴儿深感歉意。
带孩子去公园里玩耍时也是如此,这个空间里充满了各个阶段的婴幼儿和他们的照顾者,作为家长的我们总是满心期待他们能积极社交,广交朋友,但又必须要小心翼翼时刻警惕,生怕毛手毛脚的小屁孩一个不小心就伤及人家的心肝宝贝,伤了两家原有的和气。一旁的家长们借机礼貌地“商业互夸”,“你家的宝贝真可爱”,“你家的不怕生人好厉害”… 当然也不乏真心实意的经验谈,尤其是“不好好吃辅食”,“半夜总是醒来哭闹”等等常见难题更是令各位家长们瞬间惺惺相惜起来。
虽说十分珍惜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关怀,但有时这份关怀却是过了头。一次,当我抱着刚刚满月的小婴儿出门晒太阳,爷爷奶奶们便轮番上阵,从头到脚关切一遍,指责我给她衣服穿得过于单薄,连双袜子也没穿光着脚丫就出门。一位男性长者甚至冲过来,语气强烈地训斥我道:“哪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妈妈!” ,刚为人母不久的我本就信心不足, 被他这一顿呵斥吓得连忙落荒而逃,现在想来也是滑稽可笑,但终究是没勇气怼回去一句“关你屁事”!
除此之外,在我身边,“一岁前要给她剃头,之后头发才能长得又长又密”,“你怎么可以让她接触猫啊狗的,多脏啊!都是细菌!”之类的教导也持续不断,说的人也是苦口婆心,不管是何亲疏关系,原有的礼貌社交距离不复存在,似乎人人都是育儿专家。可大多时候,我都不会与之辩驳,而是默默聆听,时不时点头回应,虽然不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嫌疑,但更多想珍惜来自每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亲切关怀,这是婴儿天生带来的社交魔力,令彼此亲近,多了一段短暂的交集。
每次与肯先生回到他位于奈良的老家,三十岁的他会像个年幼的孩子般趴在料理台的一边看着杂志一边与正在洗菜、切菜的妈妈闲聊,时不时还偷吃沙拉里的新鲜蔬果。这一十分日常的生活场景却让我感到无比温暖。我想也正是在这样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培养了肯先生对料理的极大热爱。
但就我个人而言,熊孩子们在大家聚餐时各种调皮捣蛋,上蹿下跳的场景却是屡见不鲜。这样吃饭如同噩梦一般,大人小孩都无法安享其乐。在查询了许多资料后,我们决定对女儿施行BLW,也就是培养宝宝自主型进食的方法。这种方法的好处多多,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够培养孩子专心、独立、自主地进食,从而解放家长们的双手,令彼此都能安心共同享受每一餐。
听起来很诱人,可整个训练过程却并不容易,可以说是费心费力。首先在准备食材方面,要尽量做到适合她抓握的形状以及她能够顺利咀嚼吞咽的软熟度,既不能太硬,会有卡喉窒息的风险,又不能太软,要不然在宝宝放进嘴前就已经被捏的支离破碎。还要有一颗强壮的心脏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袭来式的混乱场面,她会以各种方式玩弄食物,捏、扯、扔,就是不放进嘴里,看得人心急如焚。刚开始真正吃进肚子里的恐怕一半都不到,剩下的不是在地上、桌椅上、就是在身上。精心准备的食物不被珍视不说,还有一大堆被浪费的等待收拾清理,实在累人。与自己想象中我在静静享受美味的同时,女儿也在一旁大快朵颐的美好和谐场景完全不同,事实是她一边扔,我一边捡的辛苦重复劳动。
我想过就此放弃,但转念又想再咬牙坚持,一段时间下来,女儿进步神速,她精准地将食物放进口中细细品味,虽不是百分百都能自己吃下,但相较之前已经算是好了许多。虽然现在还是经常地上桌上一片狼籍,我也还未完全实现双手解放,但很享受和女儿一起进食的快乐,最重要是想让她知道:全家人一起吃饭是一天最快乐的时光。
由亲切的护士小姐引介到肯先生外公的房间,听她说老先生刚刚午睡醒来,精神头正足,这么多人一起来看望他,他一定会很开心。推开门只见一位瘦小干瘪的老头,戴着一副大大的老花眼镜,圆圆的寸头,眼神迷茫呆滞,但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大家纷纷上前和老先生打招呼,一遍遍重复地自我介绍,可他似乎还是不明白眼前这些人与自己的关系,明明都是最亲的亲人,眼神中却透露着困惑不解。虽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但我偷偷瞥见婆婆的眼框里泪水直打转。还是不放弃地将我这位新人,也就是他的中国外孙媳妇介绍给他,老先生很开心地同我握了握手微笑着。
被这么多人围着,他似乎心情很好,甚至弹起了房间里的钢琴。他的手指如行云流水般地在钢琴键盘上滑行,弹出一首旋律优美,略带淡淡忧伤的“故乡”。望着他专注地弹琴,映衬着午后金灿灿的暖阳,外公被笼罩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此时乐声穿进了心里,令听者也不禁轻声地喝着。
婆婆走过去坐在他的一旁开始了四指联弹,两人配合默契自然。外公一首接着一首弹着,而他的女儿则强忍着泪水,时不时微笑地温柔地望向他。不知何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声音颤抖。会面时间结束了,记不清外公一共弹了多少首,最后与他合照时,婆婆将他的头轻轻抬起,像对年幼的孩子说话般温柔地说道:“爸爸,要看镜头哦!你看,就在那边!”
成日经过家楼下的几家店铺,总是忍不住伸长脖子偷偷往里头多望几眼,位于单行道的后巷里,地理位置来说并不算优越,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偏僻,所以进出来往的客人也不多,大多时候门可罗雀,偶尔能见到零星几个客人已算不错。这几家冷门小店竟然就这样不温不火地维持着,虽然我们至今几乎还未拜访过其间任何一家,但早已十分习惯这样的日常风景,每每经过见到它们亮着的灯光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首先是一家弥漫着诡异奇幻气氛的神秘店铺,从外头就能见到窗前摆满的各种玩偶娃娃,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特收藏品,复古的台式游戏机和昔日的各类生活用品,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乍看之下完全猜不出这家店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天黑经过时还会被里头诡异昏暗的红色灯光和大头人脸娃娃吓一跳,有种被魔法诅咒的不详预感。可实际上这只是一家创意广告设计公司,想必经营者一定是位极富独特创意和自我风格的设计师,不知道究竟客人如果仅从这家店的外观判断该作何感想。
接着是新开的一家无包装环保店,在开幕前我就期待已久,本着支持环保主义的正义观摩拳擦掌准备大力扶持一把。店铺布置的清新可爱,从食物、调味料、餐具到洗涤剂、沐浴用品,应有尽有,可仔细一看其价格却令我们这等穷人家却步。明明卖的全是无包装产品,价格大多远远高于市面上所能见到的大众商品,例如洗发露,“新西兰有机”几个字样就令价格远远高出普通超市里卖的常见品牌三倍,思虑良久终究还是舍不得支付这一笔环保账。
再来便是一家卖窗帘的店铺,小小的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匹和窗帘样式,经营者是位中年阿姨,虽然不常见客人来访,但她看上去总是十分忙碌,不是埋头测量剪裁,就是同身边的年轻助手认真商讨着什么问题,想必生意应该不错。知道香港的人工费不菲,要请这样的专业人士来安装恐怕是笔不小的开销,肯先生唯有前去宜家直接买来现成的材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结果整体而言还不错,只是在拉上窗帘时候才发现似乎短了一小截,中间总是拉不拢,留下一丝细缝,将外面的光亮透射进屋里,夜晚显得格外刺眼。
老爷爷经营的理发店恐怕是这些店铺之中历史最悠久的,老式简朴的装修,令人想起七八十年代的理发沙龙,门口挂着标志性的红白蓝转灯,这里只提供剪发服务,价格十分低廉,年长者更有额外优惠。同样来的客人也不多,大多时候只有老爷爷一人悠闲地坐在转椅上,双脚搁在小凳子上,拿着放大镜埋头专心地研究报纸上的内容,或是拿着旧式收音机摆在耳边静静听着。
每次路过只觉得里面的时间似乎被施予魔法静止一般,看他一人如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管门前来往路人纷纷扰扰我自岿然不动,实在境界非同一般。只是我们总是很担心这样下去,它是不是哪一天就关门大吉,老爷爷生计会不会成问题。有时也会碰到客人成群的日子,来的几乎都是年长者,大家排队等候,老爷爷忙碌地一个接一个修剪,我们就会莫名为他开心。
最新开的店铺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存在,是一家高级红酒店。格格不入的红酒店总是门庭冷清,无人问津,开业以来我几乎没有见过一人踏入店内。门口“欢迎试饮”的牌子自开业以来就高高挂着,但唯一可见在店里闲来无事品酒的人就是店主自己和他的一班朋友了。我们曾十分怀疑它能否存续,可它光鲜依旧,不管有无客人造访。在香港见惯了新店常开常关,这实在是稀有的事,“恐怕背后来头不小,莫非是用来洗黑钱的幌子?”,看多了影视剧的我们只管异想天开。
回忆起在前公司工作了一年半将近两年的种种经历体会也不失为观察日本,还是人类学中常提到的参与式观察的一个独特视角。
首先是礼仪方面,在社内的打招呼问题上,他们竟大费周章开会立题讨论如何提高员工打招呼的质量。上班时,要满脸微笑,用充满朝气的声音对其他同事喊一声“早上好”,但往往刚上班的人们还处在昏昏欲睡,意识不清醒的状态,再加上一些人本身性格羞涩内向,说话声音细小如蚊,大喊一声“早上好”反倒显得刻意做作,让人好不自在,一时间竟成为众人之难事。下班时的一声“辛苦了”也同样让人难堪,仿佛要将所有还在加班作业的人的注意力和怨念都一同吸引过来,徐志摩先生的“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悄悄的来”在日企文化中便显得格格不入了。另外,客人登门拜访时,所有人得停下手头所忙之事,起身站立鞠躬礼貌问候,客人离开时便再次鞠躬行礼表示感谢。
其二,是对时间严格的掌控。虽然没有打卡制度和硬性的惩戒制度,但公司的时钟精确到秒,一分钟的迟到都会引来上级凶恶的目光和严厉的斥责,对上级威严的畏惧足以让人严守时间要求。虽然也不是没有通融的机会,但必须要提前想好理由提前通知,否则有找你单独开小会的危险。如此要求之下,使得我这个迟到专业户也变得谨慎小心起来,飞奔在街头巷尾将鞋甩飞的事也常有发生。
其三,加班文化大行其道。曾有位经济学家预言随着生产力水平的大大提高,人类社会的工作时长应该会急剧缩减,可现实情况却是事与愿违。日本就是这样的社会,工作到深夜搭最后一班车回家的或是干脆呆在公司通宵加班的事已不是传言,并且他们坚信日本经济高产能高速发展的繁荣与自愿自发,鞠躬尽瘁的加班文化不无关系。在这样一种环境下,准时下班倒成了不敬业不上进羞耻的表现,尤其是当上司还在加班所产生的压力让人无法逃离,只能将加班当作理所当然,家常便饭。
不过,现今社会对加班文化进行了无情批判,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提高工作效率才是未来持续发展的动力,而把工作认同为唯一生活意义的人则愈发少了。在如此舆论压力下,日本社会不得不也开始改观对加班的看法和态度,许多企业纷纷设立机制以鼓励员工不过度加班,例如设立一周最长加班时长等。更甚者请来机器人帮忙,扫描持续加班的员工进行噪声干扰,直到他们下班才肯罢休。
本故事来自三明治“每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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