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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禧公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公共空间?| 555 Project

百禧公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公共空间?| 555 Project 三明治
2022-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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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是否存在更多空间,让公园的使用者也一同参与到对公园的维护甚至创建中去?


文 | 刁一刀

摄影 | 刁一刀、李梓新

编辑 | 李梓新




“这不就是一条三层的……走廊么?”陪我来百禧公园的母亲,站在入口处一脸困惑地向我发出灵魂反问。


没错,直观上看,百禧公园就是一条八百多米长的三层钢架走廊,地上两层、半地下一层。这条狭长的走廊位于上海普陀的曹杨社区,南北走向,从11号线枫桥路站2号口出来,便是北侧入口,中段横跨曹杨核心的兰溪路,南端直达中山北路和梅岭支路的交叉口,隔高架对着人潮汹涌的环球港购物中心。

但它仍然是一个公园,两端都有门卫。开放时间是早上6点30分到晚上21点,有相应的规章制度,贴在入口处。


这个绿化面积几乎为零的“公园”,在重新探索着“城市公共空间”的定义。即使在上海这个公共空间发展已经领先国内的城市,它仍然代表着很多人未曾思考过的空间可能性。




周末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在位于中山北路的公园南入口,一位父亲正拖着婴儿车从顶层沿旋转楼梯缓慢向下挪动,底下站着妈妈、小孩和外婆,三人等着男子下来后相伴离开公园,站在路口等信号灯。



此时,在他们刚刚走下来的公园顶层,通道连接着西面的一处平台上,正坐着两位晒太阳聊天的老人,旁边的手袋里装了一些零食和一个保温壶。他们的家就在环球港南面的小区里,走过来不到十分钟。


几年前,为了生活方便,老两口在孩子的帮助下,于环球港旁边购置了一套二手房,从浦东搬过来居住。丈夫前不久在公园里不小心伤了腿,刚动完手术,大腿根处打了三颗钢钉还在康复中。两人最近发现这里是个晒太阳的好地方,妻子便常扶着老伴儿过来坐一会儿。用他们的话说,这里是我家新的后花园。


天气不错,气温回暖似乎在预告上海的春天就要来了。其实,距离百禧公园的正式开放,只过了半年时间,还有很多人没有听说过它。这座用了不到一年便完成设计和施工的城市更新项目,参加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SUSAS)关于“15分钟社区生活圈——人民城市”的活动,也作为曹杨社区城市更新中的全新面向,在2021年九月底正式对外开放。


作为曾经的铁路用地,百禧公园所在的这片狭长形区域从1990年代开始,自下而上发展成为一座业态丰富的农贸和综合市场。市场中丰富的业态,满足了附近居民的生活所需,平日里买菜做饭、修鞋改裤腿、购置衣物百货,甚至珠宝,总之非常便利。这样一直持续到2019年底,在新冠疫情中,市场正式结束了它履行二十多年的使命。


百禧公园的主创设计师刘宇扬在接受我们的采访时提到,早在菜市之前,附近就有一道水系了,称为环浜。所以作为中国最早的工人新村,曹杨新村的规划是按照“花园城市”,这个在上世纪初被英国首先提出的理念进行设计的。



2020年初,政府决定把菜场拆掉。之后,这里经历了半年的空置期,被用作临时停车场。


公园在修建之初,曾引发周围居民的意见。对他们而言,买菜是一种沿袭下来的日常生活。而在这里建设一座“公园”,施工期间他们看不出什么端倪,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途,自然有怨言。


在大众点评和小红书上,关于百禧公园的评价中常能看到很多惋惜的声音。类似“还我菜场”的声音也不绝于耳。因此,附近市民是否能从百禧公园收获其他的日常空间可能性,也是百禧公园理应承担的一种需求。



在公园建成半年后的今天,我把类似的问题重新抛给那对晒太阳的老夫妇,“没有了菜场,生活会不会不太方便?”阿姨认真听完后说:“其实也还好,虽然菜场不在了,但附近还是有很多小的摊贩。”之后,她便开始向我推荐几处价格实惠的买菜去处。类似的问题在一位带着女儿来这里遛弯的父亲那里,成了“有得必有失”的回答。看着女儿开心地在公园里跑来跑去,父亲的笑容里似乎也没什么不满。


无论平日还是周末,来逛公园的市民中最常看到的是老人、小孩和年轻父母。这三类人中两两组和,构成了公园里三五成群的身影。他们分别占据着公园里的不同空间,形成建筑师口中的“场景”。



孩子们的活动范围大体聚集在三个区域。位于兰溪路以北的首层,地面和座椅选用了防水木条的统一材质,座椅借助弧线设计和地面连在一起,钢架结构和坡道下面的绿色植被,与木头温暖的颜色搭配在一起,在阳关之下会是不错的停留之处。对于那些年龄小、还不能掌握行走能力的孩子来说,在这里被家长牵着,把座椅当成挑战项目爬上爬下,是很棒的运动体验。



而穿着旱冰鞋的小姑娘,需要更加平滑的地面。所以她常和母亲出现在公园北面的各种缓坡上,或者就在与社区广场连接的地下空间移动。社区广场上有时会举办一些活动,空闲的时候,便是骑车和踢球的好地方,或者在无风的时候打羽毛球。再大一点儿的孩子,通常会选择兰溪路以北的下沉篮球场,据说这里很受欢迎,常常需要等位子才能进场玩一会儿。





因为篮球场和社区广场的所在,公园北段通常更热闹一些。无处不在的座椅仿佛暗中向人们释放信号:“请留下来停一会吧!”因此,座椅上收留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可以是休息聊天的老人,是照看小孩的父母,周中上午,也会有路过歇脚的人,从附近商超买来的一袋米被放在脚跟前,或者坐在墙根寻找属于自己的一些独处时间。






这是一处可以随时驻足的公园, 停下来待一会,和城市、街道发生一段比行走更长久一点的接触,让时间安静流走。


对于第一次来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会选择走上顶层。设计赋予了这些普通的钢架更丰富的颜色,很适合拍照。建筑师特意提及,老年人对拍照的钟爱并不输于年轻人,他们也是自拍的重度爱好者,公园刚好为他们提供了打卡空间。其实对拍照的需求或许并没有年龄限制,比如我的母亲,第一次去时便频繁寻找角度,除了要求我给她拍好看的照片外,自己的手机也从不离手,小视频录得不亦乐乎。




那天下午,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位手持专业相机的年轻人站在北端的顶层取景,作为从事婚纱外景拍摄的摄影师,她从小红书上看到了百禧公园的照片,于是跑来踩点。“小红书上的图P得太过分了,还是真实一点好。”借说话之余,她拿起相机对着其中一处场景按下快门。在她看来,这些钢架比较工业风,适合更年轻活泼的婚纱摄影需求。


当问及对建成后的公园还有什么想法时,刘宇扬提到,他非常希望这个空间能够被更丰富得使用起来。在事务所的项目介绍中,有一页讲述了“空间为周围社区提供了什么”,其中写到三点:老人的打卡空间,儿童的戏耍空间和日常的回家之路。而我们对百禧公园的观察中,这些目的似乎均已达到。并且,我们也看到更多的使用场景正在生成。比如每天,都会有老年人在桥上“竞走”,他们通常选择最高一层,微微提速,目不斜视的向前奔去,在走道上来回兜圈儿,当完成一个阶段的行走目标后,便会随处找个椅子坐下来休息一下。






高线公园(The High Line)的概念最早出自于纽约。起源于1980年代,当地居民为了保护和再利用高线而自发组成一个非盈利组织——高线之友(Friends of the High Line),直到2006年,这段废弃的铁路正式经历再开发,继而成为城市狭长形工业建筑改造成公共空间的优秀案例。



纽约高线公园 Photo by Dansnguyen


百禧公园也被冠以「上海高线」的称呼,这样一座长条形在地上架起来的公园在国内的确罕见。


百禧公园的总设计师刘宇扬对认为,尽管被宣传为“上海高线”,百禧公园的现场与纽约高线公园还是很不一样。他说:“高线公园有工业基础设施,旁边是巨大的工业厂房,还有很多新建的部分。但百禧公园所在区域的尺度依然停留在50-60年前,是公房社区的尺度,它不是大都会(metropolitan),不是外滩或者徐家汇。”同时,他认为百禧公园与周围建成环境的关系和尺度,刚好介于前法租界和如今随处可见的大型商场之间。


不仅如此,在设计和操作层面,百禧公园也呈现出不同的表达方式。最直观的便是高线公园对废弃的铁路线的再利用:如何让铁路轨道既有的高度和宽度重新适合人行,并给予它更多休闲和娱乐的具体功能,是高线公园需要面对的主要问题。百禧公园则是一座完全新建的建筑,它并未面对大量的旧建筑/结构的约束。相应的,公园需要更多考量的,是与周围居民区的关系,是脚底的地铁和更远处的环球港。因此,百禧公园的高度在设计中被精确限定,以满足一定视野范围的抬升,同时减少对周围居民日常生活的干扰。



诚然,高线依然是百禧公园在设计上需要反复参考的案例,如何对城市剩余空间进行空间转化,并为其创造全新的使用可能的全部设计意图,或许才是百禧公园需要反复考量和学习的部分。


至于在建筑中置入的艺术装置,建筑师采用了比较松弛的态度,“街道找来一位美籍华人艺术家,设计了老墙上的灯光装置。”刘宇扬说,相比事务所之前在杨浦滨江的城市设计项目中请来的日本艺术家,百禧的配置在艺术行业可能排不上名号,但建筑师也坦然承认,比起那些专业性更强的艺术装置,如今公园里的具备更强互动性,因此受到很多居民的欢迎。



上海的城市公共休闲空间,传统来说,大概有广场、公园、滨江长廊等几种。2020年在永嘉路建成的口袋公园,让大家意识到在狭小的555街区也能有一种新的公共空间形态。


而百禧公园所在的曹杨社区,位于内环高架外,相比寸土寸金的555街区,体量大得多。并且因为设计师巧妙的安排,有很多交错复合的空间场景。所以,当这样一个三层的公共空间横空出世的时候,每个人对百禧公园都有自己的解读。



“其实在我们接手之前,这个项目已经历过之前团队的多轮方案调整,但区里的领导始终不太满意,”刘宇扬在介绍时说,“最初的方案讨论阶段,我们希望这个设计给人‘从地里生长出来’的感觉,像藤蔓一样,越往上越轻盈。初始功能定位围绕在‘公园+停车’进行设计,所以第一周的方案里,我们下挖了比较深的空间用于停车。”


“在方案推进过程中,我们对停车这件事开始产生质疑,除了造价和开挖所需耗费的人力、物力和经费巨大,我们也在思考,如何在这样一个近一公里长、贯穿多个社区的空间中置入更多新的活动场景。最后大家决定去掉停车功能,腾出底层用作艺术展览,并为市民提供更多公共活动空间。”刘宇扬说。


百禧公园如今的模样,按照建筑师所述,除了一些接口等待更好的时机和周边建筑发生更多联结之外,其余设计全部按照设计方案执行,并没有意外的改动。设计稿中希望通过建筑回应在地历史,因此保留了曾经农贸市场的标示牌,对其中一面旧墙进行加固处理,同时为了回应铁路的历史,才有了形似火车站台的空间呈现。此外,除了“沙田月台”,800米长的走廊上还分布着九处不同的空间场景。


百禧十景  ©刘宇扬建筑事务所


百禧公园建成之初,面对居民关于“为什么不能直接通向环球港?”的诉求,刘宇扬坦言,“其实我们在设计之初就想到了,但实施是非常困难的。首先,你不知道谁来出钱,政府里有无数个部门,到底谁来出头,的确是个问题。但有个利好的消息,去年建交委看到了这个项目。城市更新项目有时候非常迅速,比如百禧公园,不到一年就设计建成了。但有时候也会非常缓慢,不过好在我们已经把接口预留好了,说不准哪天,这座桥就通过去了呢!”




百禧公园目前的运营模式相对传统,门口立牌上明确标出了公园的开放时间为:6:30-21:00。目前的公园分为四个出入口,每一处镇守着一名保安,他们或坐着,或翻看手机,有时也会站起来溜达两步。公园内部其实留有几处小门,通向相邻的小区,但无一例外,均已上锁。



“目前宠物好像不能进去,”刘宇扬说,“其实我觉得限制应当越少越好,为什么宠物不能带进来呢?只要市民们遵守公共秩序,主动清理宠物制造的垃圾,我认为公园应当开放给所有人(包括动物)。”


针对目前的开放时间,建筑师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夜晚担心扰民的担忧其实可以被合理避免,需要被制止的其实是那些扰民的人,而不是关闭空间本身。“比如我就想在晚上12点去公园里散散步,这样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对于街道办这样的基层而言,承担起类似的运营和维护的确有些捉襟见肘,尤其是在疫情依然跃跃欲试,时刻残留着反扑的当下。这种力不从心还表现在公园商业服务的匮乏上。


很多问题会在市民使用的时候被提出,比如这里缺乏必要的商业,绿色植被还不够多,一些层面的镂空材料对夏天穿裙子的人不太友好,楼上的钢架扶手的转弯处太尖锐,可能会伤到小朋友等等。




位于半地下空间的展陈设置,其实在多数时间里并不会聚集大量人群。适逢雨水时节还会被关闭,因为湿滑的地面对市民而言存在摔倒的风险。同时,如何维护展陈,怎样在合理的时间节点上更新展陈内容,甚至更有效地利用好这个空间,或许在转换思路后,都将成为可能被解决的问题。




作为年轻人的婚礼外景取景师很坦诚地说,我觉着这里面可以进行的活动还是太少了,如果能引入一些咖啡或者其他店面,可能会更好。其实公园里驻扎着一家咖啡店,叫“百禧驿站”。它位于兰溪路以北,被修复更新后的市场旧墙体背后。“店内一层是个蛋糕店,二楼可以做些活动。”刘宇扬提到,“我们的一些讲座,也是在那里办的。其实街道很想搞点活动,但苦于没有途径。毕竟街道担心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去运营,同时他们也比较想保持公益而不是过于商业的属性。”




在我们的探访中,百禧驿站并没有聚集很多客人。但能够想象到的是,在逛公园的人群中必定会有对这样商业空间的需求。即便没有,对于老人而言,能有一处在冬日提供热水的地方,也会是很好的服务。另外,整个公园也只有在中段有一处公共厕所。


在“如何更丰富地使用空间”的话题上,刘宇扬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他提到自己曾和同济大学景观系的老师刘悦来的对谈。刘悦来提供了一种更像是“共创”的景观设计方法。其中,居民会被邀请来一同加入到设计和执行的过程之中,在专业景观师的引导下,对所居住小区的景观进行设计、更新和维护。这样做既能获得居民的认可,同时他们也会主动去维护。


“共创”观念的背后,其实是对城市公共空间在所有权之上的实际精神归属的一个重要讨论,我们是否能够实现“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上大字标牌所写的“人民城市”?是否存在一种可能,能够缓和甚至模糊掉使用者与维护者之间清晰明确的界限?是否存在更多空间,让公园的使用者也一同参与到对公园的维护甚至创建中去?


或许这是百禧公园比建筑本身更值得期待的可能性和讨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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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 Project 是由三明治发起的在地观察计划,取上海三条小马路“乌鲁木齐中路-五原路-武康路”的名称首字谐音。在四年前书写《我们与我们的城市》,记录五原路这个自发形成的文艺美好街区的故事之后,我们希望可以再次回访这片街区,通过历史研究、采访写作、声音采集等方法去呈现这个街区里生动的故事,探索和发现一套全新的方法论去呈现和思考街区和人们之间的关系,启发更多人重拾自己对周边生活的感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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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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