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小月亮
编辑 | 依蔓
我小时候好像有很多个“家”,可是又好像没有“家”,不过,除了“爸妈家”,其他的家我都曾经真实地融入过,曾把它们当成我自己的家。
可是大家都说,那些都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应该是爸妈的家,是我最陌生的地方,每次收假开学后,我就像一个寄宿生一样要离开我以为的自己的家,然后去爸妈家寄宿一学期。这让我小小年纪就见识到了人情冷暖,学会了看人脸色做事,所以,在一群小朋友中,我是最懂事的孩子。
先介绍一下我自己的家(我认为的)。
姑婆家。这是我待得最久的一个家,也是记事以来印象最深刻的家。姑婆是我爸爸的大姑,本来也是县城里的姑娘,但是12岁的时候就被许配给我乡下的姑爷做媳妇儿了,为了提前拿到彩礼钱好给她哥哥也就是我爷爷娶媳妇儿,娶我奶奶,当时的医学生。不过姑婆是成年之后才嫁过去的,于是我有了乡下的一个家。学生时代的几乎每一个寒暑假,我都是在姑婆家度过的。
外婆家。外婆家和我爸妈家离得不远,所以这是我出生后第一个住宿的家,在我40天的时候我妈就把我放在外婆家里,请外婆帮忙抚养。外公在我出生前出意外去世,所以外婆一个人带我很辛苦,做饭的时候得把我绑在她的背上,邻居看不过眼,于是给我妈说了,让把我抱回去。于是我就去了姑婆家。长到该读幼儿园的年纪被接回来放在妗婆家。但是我后来又在外婆家待了一两年,念了一年学前班。
妗婆家。妗婆是舅爷的媳妇儿,舅爷是我爸爸的大舅舅。我读幼儿园的时候一直生活在妗婆家,不过舅爷说话结结巴巴,妗婆是个聋哑人,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和她说话,用自创的手语加上我活泼的眉毛眼睛还有调皮的嘴巴。在妗婆家上学上到二年级的时候,我“回”到了我爸妈家。
姑婆、外婆,妗婆,这三个人,三个家中,我亏欠的最多的是妗婆,自从我二年级回家念书以后,就几乎再没有回过妗婆家了。
我在妗婆家生活的时候,应该是四岁到六岁的时候。
在妗婆家我经常吃大油夹馍,每次我在巷子口别人家门口的水泥台上和小伙伴们玩的时候,妗婆会出来找我,两只手拍合在一起,嘴巴哇哇的,我知道妗婆是在问我要不要吃大油夹馍,我早都饿了,赶紧边点头边跟着妗婆跑回家。
跟到厨房里,妗婆拿一个刚出锅的大白蒸馍,将又软又烫的馍掰开,用筷子挖一些凝固好的猪油抹在馍中间,然后将两半馍在一块捏一捏抿一抿,就像我现在抿口红一样,将猪油均匀的涂抹在馍的内侧,这个时候再打开,凝固的白色猪油就变成透明的液体油了,亮晶晶的,再撒一点盐上去,就是一个非常美味的大油夹馍了。
后来我回家以后,大人们都问我,怎么听懂我妗婆说话的,我觉得好奇怪,为什么会不懂呢?我就是知道妗婆在说什么呀。后来我还不耐烦地给他们演示哪个动作代表吃饭,哪个动作代表拉屎,他们哈哈大笑,仿佛这是很搞笑的事情,而我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而我慢慢知道了他们是在取笑我妗婆,但是我也不敢反抗,我甚至继续给他们表演,因为他们喜欢看。但是我心里很不喜欢,可是我也不能表现出来。
可能正是因为妗婆的世界里少了听与说这两项烦恼的技能,所以她是最单纯的一个人。我到如今翻看记忆,甚至找不到她不开心的时候,她被我舅爷骂也好,被她的儿子凶也罢,虽然看见他们狰狞的表情,可是听不见怒吼的声音,所以也不会太往心里去。我特别喜欢跟妗婆相处,因为她从来不会数落我,更不会凶我。
我从小到大都爱画画,没上过一次培训班却能画的有模有样,大家都夸我是随了我爷爷还是我爸爸,我也从没有反驳过,因为他们也不在乎。我只告诉过旭旭,是我妗婆教我画画的。 我至今印象深刻的是妗婆第一次在一张白纸上画画,巴掌大的小本子,她拿着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朵五瓣花,然后向下画出花茎,长出几片叶子,到根部画了一个花盆。这是多么简单朴素的一幅画,却打开了我画画的大门,我也是从画花开始的,最爱画的就是五瓣花,我总觉得,五个花瓣刚刚好,不多也不少,刚开始,我也会给花加一个花盆,慢慢的,我觉得花多一点更好,长在土壤里更好,于是慢慢地就不画花盆了,也开始画各种各样的花朵儿了。
现在想来,妗婆是将自己的一生都种在一个花盆里了。
奶奶是医学生,毕业后开了一个妇科诊所,在八九十年代,赚了很多钱。于是她的丈夫和孩子都不愁吃穿,当然也不求上进了。我爸和我妈结婚以后,都随我奶奶在诊所帮忙,我妈跟我奶学着抓药,做手术,我爸跟着一位专门请来的老师学做B超。不管他们具体干什么,我只知道他们都是医生。
于是有一次妗婆出事,我第一时间给他们打电话了。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我依旧趴在炕沿边写生字,屋子里很亮堂,我背对着太阳也不觉得暗。就在这时,我听见房门口奇怪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见妗婆这样的声音,边吸气边呻吟着,我揭开门帘一看,妗婆蹲在地上,右手捏着左手的手腕,手腕上正在滴血!妗婆疼得不知道怎么办,她不会说话!我被这一幕吓呆了,但还是读懂了妗婆的表情,我赶紧给我爸妈打电话,哭着说我妗婆手断了手断了!幸亏离得不太远,爸妈骑摩托车赶到,把我妗婆带走了。我不知道带去哪里,妗婆的手能不能治好,我一个人蹲在地上看着妗婆留下的血迹,那血滴下来一滴一滴圆圆的,我的眼泪滴在地上也是一滴一滴圆圆的,妗婆流了这么多血,那得多疼啊。
后来我还是听我爸妈说妗婆是因为给厨房的窗户上钉纱窗呢,凳子没放稳,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用左手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己脑补了当时的场面,就好像我站在旁边看见的一样,看见椅子腿有一个是悬空的,看见我妗婆跌下来,看见她用左手拄在地上把筋拧断了。现在还历历在目。
妗婆左手打着石膏回来后,开心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想来,应该是这一段时期,是她获得的关注最多的时候吧。活儿也干的少了,但是她总是操心着闲不下来。一只手还要做饭,我跟着她做,第一次拿起了菜刀开始切韭菜和西红柿。韭菜挺好切的,只要控制好长度,切的长短均匀就是了。西红柿不太好切,但是我试了几次后就发现可以用刀尖划着切,这样皮先破了就好切了。正是因为我刚开始学习的时候妗婆没有说过什么,只是在旁边笑着看我,让我自己总结出经验,所以我觉得我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做好。
所以我很快乐。
在妗婆家,我和妗婆还有舅爷睡在一张炕上,我和妗婆睡一头,舅爷一个人睡在另一头。每天晚上天黑了就也就会看电视,我也跟着看,有时候躺在炕上看,好像还可以边看边吃东西,妗婆就给我说躺着吃东西会变成大头。我赶紧坐起来摸一摸自己的头,半信半疑,但还是注意尽量不躺着吃东西。妗婆都会哄我睡觉,咿咿呀呀的,有时还会用自己粗糙的手抚着我的背,每个晚上我都睡得很舒服很香甜。
妗婆不会说话,更不会专业的手语,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跟我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在我换牙的时候她还告诉我上面的牙要扔在门缝里,下面的牙要扔到房顶上。她还帮我把掉了的下牙扔到房顶的瓦片上去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因为上牙要往下长,而下牙要往上长,所以,是这么个理儿。
我从来都没有叫过我妗婆一声,主要也是因为她听不见,我基本上都是用嘴比一个“婆”的嘴形,然后招手,她就“啊啊啊”地回我。后来我到过外婆家,姑婆家,也经常在放假的时候回去,却再也没有回过妗婆家了。
偶尔有几次家里亲戚结婚或办丧事,妗婆也会来,她会惊喜地跑到我面前“啊啊啊”地叫我,她的眼神一点都没变,笑容也还是儿时的模样,只是皱纹添了许多。每次都用手比一下我的身高,我知道她说:“都长这么高了啊!”我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无所顾忌地手舞足蹈地跟她谈话了,因为大家都看着我们,我只是尴尬地对妗婆笑一笑,回应一些明知道她听不见也听不懂的话,给旁人听。
终究我还是回不去小时候了。

*以上内容节选自作者的每日书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