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小苏
三月末我第一次来位于乌鲁木齐中路上的37 House理发店。由于在这附近工作,下班后觉得头发长了,在地图搜“理发”,就近找到了37 House。看这家简单的黑色外墙和白色招牌,小而干净,不像反复劝人办会员卡的地方,就走了进去。
虽然是白天,37 House两边的黑白条旋转柱灯和蓝紫色点状灯刺眼地亮着,颇有些廉价的复古感,仿佛在大声招呼过路人:这里是理发店,来剪头发吗?
这家理发店的装潢以黑白为基调,价目表向外贴在门边,洗剪吹138元是555街区中规中矩的基础价。店里就老板阿强和他的妻子周周。周周负责接待客人坐下,洗头吹头收款,涂抹染发颜料,偶尔端茶送水。她洗头洗了二十年,黄棕色短发,说话响亮却秀气,手脚利索。
玻璃门左侧是待客沙发,灰色装饰墙上贴着五个理发工具的标本,其中一个标注为:牙剪(Dental scissors),搜于上海奉贤金汇镇,产于上世纪二十年代。侧面是各种社区卫生标识,包括夫妻俩的“上海市从业人员健康合格证”,姓名、照片和身份证号清楚地写在纸上。一切都一目了然。阿强和周周有随时扫地的习惯,铺地瓷砖虽有旧痕,也在白织灯下微微反光,不见残留发丝。店内共五个理发位,两张洗头椅,一张黑色立柜摆放洗护用品。
我问老板娘周周,这里是不是附近居民来的多,她摇摇头。工作的人多,特别是附近华山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护士常来洗头,医生做头发的多一点。来了一位年近六旬的女性,熟稔地和老板打招呼,说要染发。是华山医院的一位主任医生,定期染黑发。等着色的空当,她严肃地浏览着文件,又打电话,和属下商量项目的可行性。
这间小小的理发店每天要接二十几个客人,阿强会和来理发的年轻人聊天,偶尔被气得剪不下去,脸发红。四十岁的他不太理解现在的年轻人,特别对最近流行的“躺平”感到莫名其妙。“年轻要奋斗啊,”他说,“不然干什么。”
阿强1981年出生,老家在安徽芜湖的乡下,“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家里穷,靠种田也难维持生计,十多岁就在家里帮忙,到河里钓鳝鱼,卖给鱼贩还钱。初中毕业后,他便不再读书,因为贪玩,整天忧心被父母揍。
成年后,阿强被父母送到马鞍山市的亲戚那里学习手艺,白天是金银饰品制作,晚上是缝纫。他记得住在那间铁路边的小木屋,夏天闷湿,整日待在里面起了满身的疹子,一夜一夜睡不着。火车轰隆隆路过,但有时太过劳累,他也能伴着车声安眠。一年下来,饰品手工出师了,缝纫没学成。在镇上接手经营一家金银饰店,但毛头小子还没有做生意的那根筋,经营惨淡。
阿强小时候对上海的印象都是从《上海滩》来的。“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电视剧《上海滩》在1985年被内地引进,主题曲的开头刻在了几代人的骨子里。
《上海滩》电视剧剧照
“上海那里遍地黄金”,哥哥的朋友对阿强说。十九岁的他身无分文,连火车票也买不起,但他走投无路,被这位朋友说得心里痒痒,向往那个“黄金”都市。朋友见他心动,慷慨地借了他一百块,让他拿着这笔钱去上海闯。那是2000年,朋友的工资也就一个月三百。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喝醉了。朋友晃悠地骑着摩托载他去火车站,阿强在后座,心提到了嗓子眼。路过鱼摊,车轮子结实地碾过地上摆的一排鱼,摩托差点翻倒在地。朋友醉醺醺来了火气,转身便骂人家,“为什么要把鱼放在地上”。也许是两个醉酒又高大的年轻人看着不好惹,鱼贩子没应声,挥手让他们赶紧走。
二十八块的车票,绿皮火车坐了十二个小时到上海,剩下的七十二块,阿强小心翼翼地和内裤缝在一起。
2000年,上海完成国家第九个“五年”计划,全市人均GDP突破四千美元;上海港成为全年货物吞吐量突破两亿的世界第三大港;地铁二号线一期工程建成通车;市政府出台《引进人才工作证》制度,中专技术职务以上资格的人才,可享有户口迁移及社会保障相关的待遇。
但这些都和阿强无关。他在烧烤店里搬煤,负责将运来的煤搬到储物间,老板承诺一个月给八百。刚到上海是夏天,每个麻袋足有六七十斤,炎炎烈日下干了半个月,他觉得吃不消。老板好心,本来满月才结的工资给了他三百。之后在街上闲逛了近半年,白天到处找工作,但若要在店里吃住,除了身份证外,店主还要求缴一笔数额不小的押金。上海南站有人张罗“床位”,一块钱占下砖头划出的一个圈,阿强就在那里休息,虽然睡不安稳,要提防人抢钱。车站附近的包子一块钱两个,但填不满他的胃,“还是烧饼管饱”。
终于,他找到长乐路上一家八十几平方,不需要太多押金,管吃住的“太阳鸟”美发店,在那里做了一年学徒。他虽然对店里的饭菜耿耿于怀,饭管够,菜很少,但在别人屋檐下,没有抱怨的资格。
千禧年初,美发行业初具规模,资讯传播速度缺乏网络助力,客人往往对造型不了解,“看着还行”即可,所以基本“照单全收”。阿强羡慕理发师每个月七八千的工资。小时候的梦想还停留在“长大赚钱了,要自己买花生米”,这种巨款对他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但稍有规模的理发店,学徒不易出头,混了一年,他发现自己没有学到什么。
于是他离开“太阳鸟”,去了另一家只有二十几平方的理发店,老板是唯一的理发师。在忙不过来的状态下,他便有机会学习,并开始干与剪染烫相关的活。但薪酬总维持在一个令阿强不甚满意的水平。
要怎么学才能拿高薪呢?
《瑞丽伊人风尚》是当年风靡内地的时尚杂志。偶然的机会,阿强从杂志上得知了位于新天地的沙宣美发学院,听说学费高昂,但许多当地知名造型师都师出沙宣。他有点犹豫,五天六千的学费是他半年的工资。和家人商量,他们对阿强充满怀疑,“你是不是被传销洗脑了”。
店里一位长他十余岁的陌生女客人,却说了让他铭记在心的话,“如果想学习,就不要听别人怎么说,因为站在他们的角度都无法理解你。十年后见分晓,你是在给自己投资,如果那时身体不允许了,就是运气不好。但学习总是好的。”十多年过去了,他依旧忘不了,这也许就是生命中的“贵人”吧。他被这番话鼓励着学了下去,从六千到后来的一万多,攒够钱便继续进修。
在小店第三年的夏天,他拿了七千多的月酬。
2005年,阿强到现在的37 House工作,期间曾离开,去浦东一家店面近八百平米的美发沙龙香格俪莱做了五年造型师。后来37 House的老板开分店,分身乏术,无暇顾及乌中路的这家,与阿强商量后,便把店面转让给了他。
前后来去,他在这家店工作已十多年。如今,阿强一家三口在乌中路上租了房,儿子读本地初中,明年就要中考了。
阿强十分健谈,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说着,用轻柔的音量,带了些安徽口音的普通话。吹风机一开,我便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能勉强辨认。“因为常和女人打交道,”他这么解释。不同的刀流利地切换,我感受着部分头发微妙地经他的手,与我分离。理发和聊天双线行进,对他来说似乎再寻常不过。
他絮絮叨叨说自己的前半生。但更多地,仿佛是过来人的建议,也说了许多对奋斗的看法,对现在年轻人不上进的不理解和愤慨。从前店里的小学徒向他倾诉最近迷茫和困惑,不知道做什么,又想快点赚钱。阿强建议送外卖,小学徒却嫌苦。他便开玩笑似的讽刺,只有违法的事能满足这个要求。也有年轻客人抱怨,父母没有给他们快乐的童年,压抑成长到现在,却要求他们有所回报。有的回应阿强忍着不说出口,但有时双手似乎都抗议,不想再给这些人理发。我试图劝慰他,现在变化太快太急,年轻人压力确实很大,但另一方面,父母的投入似乎注定无法得到他们所期望的相应回报,双方都不开心,也不怪他们有怨言。他喉咙里嗯嗯两声,我也看不清他是何表情。
阿强的经历仿佛“天道酬勤”的力证,他相信付出就有回报。他告诉儿子:中考是决定人生命运的时刻,平日的努力就看那一天。
借他一百块的朋友几年前来了上海。朋友如今是家乡的肉店老板,一名屠夫。他问阿强在上海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像当初那样尝到了“黄金”的味道。阿强只是笑笑。他对我说,这里苦。但家乡人都知道他在上海,若没有衣锦还乡,岂不是让家人认为,自己是灰溜溜回去的。所以暂时不回去。
他没有具体解释衣锦还乡指什么,只是一直还觉得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