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施梦莲
编辑｜1717
年轻人有了孩子，一部分把孩子交给父母带，一部分自己照料，哪个更合适？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道的复杂题。
我是把孩子交给老人照顾的一位受益者。女儿出生后，公公婆婆全面照顾孩子的生活起居。我在工作上加班应酬不请假，有时还约闺蜜唱歌看电影逛酒吧，依然生活潇潇洒洒。老公大部分时间在外地出差奔波，回来陪女儿玩一会儿，就说好累好累，开始哄她到爷爷奶奶那边去玩，自己拿起报纸一本正经读起来，或者打开电脑开始主动变身007劳模。
婆婆是小学退休老师, 瘦长脸，话少手快有主见。她每天6点起床把全家早饭做好，衣服洗好，打扫卫生，吃完早饭去菜场买菜。女儿上学之前，他们空下来就陪她去附近玩。上幼儿园开始，公公每天电瓶车接送，还负责陪练钢琴。因为不需要工作，他们比当年养育儿子更加精细耐心。
他们是传统和保守的一代，经常会对女儿说，“你不能听这个人唱的歌......你不能吃辣的肯德基.....你不好好看书将来考不上大学的......”起初，我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纠正去要求，后来发现是徒劳。两位高级小学老师的逻辑不是我能影响的。之后，我选择接受他们的养育方式，这省了彼此的冲突。
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请人家带孩子心肠软。
我决定放手让公婆带女儿的另一个原因，我认为自己是一个想得多做得少的人，而公婆则是话少手勤的典范。女儿让他们从小照顾和培养，能吸取他们的这种优势，成为一个更踏实的人。
女儿出生后，公公婆婆带她住一起。婆婆是特别勤快的人，在做饭洗衣买菜的家务活方面都不需要任何人插手帮忙。我有时看着她忙碌，在厨房炒个菜，做完端出菜，她进去擦灶台，一边很大声：你做菜为什么周边会有菜叶和油汁呢......我过去帮她洗个碗，刚走出厨房，她就嚷嚷：你洗的碗为什么摸上去还是油腻呢？然后重新以她的标准再洗一遍。经过多次她坚持厨房作业高标准，我让出了家庭厨师长的位子，婆婆全面接管。
女儿享受老人的精心安排，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没有人告诉她，她之后要自己买菜做饭、洗衣打扫。直到女儿转到上海上初中，我才发现她是温室的小花朵，搬出阳台，风吹雨打瞬间撂倒：蛋炒饭不会做，洗衣机不会用，为了学知识，不了解常识。
我和老公说服两位老人，你们这么多年带孩子很辛苦，生活上照顾很周到。现在她需要逐步自己去料理自己的生活。我们能帮她养成自理自立的习惯，你们只需要假期过来照看。他们最终接受这个安排。
于是我们正常工作，女儿在附近初中骑车走读，自己安排作息时间。钟点工每天帮我们做晚饭。一次，钟点工阿姨要回山西老家一周，我们俩在无锡筹备新公司的事情。我选择让女儿完全独立安排自己的生活。我问女儿：“妈妈今天带你菜场买菜，一起做饭。你学会了下周自己在家买菜做饭上学可以吗？如果有困难就找对门的奶奶，行吗？”
女儿显然有点担心：“妈妈，你说我可以做到吗？”
我没有一点怀疑：“当然可以啦，山里的孩子上小学时能帮家里人做好饭，还要翻山到学校上学。你上学才五分钟，菜场在隔壁，你还能自己选好吃的。”
一周开始，早上她开闹钟起床，出门买早点上学。放学回家菜场买菜，碰到无法决定的时候，打电话问我。菜买回家自己做简单的饭菜。第一天我特别担心女儿会忘了关煤气，关门，总是要电话提醒多遍。两天后，她自己熟悉了流程，很高兴地告诉我买了什么菜，如何把面煮好。她得意自己能和大人一样干活做事。
在上海一年多的时间，女儿轻松安排独自在家一天的生活，和钟点工阿姨相处和睦。我们工作上有应酬晚回家，只要提前和她说一下，她就能自己安排。但老人假期过来小住，依然是大包大揽，我们和女儿一起享受一样被他们喂到饱、睡到亮的“猪”日子。
女儿在洛杉矶上大三的一年的春节，她做导游兼司机安排我们两周的行程。79岁的婆婆不习惯美国的厨房用具，主动放弃掌勺，吃女儿做的饭，穿女儿洗的衣服。
那是第一次婆婆接受我们的照顾，女儿让婆婆和她睡在一起，给她讲学校和洛杉矶的故事。
女儿初中之前，大部分时间是和公公婆婆生活在一起。婆婆每天要干的两件大事是洗衣做饭。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两件事成了她们之间的纽带，让她们对彼此充满“爱”和“恨”。
女儿上小学之前，婆婆每天六点左右起床，把女儿穿过的先在盆里预洗，把衣服上的污渍用衣领净处理掉，然后放进洗衣机。再帮女儿拿好上学要穿的衣服。女儿穿戴整齐后，等着公公送她去学校。女儿初中在上海，婆婆假期过去玩，依然如此，每天把全家衣服洗完，再给我们做早饭。而她不在的时候，我两、三天才用一次洗衣机，省时间是我考虑的因素。在婆婆看来，我这个年轻人，懒。
女儿高中在扬州上国际学校。两个月回家一趟，把一大包床单被套和冬天的毛衣放在阳台。“奶奶，这些你帮我洗一下，在学校晾晒不方便。” 婆婆说几句不痛不痒的怨言，接着开始忙碌。第二天，整整齐齐地在一个大袋子里，女儿带回学校，顺带着还有婆婆帮她买的零食。
女儿对婆婆产生“恨”也是缘起“洗衣"。
女儿留学归来后回上海工作，买的衣服多起来。洗衣这件事，我们三个是轮不上的，婆婆照常六点起来洗衣，她和女儿的冲突越来越频繁。
女儿公司加班很多，有时侯凌晨12点之后才能睡下。早上六点婆婆就会进她房间，问她，这件衣服要洗吗？女儿在睡梦中被搞醒，胡乱说一声，又迷糊地睡去。起来就和婆婆吵起来。“奶奶， 我和你说过了。早上你能不能晚点问我洗衣服的事情，衣服可以放到明天洗啊。我自己也可以回来洗啊？你为什么就不能改时间呢？”
她们的洗衣之争成了固定节目。婆婆有时也会忍住几天，但终究挺不过她的每天定时洗衣的强迫症。加上有时手洗的衣服被误投入洗衣机，她们俩的嗓门更大，我不得不出面调解。
女儿工作一年后，在公司附近租了房，洗衣风波暂停两年。最近女儿又搬回来住一阵，她们之间的洗衣事故明显减少。我很好奇地问女儿，为什么她不和婆婆为洗衣的事哇哇哇了。
“我不会像以前一样了，一个人在外面洗衣做饭很花时间的。在家里奶奶都帮忙搞好，我还能说什么呢？”
每天回家，婆婆把整齐干净的衣服放在床角，像一份礼物。
*本故事来自三明治 “每日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