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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巴神与花婆精,世界上“最美”语言里流动的生命 | 三明治

太巴神与花婆精,世界上“最美”语言里流动的生命 | 三明治 三明治
2022-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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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太巴神是一个词,也是一个男人;花婆精是一个词,也是一个女人。


文 | Strickland

编辑 | ziyi



在我两岁的时候,我妈与我爸离婚了。许是出于母性的本能,我妈从上海偷走了我,将我掷入江西老家。外婆每每回忆起那时,总要提到我刚到江西时,只懂得说一些上海话,实在是无法沟通,闹出了不少笑话。而我也凭借着生存本能,将那些浸润我的方言紧紧攥在手中,一片片贴在身上,用以乔装自己,谋取一个正当的身份。


也许正是这层“异乡人”的底色,让我更能感受到方言中的粗粝质感。最开始的时候,为了理解某一个方言中的词汇,我总会将它紧紧与某个具体的人捆绑在一起,让他/她承载我对这个词汇所有的理解,以至于这个人生命的流动变成了词义本身的流动。


太巴神与花婆精便是如此。太巴神是一个词,也是一个男人;花婆精是一个词,也是一个女人。




 太巴神与花婆精 


第一次听到太巴神这个词,是我外婆对着一个乡下来的亲戚说:“泥给大太巴神哦(你这个太巴神)。”我问外婆,什么是太巴神,她答骂他蠢呗。但我听得出来,这种责骂里有一种亲昵,所以并不是真的骂。我打量起太巴神:他是我外婆姐姐的儿子,二十出头,身材敦实,上半身穿着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老头背心,下半身穿着卡其裤,裤子像是赶不上他起身的速度,摇摇欲坠,一边裤腿挽起,另一边完整地盖在了橡皮色的凉鞋上,露出了黢黑的脚趾。


他听见我外婆的嗔怪,只挠了挠头,憨笑道:“班姆,泥袜要我诅杂咪(伯母,你说要我做什么呗)?”于是外婆使唤他去做力气活,他二话不说,很是勤快。


外婆一边看他干活,一边与他聊天。她问:“泥给次来,控逗央央妹(你这次来,有没有看到央央)?”


太巴神答:“扪,介给搭花婆精,捏捏就晓得打扮(没有,她这个花婆精,天天就知道打扮)。”


外婆说:“嘎强办咪,介曲里打扮,还诅得了杂(那能怎么办,她除了打扮,还能做什么)?”


太巴神说:“尔瑟(确实)。”


央央是我姨外婆的女儿,姨外婆二嫁后,她老公不许她带女儿进门,姨外婆一咬牙把央央留给了前夫,央央在前夫那里受尽虐待,导致精神失常,姨外婆这才将她从新疆接了回来,养在家里。大人们总说央央疯疯癫癫,但我却觉得她再正常不过。她每天都会精心打扮,然后来敲我家的门,进门后拉住我问“你看我,漂不漂亮?”我时而敷衍,时而认真答“漂亮漂亮。”她就会笑吟吟看着我,说“那我给你五毛钱,你不要告诉你外婆。”我使劲点头。


太巴神是央央的表哥,二人互相憎恶。太巴神嫌央央爱打扮,斥她为“花婆精”。央央嫌太巴神不修边幅,说他“guei lie”(脏)。家人对二者态度也十分不同,虽觉得太巴神有些憨傻,但因为他有些蠢力气,心思不活络,被一致认为老实,是一个好后生。对央央却是参杂了同情的嫌恶,觉得一个疯傻的女人,在家白吃白喝,不过是个负担。这便是生活的残酷,它在时间中让人截断了事物的成因,只让人对着后果肆意妄为。我时常听见对门传来对央央的高声叫骂,这叫骂声有时来自姨外婆,有时来自姨外公,有时来自小舅舅,有时来自小姨。


后来太巴神结婚了,小夫妻开了一家水果店,生了一儿一女,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直到一日,他突然中风,自此瘫痪在床上。我再看到他时,他仿佛一条被拧干的毛巾,皱缩在床铺之中,毫无生气。亲戚只背着他叹气,叹命运的诡谲多变,再没人唤他太巴神。


央央也被嫁去了乡下,对方是一个智障儿,央央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两人丝毫不知如何养育一个孩子。央央从乡下逃了回来,怎么也不肯回去,只尖叫着说“他打我他打我!”家暴的事实被众人用风俗稀释了,焦点被牢牢锁在央央的不受控制与疯癫上。打那之后,央央愈发疯癫了起来。一日,我远远看见她,她穿着一套破旧的棉睡衣,蓬头垢面,笑嘻嘻在我面前脱下了裤子,蹲在地上撒尿。她也不再是花婆精了。也许,从未有人记得过。




 “世界上最美的语言” 


自从被我妈丢回了江西老家,我便在老家顽强地长大了。一开始围绕着我的,是县城的方言,随着时间的浸染,我不禁生出一些驾轻就熟的狂妄。直到我上了高中,班里的同学不再仅仅是来自学校附近小区的学生,还有各个乡镇的同学,我才惊觉,一个小小的县城,竟然藏住了这么多种方言。


我的高一同桌来自一个叫“南乡”的镇,他说的方言对我而言,犹如异国语言。我尤其痴迷一句“hin 舌 大 dü li”,伴随着抑扬顿挫的语调,婉转悠扬,传达的却是“你是只猪”这样的意涵,简直杀人诛心。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让他教我这句话,然后不断地变化节奏、语调,反复朗诵,再跑到我的好友面前,看着她,温柔地对她说“hin 舌 大 dü li”,我的好友一掌劈过来,说:“这个鬼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啊,我的这位朋友,是多么机智,她基于对我的了解,凭借我不怀好意的神情,异常的举动,破除语言构筑的障碍,直抵语义的本质。想到这里,我对她的爱又多了几分。


升入高二后,换了一位班主任。这位班主任说话的方式十分特别,他说话前总是有一个起势,将右手悠悠悬在半空中,捏住一小抔空气,静静等待一会,方才缓缓开腔。他一开腔,我才知晓,原来那段等待的时间,是在整秩字符的队伍,好令它们在张口的时候鱼贯而出。他还为字符们配好了语调,将它们婉转地送入我的耳中。我边听边心生疑惑,为何这语调如此熟悉?为何每个句末的字符总是斜斜的上扬?


直到一日,他在课上谈起家乡。他又捏着空气的某处,缓缓开口道:“我是南乡人,我觉得,南乡话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这句话一滚落出来,我才明白,原来这种熟悉感是我曾不断念诵的南乡话,他悄悄地借走了家乡方言的一件外衫,装扮在了普通话的肉体之外,使之焕然一新。


他深深知道家乡语言的美,这种知道让他生出了这样大的自信,竟让他称之为“世界上最美的语言”,简直自大。但也是这种接近自大的自信,让他有了根,可以自如的拆分方言中的元素,揉进生活的时时刻刻之中,引诱着我这样一位听众,用另一种方式领略了南乡话的风情。近乎狡黠。



*以上内容节选自作者的每日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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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
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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