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甘
编辑｜邱不苑
2021年4月6日，26岁的我领证了。而最大的动因，是想在上海买房。
没有订婚求婚，没来得及准备戒指。一切好像只是跟男朋友签了合约，共同做一笔人生头二十多年最大的投资 : 在上海早点买房，早点增值，还能装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提升生活品质，再增加一份在这个城市的安心。
呼，终于可以不再租房了。
“你们已经拖了2个月房租了，这个月再不交，我可要换锁了！”手机那头传来房东老太太凶狠的声音，我从没想到，一个年过六旬的上海老太太可以对我发出如此莫名又粗野的威胁。那是两年前，我和男友小黎在疫情初期，赶上了租房中介暴雷。
“让她换，真换锁了你们再换回来，找我报销。”跟我们签约的中介——也就是二房东巢客的工作人员——听说后一脸平静，并提醒我们要续交下个半年的房租了。
明明房租早就交到下个月底，业主为什么气汹汹地来找我们催债？巢客为什么又不做明确解释？思来想去，我回拨了那个业主老太太的电话，才知道都是中介搞的鬼：提前半年从租户那儿收到半年租金，却按月付给业主，遇到疫情后直接拖着不给了；跟业主签的房租高于市场价500元，实际只支付10个月，另2个月是“寻租过渡期”，需要业主免房租；不仅如此，还要求业主每年支付4000元的维修基金。
听到这些我气得牙痒痒。之前我们反馈了好几次修空调修冰箱，中介根本不理，每一次都是自费告终。“你们把巢客拖的钱要回来，后面我们想办法单独签吧，马上续约的半年房租，还是直接交给你们比较放心。”我自以为提了个对双方都更好的方案，老太太点了点头，也面露一丝难色，说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给他们点压力。
不好的预感果然成了真。没过几天，我收到老太太的微信说他们已经跟巢客续约了，原因是“家里儿子儿媳妇做的主”，加上巢客答应先补交一个月房租。“那你们就早点把钱给他们吧。”听到这儿我的愤怒再次升级，如果说之前巢客是我和业主共同的敌人，那从现在开始，业主已经直接转为巢客的帮凶。“我们不是说好的单独签的吗？你们明显被他们糊弄了啊！不租了，这房子我不租了！”一向温和的我情绪激动，哭着说完我最后的宣言，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晚上我开始看房，第二天完成搬家，从一个动迁房小区搬到对面的动迁房小区，并删掉了业主和巢客的微信。在堆满行李的新家里，我和男友小黎瘫在卧室的床上。我的视线，恰好能看到客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色大方桌和破了皮的老式沙发。我翻了个身朝向小黎的方向，床咯吱一响：“好想买房啊。”
“买，明年我们领证了，就买。”
“然然，跟你分享个好消息，我终于上车了！”换房后没多久，和我一起来公司的同事告诉我，他摇号成功了，长达几个月的看房选尘埃落定。至此，我们这一届没买房的同事也所剩无几。嘴上激动地回应恭喜恭喜，我买房的心情也更加焦灼。
2020年下半年，全公司的人好像都开始陷入买房的狂热里。“土拍价都涨了，明年房价肯定涨得厉害！”公众号、微信群，以及身边的同事茶余饭后都在讨论哪里要开盘，周末又去看了几套房。早点买房的利好大家都很清楚，尤其在一线城市，它不仅是刚需的住所，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早几年同事买在上海内环的新房，直接从四五百万涨到上千万；老破小的学区房更是夸张，收益率要按百分之四五百来计算。公司有房贷福利，这也加快了同事买房的节奏，一进来就考虑买房，成为很多人的选择。
在上海，买房需要上海户籍，或者是一对外地户籍夫妇至少一方缴满5年社保。三年前，我在北京读完研究生来上海工作，95%的同事都通过应届生积分落户了，我却因为一分之差没能落户，暂时断了买房的念想，但心里一直有种掉队的感觉。而2020年，经历了租房中介暴雷、又被同事买房热包围的我，只想按下买房的加速键，仿佛跟上了大部队才真正安全。上海户口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排到，但只要我跟男朋友领证就能买房了。
这时我和小黎的关系已经很稳定，彼此约定明年就见家长、领证、买房。可是明年，房价都不知道蹭蹭涨到什么地步了吧。八九月份开始，我开始关注各个房产公众号分析，潜入好几个楼盘看房群，工作间隙常常跟小黎微信分享我感兴趣的楼盘，回家也及时同步我同事的买房进展。对于我滔滔不绝的输出，他总是回一个“哇”“嗯嗯”或者可有可无的表情，仿佛一个看脱口秀的观众，对选手的表演并不满意。
“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上心啊，买房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我也跟你说了好几次了，现在咱们还没购房资格，首付钱也跟家里说好明年再匀出来，现在看了不能买也没用啊，只会让你我都更焦虑！”
一天下班路上我跟小黎吵了起来，他的回应却更加的大声和无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放开他的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转过头去，一个人加快步伐，只想把他甩在后面，也试图甩掉我脑子里所有的慌乱不安：真的有必要为了一套房，这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吗？
像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那晚吵架后我也找了父母和朋友谈心，买房的欲望渐渐平息下来。学习声乐，坚持养花，加入我不够擅长又很想尝试的演讲俱乐部……我开始投入更多时间滋养心中的小艺术家，那种强烈的不安感也慢慢消失了。
时间很快来到2021年。疫情并没有结束，我和小黎在上海就地过年了。突然多出来好几天限制城市自由的假期，我们都有些不太适应，“反正也无聊，要不去看看房吧？”
在小黎的提议下，我们重启了看房计划。与其同时，我们也仔细研究了年初新出台的买房积分新政：新盘认筹率超过房源数量的130%就要触发积分，积分排名靠前才能入围。“上海无房+20分，5年内无购房记录+10分，家庭+10分，社保交1个月+0.1分……哎呀，没有上海户口，这10分加不了了。”满分84分，以家庭名义算我们有58分，也就是个中等水平选手，和社保交得久的上海人比，不具备任何优势。买新房需要观望，二手房则灵活很多。我们决定先联系中介随缘看二手房。朋友邀请我们去家里玩，我们就提前几个小时过去，先看看那附近的房子。
我们的一致诉求是交通便捷、2室一厅；再是户型通透、小区环境较好，最好是电梯房，于是重点关注了内环和中环的房子。经过小半年的猛涨，上海房价果然变得更加高冷：同事半年前入的浦东内环九几年楼梯房，因为有二梯队学区加持，从7万一平直接涨到了9万多一平；次新的电梯房则更加紧俏，单价直接破10万，远超我们的预算。
“老师，我也说实话，目前您们这个需求和预算，还是主要看楼梯房或者偏一点的电梯房吧。”中介带我们看了几套楼梯房，要么户型奇葩，要么层高极低，要么在一楼，业主还要价甚高，我们都不太满意。看到这些单价6万多到9万多不等的、跟我年纪差不多的房子，心里真是有一万点嫌弃。这价格，回重庆都能买2栋别墅了！我一边抱怨，但心里也清楚，上海房价不知道还会涨多少，但很难再降下来了。“上海刚需房，越早上车越好，而且任何时候都不晚！”看了大半年的买房资讯，这个意识已经成功地植入我的大脑。
与此同时，我们也在关注新房的动态。新房因为有政府管控，价格会比二手房会友好一些。比我晚一年来公司的同事小雨，今年也开始看房了。他和女朋友的预算比我们低一些，只能买内中环一室一厅的老破小，但可以买到外环外三室两厅的新房，户型还特别好，迅速转换了看房赛道，但他买新房需要的积分只有50多分。
“我俩完全没想到，这么快就结婚了！之前还笑然然马上要英年早婚，结果我动作比她还快。”
为了增加摇新房的积分，小雨和女朋友在两周内安排了东北和安徽家长的第一次见面，领了证，挤进了60多分水平中上的梯队，踏上了认筹新房的征途。
他们看上了一套闵行区外环外的新房，虽然离市区要四五十公里，但是户型、装修、性价比及前景都相当不错。“这么偏，买的人应该不多，销售说我这积分没啥问题。”提交完50万的认筹保证金和一大堆材料，小雨松了口气，等一个月后的公示。随着楼盘群群友不断爆出自己的积分分值，小雨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上海人不愧以精明著称，好多本地老头老太太把手里的房转赠给儿女，满足了无房户的加分，然后去认筹这套性价比极高的新房，因为社保交了几十年，近乎满分的竞争者并不是少数：“我这分估计要凉了啊！”果然，一个月后他接到了楼盘通知：“本项目入围分数线66.2分，您得分62分，未能入围首批摇号名单…”
而我一直关注的浦东外环外某新盘也公布了自己的分数线：75分！是我领了证、拿了上海户口、再交10年社保也达不到的分数！这些高贵的分数线让我彻底认清了作为年轻刚需买房人的卑微：买新房，除了预算有限买不到好地段，更大的制约是积分。
好在此时，我和小黎早定下一套二手房。“还好没等着买这个盘，选我们那套不后悔了吧！”小黎宽慰着一直纠结没认筹新房的我。看来早早入手一套二手房并不是错误的选择，尽管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
看房还不到一个月，我们就交了定金。
那套房确实不错：位于浦东中环与内环的交界，四轨交汇，其中一个地铁站就在小区门口，年底通车；户型方正，南北通透，还近乎毛坯，装修会节省一大笔拆旧费用，总价也低于市场价几十万。“定了吧！”看房当天小黎眼睛里闪着光，看过好些奇葩的房子，这套的条件足以令他满意，且价格低于我们预期很多，还能减轻一些经济压力。在他和同事都说好的鼓动下，我们看完房后的几天就交了10万定金。
但我心里一直纠结于它的缺点：00年前的老小区，居民以老人为主，人车不分流，有车开过时，小区就显得异常拥挤。我尤其不喜欢小区阳台家家户户插出来晾衣服的杆子，有的是撑满杆子的布床单，有的挂了好几件不同颜色的衣服，还有好些杆子光秃秃的，看起来混乱极了。
我们看上的那套在小区进门那栋，“进去咱们就直接上楼了，不用太在意小区环境啦。”小黎对我的抱怨不以为然。
对我来说，如果是我或者他个人婚前买的这套房完全没问题，但它是需要我们领证买的，就是婚房一般的存在，是更有仪式感的，得带有更多的体面。
“我们预算有限，想要好点的位置，只能住老一些的房子，里面装修好一点，都一样的！”“定金都交了，纠结也没用啊！”小黎和父母都这么安慰我，但心里那种暗暗的委屈感一直存在，像个任性又虚荣的小女孩情绪，永远也抒发不完。我去豆瓣买房小组发帖求助：“入手浦东老小区，还是放弃定金等着摇新房？”没想到帖子发出后陆陆续续有上百条回复，绝大部分都是鼓励：
“理解你的想法，但第一套房一般都不是人生最后一套，之后会换的，只要住得开心，生活方便舒适，别人觉得体面不体面根本无所谓。”
“虽然小区老了一点，但是你那周边配套都挺好的。”
“如果户型很好，人住里面心情就会愉悦，啥事都会顺起来的 ！”
深夜看到这些遥远又亲切的评论，心里有些暖，一一回复致谢，不安的情绪消散了很多。“不纠结了，咱们一起好好延续跟这套小房子的缘分吧！”我大声喊出自己的宣言，紧紧抱住正在床上刷装修案例的小黎，一脸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交定金只是一个开始。
5月，我们把首付款转给了业主祝阿姨，月底办完了过户手续。
“能不能先把钥匙给我们呀？我们想早点开始装修。”
“没问题，让小程给你们，如果还需要跟我微信联系，我给你们送过去。”办完手续那天，祝阿姨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要求。没想到2个月后，她会在微信上有那么几次语言的厮杀。
“你们的贷款到底什么时候能下来？到月底我们买的房款就逾期了，到时候你们得赔我每天2000块的违约金！”7月中旬我接到祝阿姨突如其来的电话，既愧疚，又恐慌，马上在手机里翻出了购房合同电子版。上面只规定了首付交付时间，放款时间要以银行为准，我并没有违反跟她之间的约定。而她新买的房子是全款支付，合同里跟业主规定了明确的付款时间，不按期付款就面临高昂的违约赔偿。
我也很理解她，往常银行不到1个月就会放款，今年硬是拉长了周期，现在快2个月了，银行小哥也没法给个明确放款时间的答复：“今年管得太严，内部一直在严控放贷的利率，首套房的利率低，放得特别特别慢。7月底是没戏了，看能不能8月底吧。”
我把银行的回复小心翼翼地转述给了祝阿姨，搬出合同内容表示自己并没有违约，无法支付她所说的违约金。又迎来一阵劈头盖脸的教训：“我对你们不薄吧！那房子我这么低地卖给你们，又提前让你们装修，你们为什么要为难我呢！这贷款放不下来，我们只能去借高利贷了啊！你们的装修先停了！什么时候放款，什么时候再装修！”
我心疼她，可放款是银行的事，我又能做什么呢？但在她的压力下，我们叫停了本已开工一个月的装修，又和各种商家协商，电器家具也一一延期发货。
8月底，贷款果然没有下来，这个时候祝阿姨已经付了四五万的利息。而同期在银行办理新房贷款的同事小雨，说自己的贷款就快下来了。我质问银行小哥原因，“我也实话给你说，新盘优先放款是正常的，开发商是大客户，我们还是得维护好关系的，二手房贷款嘛，都是散户……”
听到这儿，我只觉得无力，也已完全不想跟业主对抗。我跟她，不过都是渺小的、可流失的“散户”。
“阿姨，今年确实政策特殊，我们也完全没想到。我会再去想想办法，争取早日放款，也帮您问问利息低一点的贷款渠道。”
问了一圈人，找了朋友的朋友，领导的领导……折腾到9月底，贷款赶在国庆节前下来的那一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第一时间告诉了祝阿姨这个好消息。
“已经收到了。不过你们害我们付了八九万的利息，尾款可以多付2万吗？”
“不可以。”
回复完这三个字，我已经不想再跟她多聊，散户抱团取暖的情谊就此解散。
第二天，装修又开工了。
现在，我们的硬装也即将结束，距离我们领证也过了大半年了。还没心思买戒指和准备婚礼，我和小黎就像两个小孩，沉浸在把玩一个巨型乐高里，为了一版设计跑东跑西，为了一个氛围灯的效果激动雀跃，为了一个小小的岛台反复做决定。等这个乐高做好，我们再去履行那些成年人的流程。
当然，也有朋友对我们步入婚姻的决定感到突然。
“哇，你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
“过年没事儿在上海逛了逛，看上了一套房，想买了呀。”
对，就是这个故事。
关于写作我一直是个业余选手，从小喜欢着，它陪伴我、治愈我：当过校报小记者，开了自己的公众号，因为写作的过程开心，也常被遥远的文字打动。但遗憾的是，我从未把写作当做自己的专业和职业。这次来短故事学院，我开启了一段很棒的新旅程！第一次尝试打磨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很幸运能通过三明治分享给大家。
*本故事来自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1月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1月16号- 1月29号，新一期短故事学院即将开始，我们希望用14天时间帮助你寻找并写出自己的故事，资深编辑将和你一对一交流沟通，挖掘被忽略的感受和故事，探寻背后的人文意义和公共价值。让你的个体经历与声音通过你自己的独特表达，被更多人听见和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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