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黑瞳伊伊
编辑 | 童言
去年春天的一个傍晚，我出差回到家，牵着旺福去了海边。
返回时，路过海边的停车场，我下意识地往“趴趴耳”家的方向张望。那是一幢市政配电房，边上地块尚未开发，所以常有流浪的猫狗来避风挡雨。一年前，趴趴耳一家成了此地的常客，而我，因为常常去投喂，和它们日渐熟悉。
此刻，大门紧锁，长满野草的庭院静悄悄的，连一只鸟雀的影子都没有。
我失望地准备离开，视线掠过边上的小土坡，有个黄色的身影若隐若现，不由心中惊喜，是趴趴耳！好家伙，终于回来了！
我拉着旺福小跑过去，一边轻声叫唤它。那个小山坡是它的后花园，太阳好的时候，它经常躺在那美美地午睡。
但我很快发现，有些不太对劲。它没有像以往一样，听到声音就翻身跑过来，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我有些紧张起来，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旺福汪汪大声叫起来，我只好一边抱住它，一边走近前去查看。
果然是趴趴耳，它侧身躺着，双眼紧闭，身上无伤无痕，毛发干干净净。鼻口有些泛白，微微张着，已经没了呼吸。
我怔在原地，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旺福又叫起来，有人在朝这边走来。
转身看见一个灰夹克男子，他向我点点头，又看了看趴趴耳，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我说道：“今早就看到它在这了。”
趴趴耳
我是一个占星师，解读人们的星盘师是我的日常。这是个与复杂人性打交道的工作，所以，我选择住在城市边缘，宽阔海边，没有工作的时候尽可能与人保持距离。
我花很多的时间，在海边散步。每天都会经过配电房，这座无人看管的独立小楼，庭院外围上一圈栏杆，只有定期维护时才有工人出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成了流浪狗子的休憩站。最早在这里驻扎的，是一只黄白色的母狗，身形样貌有几分像柴犬，我管她叫尖尖耳。
就像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每一只狗狗都是不同的。尖尖耳很是谨慎小心，但凡有人靠近，就马上穿过电房背后的栏杆，溜进后面的草丛里。很快的，我发现她并不孤单。她有个性格迥异的伴侣，一只慵懒的梗犬。为了和尖尖耳的名字呼应，我叫它趴趴耳。
趴趴耳、尖尖耳、小黑黑
趴趴耳，自有一份它自己的性格。它很安静，不叫也不闹，长耳朵耷拉着，看见人并不慌张，慢慢走开，有时还会与你对视片刻。它的眼神，有着一种寻常狗子没有的成熟和平静。
仿佛有一种特殊的缘分，多叫了它几次，它似乎听懂了。我开始定期给它们带食物，趴趴耳总是是第一个跑出来的，虽然还是保持距离，但是一次比一次靠近。再后来，我发现了这对情侣的秘密—— 它们将两只还不会走路的小奶狗藏在配电房二楼平台上。
尖尖耳是个尽责的母亲，藏身附近草木中，时刻守护着宝宝。而趴趴耳，算不上一个好爹。不管是寻常狗粮，还是我专门为”英雄母亲“尖尖耳准备的鸡胸肉，甚或是给小奶狗买来的羊奶，在它的眼中都是它的专属，只有当它饱腹后才能轮到一家妻小们。
无奈，我只能尽量多带些可口的食物来，指望着它的“虎口”之下能有些余粮。有时我忍不住呵斥它，你这渣男，只见享受，不见照顾，尖尖耳实在是“丧偶式育儿”。
趴趴耳是不管这些的，虽然不知道它的出生日期，但是我几乎可以断定，它的月亮或是金星一定落在金牛座。吃饭睡觉第一名，还有什么比金牛牛们更懂得照顾自己的身心？
就是这个”渣爹“，和我却有一种很特殊的亲切。
很快的，只要我走到附近，那个能不动就不动的趴趴耳就会不知从哪冒出来，有时甚至会追着我的车跑上一段，仿佛在追着我问：今天有什么好吃的么？没有就别来了。
它总和自己的孩子抢夺好吃的食物，这导致我一度对那两只楼上的小奶狗忧心忡忡。担心它们没有吃饱喝足，又担心它们为了果腹跑出了配电房外的路面上遇到不测。
事实上，流浪狗的生活总是和各种意外连在一起的。我所在的海边，是这个城市新开辟的风景区。这两年因为疫情，外出的人日益稀少，周边游却开始火爆起来。这片海边沙滩，原先人迹罕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到假期就热闹起来。
人多了，车也密集起来，配电房的前面就是来景区的必经之道。我不止一次在这里看到被碾压的动物尸体，有时是狗，有时是猫，有时是飞来的鸟类。动物虽然也有警觉，但是车辆的凶猛远远超过它们的反应能力——飞驰的车轮下，哪有完卵。
自从和趴趴耳一家相熟，在享受它们与我的日益依恋的同时，也增加了许多烦恼。小奶狗渐渐长大，刚开始，它们迈着小短腿，下不来楼梯，就在二楼的栏杆那里使劲张望。后来，能够凭着自己的力量到院子里撒欢了。只要一有人来，尖尖耳就会挡在它们面前，用自己的身体驱赶它们躲到庭院的后方。
好几次，我看到它们几乎跑到街边，就赶紧把它们赶回去。虽然知道它们听不懂，但是我还是免不了絮絮叨叨，告诉它们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告诉它们并非所有的人类都懂得善待它们。
趴趴耳，一定有一个老灵魂，每次我这么碎碎念，它都若有所思地听，认真地盯着我，似乎就是一种恳切的回应。而它自己，也或许受益于天生的慵懒，自从我每天来给它们提供可口的吃喝后，它一度很少外出了。
就这样，小奶狗渐渐长大了，我也开始能够近距离地观察它们。它们两只狗都很有特点，一只长得就像是传说中二郎神的獒犬，全身绝大部份都是深幽的黑色，却在肚皮上缀着一行茸茸额白毛，眉眼边还有仿佛天眼的白色标识。我叫它，小黑黑。另一只又是另一种模样。圆滚滚的小身型，田园犬的传统黄，随时嘟着一个小脸蛋，看到人就怯生生地往后躲，我想了想，就起名胖仔。
在趴趴耳的家庭关系里，很明显忙活的永远是孩子的母亲。尖尖耳开始跑远，去寻觅更多的美食回来哺育小黑黑和胖仔，而趴趴耳关心的仍旧只是自己的早餐、中餐和晚餐。
小黑黑和胖仔相依为命，直到危险的到来。
小黑黑和胖仔
初春的一天，我如常来给它们喂狗粮。
几个例行检修的电工们正开门进去，当他们发现躲在二楼平台上瑟瑟发抖的小奶狗们以及它们留在配电房里的满地粪便，一位貌似主管的工头怒了，他对着手下大声吼着：“这是怎么回事？还不赶紧把这些家伙抓走，送给城管处理？”
城管？我知道，去了他们那里意味着什么。城市的流浪动物，最大的威胁，是人类。尤其在城市管理者眼中，流离失所的它们更是不应该存在的“阴暗角落”，只会给社会带来麻烦和问题。
我不止一次发现，城管手里拿着捕犬叉在配电房附近游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而趴趴耳们对于陌生人或者入侵者出于自保的吼叫，也不免引起周边居民的投诉。
每个城市表面上都有流浪动物的收容所，但是由于缺乏资金和数量庞大的毛孩子，且不说收容所里生存环境极端恶劣，传染病肆意扩散。更可怕的是，还有不良人士偷偷把狗转卖给狗肉店牟利。一旦被人类锁定，趴趴耳和尖尖耳还可以快速躲开，隐身人们难以进入的荒野，但是小黑黑和胖仔，迈着刚刚发育的小短腿，难以跑远，下场堪忧。
我是日常避世的人，除了咨询之外，甚至有些社恐。然而，情况来得紧急，没有时间细想。我闯了进去，对着那群工人大声说道：
“这是我照看的狗，它们只是不小心跑到这里来了，你们不准动手，我负责带走。”
趁着工人们还来不及反应，我两步并做一步，跑上二楼，伸手就去抱小黑黑和胖仔。可是，现实并不如想象地容易，没有工具，匆忙中只拿了一只购物袋。刚把小黑黑装进去，腾出手来去捞胖仔，那一头，小黑黑已经眼疾手快跳出购物袋来。
机会转瞬即逝，灵活的小黑黑跳下台阶，飞速向配电房栏杆后方的一个小洞钻去，不到一秒的时间，就消失在比人还高的荒草丛中。
我不敢远追，因为购物袋里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影。憨憨的胖仔，害怕得在拼命挣扎，我担心又搞丢了它，也害怕电工们缓过神来不允许我带走胖仔。
我提起购物袋，带着胖仔快速离开。
胖仔，这幸运的小家伙，不久后被我的一个闺蜜领养了，从此走进了安然的家庭生活。一母同胞的小黑黑却固执地不跟我走，那日我再次返回配电房，工人已离开了，小黑黑在附近草丛中一闪而过，我呼唤他过来，他却再次警觉地跑开了。
每每想到这，我的心里都是百转千折。和流浪动物打交道已经不是一小段时间了，但是我自己还是不能十分肯定，带走胖仔的举动真的是正确的吗？究竟该如尖尖耳、趴趴耳、小黑黑那样在野外的世界里肆意生长、但是意外不断？还是像胖仔那样依偎在人的身边，仰人鼻息却衣食无忧？
我看过了不下一千多张个人的星盘，听过了一千多个形形色色的人生故事。也正因为如此，益发知道生命的起转承合由不得个人的臆想，更不由我们人为控制。有时候命运的安排自有它的深意，我们只能顺着时间的河流，去静观聚散离合。
第二天，我又回到配电房，看到了它们。我小声和尖尖耳说：“对不起，带走你的孩子，我会好好照顾胖仔，让它健康长大。” 我远远地对警觉的小黑黑说：“对不起，我想带走你，但我没能成功，我愿意接受这是你的选择。
说这些的时候，趴趴耳慢慢地靠近我，这一次，它和我几乎只有10公分的距离。我分明从它温柔的眼中看到理解和爱。我知道，经过多少风雨的它心里是明白的，明白我的没有恶意，也明白命运本身的来来回回。
可惜，当时我并不明白，这却是我和它的最后告别。
趴趴耳和胖仔、小黑黑
又过一日，我去隔壁城市工作，一去就是一周。回来后，我兴冲冲去看它们，小黑黑孤独地待在配电房边的山坡上。到了傍晚，尖尖耳带着另一只全身黝黑的公狗雄赳赳地回来了，形影不离。
而我的趴趴耳，却不见踪迹。
我的心里好似遮挡上一层没有金边的乌云，沉沉地让我有些窒息。长期喂养流浪狗的人对于这种事，并非完全没有准备。当每日喂食的狗子突然有一天不见了，头两天会四处呼唤寻找，只当它贪玩跑远了。再两天开始焦虑，逐渐扩大搜寻的范围。五六天后，开始询问附近的工人与环卫，是否有看见被车撞伤的狗子，或是，清理到狗尸……
所有的该做的事都做了之后，也会宽慰自己说，是不是被别的好心人领了回去，已经成了家中大王。然而，自己也知道，这通常只是自我安慰的美梦。
就这样四处打听，约一周后，有位清洁工告诉我，看到趴趴耳跑到附近的大桥底下，在那里貌似它成了一群流浪狗的头领，每天忙的不亦乐乎。
我想，它应该是发情了吧，跟随着欲望去寻找本能的欢乐。我沿着海岸线寻了几次，直到大桥底下，却是仍旧不见踪影。就这样带着悬念的心，我又出差去了。
又过了一周，直到开头那一幕，刚回来的傍晚，我在小山坡上看到了一动不动的它。
“也有一阵子没见它了，应该是昨天夜里回来的，今早就已趴在这了。没有伤痕，也不像中毒，不知怎么了。”
我这才打量起和我说话的穿皮夹克的年轻人，瘦削，须发半长有点凌乱，穿着松垮工装裤，眼神微亮又腼腆。
每一处稍微稳定的流浪狗，通常都有不止一个喂食人。大家彼此并不相识，也几乎不碰面，只通过门栏边放下的食物，形成一种间接的交流。简短的交谈中，我得知他就是常在门口给趴趴耳放香肠的人。
我再次走上去，用手贴近趴趴耳的鼻口，他也凑上来轻轻碰触它的身体，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我和他都沉默了，天色暗哑下来。眼看他就要离开，我有些冒昧地说：“我晚上有个工作，要离开一阵。能不能迟些时候，帮个忙，一起把它埋了？”正担心被拒绝，却见他愣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夜晚九点半，我带着一些工具来到配电站门口，他已经提前到了，正蹲在地上组装一把小铲子。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将趴趴耳埋在小山坡后方，一大片树丛的中央。铺开大毛巾，我们小心翼翼地把趴趴耳放在中央，一人拉起两角，合力将它抬起往前走。
夜晚的海边，游客早已散去，四周非常安静，只能听到彼此脚步的声音。我抬头向天空看去，正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满月。我们没有说话，默默地找到空阔处，将趴趴耳轻轻放在一边。而后轮流动手，先铲掉杂草和野葛，再向下深挖，泥土有些坚硬，不时碰到一些石块，间或着弹飞出来，溅到裤脚边，有些疼痛。
我不由地小声抽泣，想起那个总是等待着我来喂食的身影，那个好似会露出笑意的脸庞，就这样将要离开我的视线，在此后的日子，与这默默的山丘同为一体，不再言语。
我知道它是回来找我的，不管遇到什么，它挣扎着跑回这我们相识的地方。
和我一起埋趴趴耳的小伙子，看我突然停住铲土的动作，用衣服拭去奔流的泪水。他叹了一口气，也停下来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
不觉已是深夜，满月高挂空中，月光很亮，海风微凉。我就这样告别了我的趴趴耳，从此再没有它的身影紧紧跟着我的车，没有那个贪吃的家伙独占最好的食物。
尖尖耳有了新欢，偶尔在海边看见他们，像神雕侠侣飞驰而过。小黑黑形单影只，却也慢慢长大，活动范围越来越大，它的狗生才刚刚开始，那将是又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了。
而趴趴耳，我一期一会的趴趴耳，我明白的，生命本身就是在这茫茫的世间，相遇分离，再相遇分离。
走好，趴趴耳。
想写这个故事，已经很长时间了。趴趴耳并不是我遇到的第一只流浪狗。然而，从认识它的那一天起，它和它的一家就与我有着许多“如鲠在喉”的故事，有些离奇，有些平淡，却连绵至今，仍有回响。
从参与流浪动物救助以来，这样的故事有太多太多。第一只当街救起却血液病去世的“闪电“、在小榕树流浪动物基地想要接走养老却来不及的“咕咕”，那些无论是救下来送去寄养的，还是没法救下让它们自由的，面对生命的来来去去，其实，我们都只能随缘随顺，不强求不苛求。
然而，我又同时希望着，有一天能拿起笔，记录下这些可爱的毛孩子们。即使只是一期一会，但我分明知道，在这个茫茫世间，它们曾经存在过。或是在人群里闪躲，或是于荒地上歇脚，或是被丢弃流离，或是爱和被爱。
它们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世间一隅，并非完全没有意义。我愿意，用我笨拙的文字一笔一划书写下它们来过的印迹，然后在这变化的万事万物中，接受与它们相遇与分离，那一切的可能。
我们并不比它们高级，也不比它们幸运。
爱，是每一个生命，如同天上的星星，永远在无垠的世界。
*这篇作品来自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3月三明治
“短故事学院”
3月16号- 3月29号，新一期短故事学院即将开始，我们希望用14天时间帮助你寻找并写出自己的故事，资深编辑将和你一对一交流沟通，挖掘被忽略的感受和故事，探寻背后的人文意义和公共价值。让你的个体经历与声音通过你自己的独特表达，被更多人听见和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