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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间去香港工作,我和在深圳的家人分开两年 | 三明治

疫情期间去香港工作,我和在深圳的家人分开两年 | 三明治 三明治
2022-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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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文 | 古滢

编辑 | 童言



我推开车门,前方空荡荡的人行扶梯旁,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Shenzhen深圳”,前行箭头。


香港境内的深圳湾口岸大楼就在我们眼前。


大楼的一面全是透明的长条形玻璃门窗,但4点半的阳光依然强烈。一位工作人员指了指门边贴着的二维码。我早已准备好手机,打开“安心出行”程序,扫码,展示。她点点头。“过了第一关”,我暗想。


我一边走,一边将双肩包斜挎打开,拿出在信封里装好的港澳通行证、工作签证、核酸检测报告。“海关申报、健康驿站的预约码都在手机里截好了图,接下来十四天隔离地址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问题。”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毕竟,这是我自新冠疫情开始至今,唯一能掌控的事了。




2020年的前半年,疫情在国内肆虐横行。还在深圳的我因为不满公司对中外员工的差别对待,工作四年后,计划跳槽。不出两个月,面试的消息传来,还是我一直期待的那间高薪、无差别待遇的公司。可就在我通过一轮面试后,我被告知,我当时的上司动用了关系,那家公司不允许挖走我们公司的员工。我极为愤怒,心想:进不了深圳的,难道我还进不了其他地方的公司吗?于是我疯狂地向世界各地投简历,终于在2020年6月,我接到了香港工作的面试机会。


我飞快地读完合同,合上电脑,冲到公司楼下一口气跑了六圈。晚风扯着我的嘴角上提,胸口砰砰直跳。想着这半年不停浏览招聘页面,麻木地修改自荐信,不断投出简历却石沉大海,这样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想着上司不光彩地通过潜规则把我留在公司,而我终靠自己的努力跳出深圳。想着我如愿给自己加薪,在二十岁留学后的下一个十年又能到一个全新的环境生活,我跑得更快了。


几圈后我终于停下来,喘着粗气,轻颤着手指将消息发给了丈夫G先生和父母,脑海里已开始想象自己在香港兰桂坊酒吧街乱窜的样子,想象第二天酒醒了再信步到半山区找间咖啡馆吃班尼迪蛋的样子。就算家人不同意,我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9月初,我拿到了手里的这张粉色签证纸。那时,我也在这个口岸大楼里,拖着当年留学用的大行李箱前往香港,心里计划着,等10月疫情缓和,我就回家探亲。




10月转眼到了,疫情却远未结束。我在香港独自租了一套两房公寓,面朝维港。一下班,我就跑去各大超市,凭着自己的喜好,挑选比在深圳更多品种也更便宜的芝士和洋酒。周末,我常出门与同事们一起爬山,再跟着去品尝各国菜系。对他们来说那是回忆思乡的味道,对我来说则是新奇刺激的体验。


到了晚上,我将白天的见闻告诉我的丈夫G先生,给他发照片,我总兴奋地重复这么几句:“等你到时来了一定带你去这家吃饭”,“山上的视野你一定喜欢”,“这条街很好逛,离我住的地方也不远,你一定要去”。


谁知11月底,香港第四波疫情爆发,一天确诊接近200例。听闻最近一例就在我隔壁的公寓时,我在心底盘算:12月,1月,有两个月,回家过年还是有希望的。我忘了不可预知的除了疫情,还有疾病。


12月中,妈妈病了,要尽快做手术。她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今年体检出了点问题,需要复检。听到的那一刹那,面对着手机屏幕的我竟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平安夜那晚,我临时起意,决定一个人去看香港的圣诞节庆灯光。灯火璀璨的中环将节日的热闹倾洒在维港的水面上。楼群之间悬挂的灯饰点亮头顶的夜空,那一刻,身旁是欢笑歌唱的行人,我也跟着笑了。那晚爸爸打电话来,“因为复检已经刺穿了,现在不管是良性还是恶性,都要尽快动手术。正在排队,切了就好了。”他语气温柔,似乎我才是最需要安慰的人。


离2021年还有两天,妈妈如期做了手术。视频里,我仔细看着屏幕里妈妈的脸色,她刚醒,麻醉还未散去,只是眨了眨眼,没什么表情。爸爸说“一切都好”。我出门买了几包在家陪父母看电视时必备的坚果,又照常练了瑜伽,做饭,洗澡,看跨年节目。不知看了多久,我突然按下暂停键,大哭起来。


我脑子里响过一位朋友无意中说的话:“你圣诞居然不回家?为什么你一个人在香港好像很快活的样子?”是的,我快活的时候,真真是快活极了,我想家的时候,便用我回复他的理由安慰自己,是隔离政策让我回不了家,我在妈妈手术中的缺席不是我的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如果我能预见这一切,我会如何选择?眼泪在我的脸上乱成一团,我把嚼在嘴里的坚果吐了出来,灌了一大口水,将酸涩从喉咙处压下去。




疫情持续到了2021年2月底。我虽错过了家人的生日、与G先生的结婚纪念日,但仍不忘常常与同事们出门登山,挑战香港闻名的麦理浩径与港岛径,俯视着与山海和冬阳相伴的城市天际线,心底生出一股闯江湖的豪情壮志。同时,我开始关注推送通关消息的公众号,也许是新闻标题太抓人眼球,只要看到“突发”、“曙光”、“有望”、“变数”我就会不自觉点进去,读罢,才发现它们把我戏弄了,只剩茫然的未知。


我不甘心。关上微信,又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中的搜索关键词”when covid end”、“covid world data”、“border reopen”,我按顺序点开,弹出来的网页标题大多是紫色,都是浏览过的。我手指上下滑动,再却不知从何点起,哪里结束。


谁知曙光真的出现了!3月,从香港返回深圳的隔离政策由14天变成了7天。我与同事们开玩笑:“我们的聚会要赶紧安排上,不然等4月份你们就约不到我了。我要回家了。”说完,我自己却笑不出来。


4月到了,深港果然没能通关,为应对迅速蔓延的新冠变异毒株德尔塔(Delta),隔离政策又回到了14天。许多网友在新闻评论区里嘲讽道:“狼来了!”我看罢哈哈大笑,觉得评论太损,但很精辟。


我开始频繁地打开日历,倒数日子。一数完,发现距离上次倒数不过两天,只好又把手机放下。信息铃声响起,我有一两秒的恍惚。因为一次肠胃不适,我的身体变得虚弱,同事朋友的邀约已被我全部退掉,而我也没有心情联系老朋友,从头交代与解释我的近况。屏幕亮起,我一看,是G先生。


“你在干吗?”


“我躺着呢,肠胃不太舒服,可能要来月经了。”我总觉得我的腹泻与月经有关。


G先生勾起嘴角,抿着嘴笑了笑,“那么快,又来?”他总在知道我来月经时开玩笑。


我作势要表现出生气的样子,但突然想到之前痛经时,止痛药是他买的,也是他介绍我用卫生棉条的,这个为了我来到中国定居,并建立了自己热爱的事业的丈夫,这个我白天欢喜时便忘记、晚上孤独时便想念的丈夫,这个我见识过不同性格不同背景的人、仍觉得他最好的丈夫。泪水突然控制不住地涌出,我放肆地哭出声来。




离家10个月后,2021年6月底,我终于等来了一个半月的假期。上完假期前的最后一天班,当晚立即赶回深圳。经历了5个小时的过关程序,我坐在前往隔离的车里,看着在夜幕下钻进黑暗隧道的车厢。车内的报站屏已被熄灭,司机座位后方贴上了厚实的塑料隔层。司机穿着白色防护服,看不清他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正开向何方。


车里在母亲怀里乱蹬脚的小孩,有穿着运动鞋的两个女人,还有一对交头接耳的情侣,还有许许多多各色各样的人,沉默不语,满脸疲惫。


大概是毋需再猜测我是否正在工作,爸妈打电话来的次数变频繁了,他们提议给我送饭,我婉拒了几次,终究抵不过好意。站在酒店的玻璃窗前,我向送完饭准备离开的爸妈招了招手,心底的情绪搅在一起。一方面,我恨不得马上冲出去与他们团聚,另一方面,我知道解除隔离后,我们还剩一个月又要分离。


终于等到与父母坐下吃饭时,我四处乱转的眼睛停留在妈妈的脖子上。就在锁骨中间,比食指还长的疤痕,颜色比妈妈视频里展示时要淡。笑口型的刀疤,两边细长,看似就要愈合,而中间的缝越来越宽,正中,新长的肉些微凸起。妈妈看见我的目光,笑了笑,说她恢复得挺好,下周再去复查。我没有追问,就像去年11月刚得知时,我失去了追问的勇气一样。


爸爸捏起一小杯白酒,故作随意地问我什么时候回香港。他的眼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惜,就跟他刚见面抱着我,说我“瘦了”的时候一样。


“能有什么打算,签了两年合同。”我撇着嘴,装作在思考到底要夹什么菜。


爸爸摇摇头说:“一年够了,赶紧回来。”


“爸,”我突然又想好了,坚定地说:“我现在工作很好,连下班时间后回邮件都要被老板教育,为什么要回深圳拿那么一点工资去做更多的事,然后再被双标和潜规则一次?”


爸爸叹了一口气:“家不要了呀……”


我撑大了眼眶,深吸一口气。要,但我想要的生活,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安稳地工作而毫无成长,不是长期与熟悉的社交圈子打交道而限制了视野,更不是生下一两个后代,从此开始为孩子的成长和教育操心而失去了自我。但我却说不出口。




在深圳度假的那个7月,一共31天。我规划一周去看望爸妈两次,并安排了带妈妈去度假的行程。与朋友们的聚会见缝插针地一轮接一轮,无非是在各大商场的网红餐厅,一起约着排一小时的队,菜刚点完,他们就问,“有什么打算?”


我通常先说一句“不知道”,随后又补充说:“我挺喜欢在香港生活的,很便利,爬不完的山,同事都来自不同地方,有趣得来又很包容。”


“那你老公怎么办?”


“就……一个人在深圳啊,香港没有这行的市场。”我就事论事。


“反正你就是冷血吧,一个人无牵无挂。”朋友一边摇头,一边羡慕地看着我。


我一时语塞,心里默念:朋友懂我,我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想罢便含笑白了朋友一眼。


晚上回到家,与G先生刚养的小猫大胆地迎到我跟前。它往我身上一靠,粉白的猫爪轻碰我的脚踝。估计是饿了,我们给猫换了水,再给它开了一盒猫罐头。我和G先生则围在它的身侧,听小猫砸吧砸吧地舔它的晚餐。


我是冷血的吗?我突然想问问G先生,他双手揣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猫咪。心中若有所想,就立即付诸行动,这连小猫都知道。我能做出的行动,无非就两个:辞职回深圳,或继续在香港工作。但我到底想要什么?在香港的工作和生活确实遂我所愿,我难道不喜欢从工作中得到对自我价值的认可?从新环境中摆脱安稳生活的乏味?但这些选择,是否建立在家人的爱与包容中?我是否在逃避对家庭的责任?我是否为抵抗社会对女性的普遍期待而走向另一个极端?一团乱麻中,我想与G先生讨论的念头已作罢,他一定会说,之前不都讨论过了吗?何况想去为什么不去做呢?

离开深圳的日子还剩5天。我预约好回香港免隔离的名额,又出门做核酸检测。临睡前,我像要把白天的情绪清空,默默地流眼泪。G先生不说话,只是抱着我,直到我被闷得喘不过气,我才推开他。那一刻,我愧疚极了,他因为我而来的中国,而我却为了自我选择离开。同时心里又升起一股火,我多么希望他像个不讲理的丈夫,在我还未签下合同时就要我留下。




8月初,我用两小时便跨回了自己的家。那时德尔塔毒株已迅速扩散,市面上出现了“免隔离”的邮轮探亲项目,让两条船分别从深圳蛇口和香港中环出发,并行渡过维多利亚港,最近相隔15米,全程50分钟,费用2600元一人。我进了微信群,群里有200多人,话不多,或许只是想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又或许是为了下一次希望落空时还有人能懂。

果然,10月通关的希望依旧落空。还有消息称,香港的社交距离措施延长至2022年3月。评论说,这意味着通关也推迟至2022年3月。

坐在饭桌旁,开始搜索能查到的各种消息,不自量力地在心里盘算:3月,意味着所有重要的节日、生日、纪念日又要错过一次。3月,意味着没有假期可以回家。身上犹如被胶带捆绑,越是用力,胶带被我挤得越细,身体就越是疼痛。我受不了了。

我慌乱地扔下刷了几个小时的手机,逃出公寓去跑步。每当有任何不快,运动一定可以消解负面情绪。但这一次,不是不快,也不是伤心,更不是绝望,而是隐蔽在暗处让我无法辨别的情绪。我疯狂地跑着,也许是不管如何挣脱也甩不开的黏在身上的胶带,也许是不管如何奔跑也逃不出的没有光亮的隧道,它趁我跑完步一时大意,在我双腿酸胀无力地走回家时,一下制住了我。它朝我胸口扑来,那里突然一阵钝痛,随后痛感缓缓地像热水一般在平地上蔓延开来,我的手臂逐渐变得酸麻无力,再走几步,感觉脸部肌肉突然沉重起来,两颊扯着我的下巴往下坠。等我到家时,全身乏力,我对任何事都失去了兴趣,多迈一步都得先提一口气。

“我感觉我要抑郁了。”我发了一条短信给G先生。

他什么也没说,回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猫咪被G先生抱在怀里,直勾勾地看着我,像在说:“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我握紧手机,嚎啕大哭。

那晚我久久不能入睡,比熄灯后的房间更暗的,是那天前往隔离路上钻入的隧道。




写这个故事时,我正在深圳的酒店隔离。一如既往的,我总在写作时陷入过去,理清自己,这次,我也想在2021年末和熬过去的两年告别。编辑老师将我从发泄式的日记写作中拉了回来,她教我从一名写作者的角度再来看待生活。故事写完后,疫情并没有成为过去,Omicron正如海啸般席卷世界各地,人们依旧为病毒和防疫措施所扰,我即将再一次离家前往香港。但这一次短故事写作告诉我的,是不确切的现在与未来也终将成为过去,成为思考和写作的一笔财富。一切都会过去的。

 

两年工作合同即将到期,我又一次来到了选择的路口。这一场疫情还未结束。新一代变异毒株Omicron被正式命名,世界各国纷纷拉下入境闸门。过去我有多笃定自己想要什么,现在就有多迷茫。未来的样子始终藏匿在那条黑色隧道里,但至少,这次疫情让我透过手里的工作合同,看到了那个一直被家人爱着和包容着的我,看到了那个曾经连选择的勇气都得从别人身上得到的我,看到了曾经想着、并依旧想着,如果我能走出去,我的人生究竟有何种可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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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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