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于我来说是一种弹跳的旅行，可以看似毫无逻辑 | 三明治

作者｜黄鱼

编辑｜Hazelnut

写作于我来说是一种弹跳的旅行，文字可以是俄罗斯方块般组合的游戏，变换出很多不同的形式。我往往苦恼于失眠时脑子里爆炸的意象，它们看似毫无逻辑，但是又可以想办法搭建起内在的联系。

像爆米花一样，它们跳出来的时候，总想找个碗装住它们。

体毛

人是一种并不罕见的会长毛的动物。毛发散落分布在我们身体的四周，一些程度上它们大概也和星星分布差不多，某处夜空星团密集，某处寥寥无几，特定时刻才想起它的存在。如果仔细用眼睛描摹我们的皮肤上的三角纹路，有时会感觉自己是不是特殊积木堆积出来的几何材料。然后，顺着手部往上，你可以看到手臂上这些从毛孔里钻出来的精灵。再往上，可以追踪到脸部和唇部的绒毛、眼睫毛、眉毛，到覆盖在我们颅顶之上的头发。

在解剖学将体内剖之光明的时代到来前，人们不知道体内是否也有着体毛存在。当我们囫囵吞下一块牛肉时，也不知道这块牛肉是否会被胃部细小的绒毛抚摸，以进入下一个黑暗的管道中。我时常在动物园凝视黑猩猩，思考这些近亲和我们的生长形态以及行为方式之间的远古关联性。栅栏内外，我的体毛退化了，光滑的皮肤表面之上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衣服。这样的变化经历了多少年呢？好像只能在人类史里获取一点短暂的感知。

衣服确实是个漂亮的发明。我们设计出很多不同的布料，确保把自己包裹得好好的，抵御外来环境的噬咬。体毛的一部分历史功能早已退化，不再承担保温的作用。不过当下，它对我们的个性本身起着非常重要的注解作用——比如发型、比如决定某些部位毛量的多少，还有个性化的体毛分布位置。找一个合适的Tony，可能需要耗费毕生的时间；有人热衷于修建阴毛的形状，有人热衷于寻找腿毛增生的药物，脱汗毛的生意一年四季也总是宾客盈门。

体毛不仅覆盖我们的肢体，也覆盖着我们相当一部分的生活，我有时候在观察中感慨，腋下的一个毛孔居然能生长出2到3根。一些地方的毛卷曲，一些地方的毛笔直，这一切都潜在地有所安排。造物主对同样零件在固定位置的排列组合，竟然没有一个相同，并且眉毛长到脖子或者屁股上的随机事件非常罕见。仔细思考一下，这真是让人惊奇。

我观察过年幼的人、青年的人、逐渐老去的人和走在生命尽头的人，认定体毛同时是一种生命正在摇摆的外在特征。正值壮年，头上将顺滑如瀑布，腋下大力剿灭仍不断再生，胡须或者眉毛，鼻毛或者体毛，腿毛或者阴毛，从上到下都能不断更迭再次生长。我们应该是一棵作物，而作物之上仍然生长着作物，它汲取着我们的营养，监视着我们的土壤情况。

我想，要是体毛的颜色延伸的是我们来自内心深处孔洞的精神状态，那这个世界真的会变得很有意思。今天心情明媚，腋毛都是金色的；昨天开始爱上一个人，头发和汗毛慢慢变成淡绿色；当看到黑色的毛发开始长出的时候，我们最好赶紧给别人一个拥抱。

虽然现在我们确实都是黑毛发啦，当下也不会变色，但如果不健康生活的话，它们也会加快掉落，离开一个不善待它们的身体。刚抓抓头又掉了几根，我决定先写到这里，从今晚开始早点睡好了。

奶酪蛆虫

 

夏日的深夜总会招来许多虫子，手机里的奶酪蛆虫是一种。

为什么是奶酪的蛆虫，因为这会给人带来一点稍微香甜软糯的联想，不至于对蛆虫过度厌恶。事实上生物平等，只要换一个角度想事情也会变得很可爱。年幼的小子最好少玩手机，因为迟早会被这屏幕中的香甜钓走，轻易吸引注意力，直到自己也被占据大脑。在深夜的光亮几星几点，使得奶酪蛆虫在这光亮中吃到了大脑大量的信息，快速发酵生长。

让我来细数一下它们的特点：条形的肚子、光纤一样的身体构造以及喜欢灵感和智慧的食物偏好。也就是说，晚上是人类的一个酿酒期，或者说制造梦境的最佳时间，这时候假如幽幽的屏幕光开启，就像窖藏中途掀开了盖子，会不那么甘醇。只要你掀开盖子，手机里的奶酪蛆虫就会闻香而动，循着思考和灵感而来，这种美妙的饵料，越吃越多，直到把人的大脑横扫一空。最后，它们会酒足饭饱，然后留下它们的排泄物：一些无用的信息废料。使你纠结、使你沉迷、使你消费、使你被密密缠绕，直到你关闭屏幕，它们便心满意足地离开。

据说，这种奶酪蛆虫的历史比爸爸妈妈还老，可以追溯到工业革命时期，我也记不清了。只是，今晚我得抓紧赶紧关闭通道，以免被吞噬殆尽。

礼物

今晚同样万籁俱寂，脑海里的触手爬出的是陆陆续续的朋友生日，想起那些乖乖躺在发货列表的礼物。

从上海封控开始，淘宝不再是纯纯利己的装点通道，所有的商品装修得再美丽，也像穿上了一件美丽的礼物外衣。是啊，人类正在吐丝，自己把自己困起来，我也被这茧房缠住了。还好货物的渠道四通八达，我还可以在这上面买东西给别的人。我的推荐首页一下子变得很丰富，有送给老人的睡衣、维生素，有送给朋友的各种好看碗碟，还有错过的春天盆栽和书签。

深夜处于一种间性的状态，要说今天是母亲节还是明天呢。下单了风雨兰的种子送妈妈，名字真好听，感觉像见证了什么，希望它能穿越每一阵风雨，正如坚韧的女性一样。先暂时代替我回到南国热烈生长吧。

还有朋友猫咪的礼物，一个凉快的竹垫，有点想当然，觉得长满了毛的动物可能比较热。不过既然商家会卖，想必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猫咪当初留在地球是企图驾驭地球人的精神，那么应该已经成功了。送给猫咪的礼物经常比送给朋友的还要多。

还有一个未送出的礼物，是给我在美国的好朋友的。无花果的植物硫酸纸书签，我挑了非常久。可惜疫情把物流匆匆切断，国际快运也还没来得及寄出。有时候会想，不知道经常寄送的那家国际物流站过得怎么样了，别把这扇已经打开的窗口关上。

想想真是令人唏嘘啊。这个蚕蛹会编织到什么时候呢。希望当下的挣扎、反思和一切的非必要，能换来真正的蜕变。毕竟礼物再好，也不能代替彼此相见和拥抱。

毕业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黑客帝国》或是一些类似的科幻片，时间在某一刻平面的感受上是静止的，但实际上日历翻动的速度已经像躁动的火箭在你不所知的维度准备开始狂飙突起。

多快啊，时间过去，时间流动如食用油。人的每一秒都只会经历一次，真是独特的事情。人在分离的时候，能留下什么物品，又能带走什么物品呢。随着个体的位移，好像我的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也伴随着位移了，像那种摇动着去到哪里孢子就飘落到哪里的蘑菇，我的书跟着我一起飘走，朋友送的礼物会跟我一起飘走，还有衣服、鞋子也一起飘走，等等等等，大学生都将像非洲雨季的群兽，开启一场大迁移。在这个被乱流干扰的关节，雨点什么时候降落？没有确切的时间。

大学毕业真是非凡，但又觉得只是灰烬中飘出的几颗火星，已经被折腾得双手投降，觉得它也快灭了。很遗憾，文案实际背后藏伏的并不是一个野生真菌，而是一个面临失业危机的大学生。朋友们星罗棋布四散周围，被生存忧虑反复折磨的我们，已不敢轻易向未来和远方许诺。身处疫情中心，负面的消息像砂纸，每天摩擦我们年轻血肉构成的心。意气会就此丧失吗？我真不希望是这样。过几年忘掉所有玩过的词语游戏，忘掉幽默和荒谬中滋生的眼泪，忘了狂写、辩论、沉思、朗诵的青春夜晚，把为搭建一个理想世界而贡献的热切窝回绵绵的枕头。我从未经历过黄金八零年代，“玉山白雪飘零，燃烧少年的心”，每次看到这短短数词，却都能让我顿生伤悲。

大甩卖，大甩卖。所有人的喇叭都响起了，所有的库存都开始准备清空了。我像站在疫情前夜超市嘈杂的人群中央，还是有些不适应。这是一场必将存在着螺旋变幻的梦，还是当下年代的部分生活泡影？变化是必然要有的，也是每个人都必将独自经历的，可能变化只会悄悄发生在几个夜晚，不会有想象中的剧烈。人本来就是一无所有，我唯能做的只有带着当下的赤诚、勇敢、怯懦和不断变化的困惑，跟随永无止境的时间继续走下去。

旅行

世界安静了，尽管躺下来。从头皮到脚趾都进一步放松了，你感觉身体在飘，像一枚邮票，像浮游海草。想象冲刷贝壳的节奏，起——伏 。让眼皮保持放松，白天的一切包括金枪鱼、午餐和工作，全都消散了。眼皮松弛下来。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可以出发。

好的，我们已经扣上安全舱了。可能有一点摇晃，出发前一般就是这样的，别担心。我们外面这层厚厚的壳是安全服，在平稳以前，我们暂时不能自由活动。我们正前方有一整片的圆形观景玻璃，右手边尽头是仪表板，正常情况下不需要操作。等逐渐适应空气，我会带你去我们的储物间看看，那里有一只防止孤独的宇宙宠物鱼、玩具和食用果冻，还有我们必需的供水机。

什么，你问多久能到？

现在我们准备起飞了。嘘——听到海带爆炸的声音没有？我们的燃料机开始工作了。呆会最好张大嘴巴，压强会让你的耳朵很难受的。

……

现在可以睁开眼看看了。我们正在穿越这个七彩的浮动的介质，我们正摆脱脚下的淤泥向上进发呢。想象我们一秒穿越如此广阔的距离。舷窗外面，颜色快速从初始深沉中带着亮点的黑色，一帧帧切换到深蓝色，逐渐过渡到稳定的水蓝。玻璃似乎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还好仍然保持透亮。真美啊，看偶然飘过的生物和星星点点的光亮，这是地底最深处所不能拥有的事物。

会觉得呼吸困难吗？现在可以打开供水开关了。毕竟这个高度的压强是很难适应的。我要提醒你，我们还将经历一个关键阶段，等突破那个界限，你将见到从未见过的事物和人种。那时候我们的鳃和尾巴是完全不能工作的，请务必按下保护服内的切换键。

舷窗外面的蓝色越来越浅了，声音变得杂乱，光的折射变得波动起来。声波扫描仪必须更加灵敏，以避开大量的生物群，水温调整仪表开始更强力的工作。让我来解释一下：受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影响，结界交界处的光明显更强烈，温度也随着迫近而不断升高，生物也开始由于营养元素的交杂而产生更多的变形和膨胀。所以我们必须小心点，不过，快接近了。

可以按按钮了，再等十秒。到了……！就是现在！

玻璃外由水蓝两分成淡蓝和白，舱内一阵眩晕突袭而来，水压迅速回正。旅行舱从水突往空气面，冲击出巨大的浪，彻底进入了不同的介质，看起来我们被重力抵御在这交界处浮动。远处一个浑圆的发光红色物体正在被吞入交界中央，上方摆动着不明的怪叫生物。

忘了告诉你，那个叫太阳，那个叫海鸥。

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

*以上内容节选自作者的每日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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