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派蒙
编辑 | 童言
九年前的一个晚上,我第一次带当时的男友张宇回家。他进门的那一刻,全家人的笑容都在脸上凝固了。奶奶简单的招呼了一下就赶紧扭头进了厨房,他尴尬地坐下,全家人都盯着电视在看,谁也没说一句话。
菜终于全上桌了。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随后是钥匙哗啦哗啦的声音,果断地插入门锁,利索地转动,开门,再“嘭”的一声把门关死,一气呵成。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来的人是我妈。她就是这么一个有杀气的人,特别像是电影里有武林高手出场,天也阴了,风也起了。现在虽然岁数大了,没有那么凌厉,但也是风采依旧。
那晚的主角似乎不是张宇,而是她。
奶奶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并不太配合,只是敷衍地抽动了一下。她有些尴尬,麻木地招呼张宇吃菜,好在还有爱张罗的姐夫热情地招呼着,即使这样,我也差点尴尬得用脚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妈妈全程没有正眼看张宇一眼,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虚伪的客套都没有。她面无表情地跟大家聊着家常,目光扫过时,也把张宇这个人当做空气。
踩饭点而来,撂下筷子就走,全程她没有待上十分钟。
后来张宇跟我说,他当时差点委屈得哭出来。
看来,她对他并不满意。
回家后,我和我妈大吵了一架。她骂我瞎了眼,找了这么个要颜值没颜值,要个头没个头,要学历没学历,要职位没职位,家庭还乱七八糟的人。我告诉她我看中的并不是她说的那些,他聪明,懂我,是我在这个破单位唯一有共同话题的男生,是soulmate。
大家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自然吵不出什么结果,最后她说,你要怎样我不管,但你想跟他结婚不可能。
我没说话,但对她的言论嗤之以鼻。
她想管我?
在我还小的时候,她把刚满四岁的我送到周托去,任我怎么哭闹,都不肯把我提前接回家。奶奶说看见小小的我可怜巴巴地去上学,心疼得要死,可就是没有人能违背我妈的决定。我在那里待了一年多,每周都要面临一次与家人的分离。这种对周日与分离的恐惧,一直伴随着我长大,影响着我工作和生活的方方面面。
上了小学以后,我妈妈就再也没管过我的学习,她去给我开家长会的时候,都没有老师认识她是谁,甚至在我高考那天,在别的妈妈都站在考场外等孩子出来时,她就在家楼下的凉亭里打扑克,连饭都是在奶奶家吃的。
如果说学习上还有爸爸偶尔盯着,在生活上她也没照顾到我什么。打我记事,就开始陪着她转战各家麻将局,后来大了,她索性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第一次来大姨妈是姑姑帮着处理的,直到上大学,她都没想着帮我买一次内衣。
二十年前她选择散养,现在突然想插手我的感情和婚姻,不好笑吗?
我的感情生活从此成为了我们的禁忌话题。
那段时间她很忙,我们家买了新房子,从摇号,装修到买买买,她和爸爸都是早出晚归,我也要上班,自然就避免了很多和她正面接触的机会。只是不会网购的她经常要求助我帮着买东西,我则很看不上她的眼光,找各种理由说她选的东西不好看。开始她还会听听我的意见,后来发现我在无差别批评的时候,也懒得理我。
她也是个很难讨好的人,我永远都没办法抓到她的喜好,无论是母亲节,还是过生日,无论买什么给她,她的答案都是不喜欢,还会告知我不要瞎买东西,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因为我眼光不行。在挣扎了几次之后,我也放弃了这些难得表达爱意的机会。
就这样磕磕绊绊过了半年多,母亲开始松口,不再反对我的婚事。后来张宇买了房子,离她们的新房子很近,她就顺势接手了我新房的装修工作。因为她是建筑行业出身,又刚刚装修了一套房,没人比她更适应这项工作,我们也很信任她,在房子装修的过程中,我和张宇一次都没去看过。
只是后来在买家具的时候,她表面上让我们去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实际上自己也会去看,还会把我们带到她看好的店里。当我们告知某些东西超出了我们预算,她会自掏腰包为我们补上差价。张宇觉得这样不太好,拿人手短,也不好说什么。
冲突还是爆发了。
有一次张宇看上了一个书柜我觉得不好看就作罢了,结果不久之后妈妈也看上了那个书柜,我就觉得这个书柜挺好的,可以买。结果张宇非常生气,说我双标。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她对我的影响比我想得要大,不但她的压迫感让我感到畏惧,我也会有意无意地讨好她,获得她的认同,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我对她的佩服与信任,都体现在了行为里。
她的眼光真的很好,也很有前瞻性。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保险公司到学校来推销保险,保费几百块到几千不等,如果学生可以顺利考上大学,就可以拿录取通知书去兑现。那时候还是九几年,身边的人都还在上技校,等招工,全班甚至全校也没有几个人对这个保险有兴趣。但我妈当回事了,只是那时候家里没有太多钱,她就选择了保费最低的500元。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信念让她去做了这个决定,不过2006年我拿回了4000块的学费。
我在上初中的时候,小区旁边盖了一栋新楼,好多小区的住户都申请换进了新房子住,原来的房子也就空了出来。按照政策,这些房子是要上交再分配的,而我妈则认为,既然别人可以换新房,那我们也可以换旧房嘛!奶奶家离我家有十几公里的路程,交通也不算特别方便。他们岁数大了,现在还能动,没准哪天就动不了了。我们家附近很繁华,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有点偏僻,所以极力劝服我爸还有爷爷奶奶搬到我家前面的那栋楼。
我爸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他觉得我妈就是想占老人便宜,等他们来了以后,可以天天过去吃饭,更不用太管我。两个姑姑也抱着这样的心态,在他们眼里,我妈毕竟是嫁过来的,这个家的外人,不应该去插手管这些事情。我妈很生气,也很失望,但依然没有放弃这个念头,她知道在我们家做主的其实是爷爷,只要老爷子同意了,其他人同不同意都无所谓。后来她自掏腰包给老房子装修翻新,还亲自监工,没让别人操一分心,总算让怕麻烦不想折腾的二老点头了。
等到我们搬家,卖掉奶奶房子的时候,发现它的价格已经是原来房子的二倍不止了,更不用说离儿孙近了,他们内心有多高兴,而我妈其实也很少去他们家蹭饭。很多年后大家都在感慨当初我妈这个决定是有多么多么明智,她一力促成此事有多么多么不易。我妈都会冷笑一声,送他们一记白眼,深藏功与名。
后来不知道因为置气还是想通,她再也没过问我们买家具的事情。
我和张宇结婚以后,她很少来我们家,来也是送完东西就走。我们在家的时候,甚至连门都不进。张宇觉得我妈不喜欢他,看不上他,很少跟我回家,只是逢年过节见个礼。我则觉得无所谓,家人之间不远不近,不打扰彼此的生活,不是挺好的吗?这就是一直以来我过的日子呀!
婚后的日子不咸不淡,我和张宇从不吵架,也没有多亲密,比起夫妻,我们更像是合租室友,在同一屋檐下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从对婚姻生活的期待,到梦想的彻底破灭,我用了三年时间。起因似乎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宁可窝在沙发上玩游戏,也拒绝给生病的我烧一壶水。莫名地,我心里的弦突然就断了。
第二天,我回到了家,就像无数个回娘家的日子一样,我并没有跟她说起昨天发生的事,我不想让她担心,增加对张宇的厌恶和反感,更不想让她认为我当初的执意选择是错的,她总是对的,我总是错的,这种想法让我太有挫败感。
我开始私下里向各种人咨询离婚的事,同事,朋友,同学,律师,甚至是算命先生,大家也都各抒己见,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同学问我,有没有跟我妈商量过?
我大为不解,为什么要跟她商量呢,这是我的事情,我要自己决定,她们只要被告知最后的结果就好了。同学自小父母离异,特别能理解我在最难的时候,为何不想去求助自己的亲人。但她还是告诉我说,父母本就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没有任何人比他们更希望我过得好过得幸福,他们的人生经验不是我们能想象出来的,更何况我妈是个多厉害的人?于情于理,我都该去听听她怎么说。
我说这太难以启齿了,我从来没跟她闲聊过,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话题吗?
我站在我妈妈房间门口时,她正在电脑上参加电视台“欢乐英雄斗地主”的预选赛。
“我想跟你说个事”,我非常生硬地开口说道。
“咋的了”?她并没有停下出牌的手,甚至连头都没回。
“我想离婚”。
她出牌的手明显滞住了,也就过了几秒,她又开始灵活地点击鼠标,漂亮地赢下了那一局。我则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走,还是继续说点什么。
“不能离婚”,她关掉游戏界面,转过头来跟我说。
我有点失望,因为她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随即又有点理解,作为母亲,她的视角可能跟别人不一样。当我好奇地想听她阐述我不能离婚理由的时候,她话锋一转,问我:为什么想要离婚?
我开始讲述自己婚姻中的部分故事,张宇喝酒,不经常回家,我一个人在家里承受了太多。我还没展开说太多,她就打断了我。
她说她小的时候,姥爷特别爱喝酒,喝完酒就打人,打姥姥,幸好姥爷走得早,否则姥姥也不会有现在的高寿,所以她这辈子最恨喝酒的人,说如果她是我,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了半年,问我是如何坚持三年的。
我说我不痛恨喝酒的人,我最痛恨的是打麻将的人。
她自知因为自己年轻的时候因为太爱打麻将,给我带来了很多困扰,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
“可以离婚,你自己想好”。
我们之间关于离婚的话题,不到三分钟就谈完了。
虽然简短,但是有效,我突然感觉到很轻松,之前跟那么多人聊完,我都有点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办,得到她的肯定后,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老子要离婚”!
当然了,后来我们还是就这个话题,深入地聊过几次。她也告诉我说,她早就知道张宇不是什么良配,当初怎么说,我就是不听,她甚至说过跟我断绝母女关系的话,我都没当回事。我说这话你是跟谁说的?压根就没传到过我的耳朵里。
她说她去我家的时候,就感觉我过得不好,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她不应该干涉太多,而且我也从来都没有提过婚姻生活中的任何事,她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问她是不是看不上张宇,她说原来是看不上的,后来因为成了一家人,就谈不上看得上看不上。她甚至去打听过张宇的家庭,发现他家里并不好,“父母对孩子影响很大的”,她说。
离婚以后,我又住回了父母家,同时感受到了幸福与限制。幸福是因为有人为我负重前行,再也不用因为家务和各种琐事跟另一半博弈。大部分时间,我只需要躺在房间里,等家人喊饭做好了的时候,像视频里的小狗一样从房间冲出来,坐在饭桌上巴巴的望着。这种轻松幸福也是有代价的,我要在更多的地方受到限制,外出的时候要打招呼,吃外卖的时候要被教育,各种在生活方式上的摩擦也不在少数,对我这种自由得而复失的人来说,这种限制尤为明显。
总的来说,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关着门,就像我小的时候那样。我和她又恢复了没什么交流的状态,只是偶尔她会突然连门都不敲就推开我的门,放下水果一声不吭就走了,就跟她年轻的时候一样。
我开始自学心理学,拯救离婚后受伤的自己。
我发现我和前夫之前的某些不可调和的矛盾,并不全是因为他太渣,其中还有我自己没能解决的情结在推波助澜,比如我很讨厌他出去喝酒,尤其讨厌他在班车上接到酒友的电话,甚至听到他的电话铃声响起,我的心就会有一阵刺痛。而事实上,我对喝酒这个事情并不反感,只是这种行为太像小时候接到电话就出去打麻将的妈妈,从来不问过我的感受。
有时候觉得前夫挺像我妈的,聪明,干练,有远见,仔细想想我对他的崇拜和信任是多于爱的,但我忽略了一点,妈妈对我的爱是无条件的,可男人的爱条件太多。有时候我甚至不负责任地想,如果不是她当初那么反对,把我死死的推到她的对立面,放我自由恋爱的话,我是不是就不用在婚姻中走这一遭了呢?
随着深入的思考,我越来越发现我身上的一些卡点和不幸都与她有关,我知道原生家庭对人的影响有多大,但我不知道的是,我像她的地方比我想象的多太多,有些甚至自己都意识不到。但当我问身边的人“我像我爸还是我妈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冷笑一声,懒得回答我这样的问题。
说没有怨恨,那都是假的,但我也深知,这一切都与她无关,要我自己一力承担起来才行。
要远离原生家庭的影响,第一步应该是远离原生家庭。
当年卖掉老房子的时候,只卖掉了奶奶家的,我家的则是租了出去。我跟我妈妈说等租期一到,我就搬过去住,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可随着租期的临近,她开始跟我细数各种老房子的不好,没有电梯,离我单位很远,没有热水器,我则说我可以解决,甚至可以忍受,可后来,她背着我迅速地卖掉了这套房子,甚至不惜去找了不正规的中介,到现在都要不回房款。她每天都为这件事情上火,而我更是自责,觉得如果不是我一意要搬出去,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房子没了,我也舍不得花钱出去租房,plan A宣告失败。我也只能开始在家里做自己。
妈妈是一个对居家环境要求很高的人,家里被她打理得一丝不苟,为了床单上没有褶皱,她自己设计并动手做了床笠,甚至把金属板的胶囊就剪成一个一个,放进瓶子里,可打开我的房间,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次元,别的也就算了,我真的超级不喜欢叠被,她忍耐了很久,我们之间的战争还是爆发了。
她讲道理的套路是先表示理解,再表达不解,说在我上学学习忙的时候,我把房间弄成什么样她都没说过,我现在这么大了,有空玩游戏玩电脑,却没空叠被,她很不理解。这个时候,我本应该和她一样,先表示理解,再提出疑问,可那天的我就是很想好好表达自己,就说我就是这样啊,就像你喜欢叠被一样,我就是不喜欢叠被,我自己住在这里,我都不嫌房间乱,跟你的关系在哪呢,被子都没意见,你意见咋就那么大呢?
听我说完,她明显一愣,不太会接我的新套路,突然变得很委屈,说了一句“你这人咋这样呢,我不跟你说了”就走出了我的房间。
那一刻我有点爽,在这个没人敢顶撞她的家里,我终于压了她一头,赢了一回!可更多的则是内疚和心疼——我怎么把她弄伤心了呀,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绝望的样子。
她好几天没跟我说话,也不再管我的狗窝。我嚣张了几天就觉得没意思,开始叠被,那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听她的话不是因为害怕她,而是爱她。
我知道她如此强硬,是因为她在其他人都很无助的时候,不得不支棱起来。
当年姥姥走得很突然,明明只是因为老年病住院,马上出院的时候意外摔了一跤,晕厥过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在那煎熬的三天里,大家都会在病房旁边背着别人默默地掉眼泪,包括我的几个舅舅。医生早就说过姥姥已经没有抢救价值,只是在用氧气吊着生命而已,可妈妈始终不愿意放弃,只是告诉我电话要24小时开机,放在自己随时可以拿到的地方。
第四天的凌晨四点多,我接到电话,让我去医院见姥姥最后一面。
在病房门口,二舅妈警告我和堂姐堂弟,见到姥姥的时候不能哭,老人听到哭声就舍不得走了。而我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场面,只是进病房看了一眼,就泪奔着跑了。好多人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只有妈妈一直坐在姥姥的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直盯着姥姥,就像她这三天以来一直在做的事儿。
姥姥去世以后,葬礼开始提上日程,先是去殡仪馆安放姥姥,办手续,买殡仪用品,收拾东西,烧纸,接待来悼念的亲友,已经让人应接不暇,在极大的悲痛中,妈妈还亲自打电话给她的同学朋友,这件事通常都是由别人代做的。
殡仪馆的音乐真的很好哭,葬礼现场哀恸一片,低头哀悼时,我看见爸爸的眼泪滴到了地上,却始终没看见妈妈流一滴眼泪。
葬礼结束后,是礼节性的迎来送往,最悲伤的时间已过,我变得有些麻木和恍惚,突然间,我听到了有个女人在大声的哭,一帮女人在旁边哄。我抬头一看,是妈妈。
我也哭了,不是因为姥姥,而是妈妈。我好心疼她,在关键忙碌的时候一刻也不敢放松,只有一切尘埃落地时再允许自己释放一下感情,不是面对家人,而是朋友。也许家对她来说,也不是能够放松的地方,她也要一直操持着,一刻也不敢放松。
我从来都只在抱怨自己的原生家庭给自己带来的伤痛,可她的呢?她的原生家庭又给她带来了什么,把她变成现在的样子?
妈妈怀我六个多月的时候,姥爷从自家的窗台上一跃而下。姥爷参加过抗美援朝,我怀疑他在战争过后患上了PTSD。据爸爸说,姥爷不能提起之前的那段日子,一提到就会痛哭流涕,而且他惯用酒精麻痹自己,喝多了就打姥姥,对自己的孩子又是苛刻多于柔情。妈妈说姥爷死的时候,她一点都不难受,甚至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我不相信父亲的去世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对肚子里的我一点影响都没有,只是她没有说出口,或者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罢了。
我曾经问过妈妈,她小时候和爸爸小时候谁家里条件好,她说当然是你爸啦。爷爷在单位管物资,那可是个肥差,爸爸又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比起两个姑姑自然也要多受优待一些。爷爷的父母早逝,老家也没什么可要照顾的人,所以全身心都在自己的小家庭上。可她家不一样,除了她,家里还有三个儿子不说,姥爷老家也经常来信哭穷,姥爷从来有求必应。老爷子还心疼东西,什么都舍不得拿出来吃,他会把单位发的白面藏起来,一直囤着,囤到发霉都不吃。
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恨恨地。她从来都不吃不新鲜的东西,也不让家人吃,可另一个真相是她也会无意识地买很多。
前几天爸爸给我打电话,问老姑家的具体地址。我问爸爸去干嘛,他说送蒜苔,妈妈看市场的蒜苔新鲜,买了十斤,吃了三天,实在不想吃了,就想着给我老姑送一点,再给我老舅送一点,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她还干过买一大兜子西蓝花这种事情,我眼看着西蓝花从绿色变成黄色,再后来一跺脚就开始哗哗的掉渣,不得已全部扔掉了。
我给她打电话吐槽她的蒜苔,她狡辩说没有买十斤,五斤而已。我还说起小时候人家买西瓜都按个,而她的单位则是蛇皮袋子。因为奶奶比较喜欢吃地瓜,她每年冬天也会买个一百多斤回来囤着,足够吃完整个冬天。
我对这种行为深感困扰,于是逐渐修炼成断舍离的执行者,从表面上看,她不像姥爷,我也不像她,可实际上,我们只是走到了对方的对立面上。
后来我找了异地男友,他父母因为我的离异经历反对我们在一起,再加上工作,生活地的变迁,我几近崩溃,在最难的时候,我想到了她,我相信她会真心为我考虑,我相信她的眼光,最重要的是,我在乎她的想法,愿意把她考虑到我的生活里。
听完我对男友的描述后,她当即表示同意,就像当年离婚时一样爽快。前提是对方父母必须也是支持的。“对方家里必须同意,否则就不行”。
我也表达了对工作的担忧,去了外地,可能就找不到像现在这样稳定的工作了,她则觉问题不大,因为她也是从国企买断后,逐渐才开始自己的第二份事业的。“开始会挺难的,慢慢就好了,人总要不断生活,不断学习的。“
“我还是很相信缘分的”。一个快60岁的中老年妇女对我说。
后来我和男友谈婚论嫁,他来到我们家的时候,奶奶的嘴都要乐开花了,一直拍着男友的肩膀说小伙子好,憨厚,家里的各种亲戚也很热情地招呼着,妈妈则在厨房忙着,然后在饭桌上霸气地让他多吃菜,少吃饭。
男友跟我说,妈妈一共给他打过两次电话,每次时间都不超过十秒,没有寒暄,就是告诉他,我给你打了钱,你查收一下。男友说,老太太这么霸气的吗?
比你看到的霸气很多呢!
离开大庆前往洛阳之后,我们会时不时地视频一下,终于成了那种可以“面对面”聊家常的母女。我知道她担心,就挑一些自己的欢喜家常来哄她开心,她也不再对我品头论足,只说你过得好就行。
前几天,舅舅家的姐姐跟我借钱,我有些犹豫,就去打电话问了她的意见,结果钱是借了,事情也被她广而告之,不到一天,全家人都知道姐姐管我借了钱。姐姐怒斥我不够意思,我则一脸懵逼:难道有困难不是要第一时间向父母求助吗?我怎么知道你是背着爸妈借钱的?
话一出口,我发现自己从开始什么都不对妈妈讲,到现在屁大点事都要去问一下,我和她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我依然能够发掘越来越多我与她相似的地方,不仅仅是她,还有爸爸,奶奶,甚至姑姑,舅舅。我曾经执着于打破原生家庭的框,可太过于强硬,只会让自己走到它的对立面而已。感激也好,怨恨也罢,这一切都是我的事,原生家庭就是原生家庭,并不承载什么其他意义。即使被看见,被打破,被利用,它都不会变,变的只是我自己。
现在我们依然会有我像谁的讨论,她总是骄傲地说我像她,只有奶奶会给爸爸挽尊说我心软心细善良,像爸爸。
“你们老张家人身上的虱子都是大双眼皮的。”
报这期短故事的初衷是写母亲的故事,一下笔却是零散的自我感受,差点成了无法发表的日记。感谢童言老师犀利地在几万字的初稿里发现了线索,于是才有了这篇文章。从想到写再到改,我的心态也一直在变。虽然很多素材都没用上,但对现在的我来说,重要的不是故事,而是关系。
*这篇故事来自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5月三明治
“短故事学院”
5月16号- 5月29号,新一期短故事学院即将开始,我们希望用14天时间帮助你寻找并写出自己的故事,资深编辑将和你一对一交流沟通,挖掘被忽略的感受和故事,探寻背后的人文意义和公共价值。让你的个体经历与声音通过你自己的独特表达,被更多人听见和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