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乙忻
编辑|恕行
雷蒙· 阿隆说,“人类的历史是总是在嘈杂和愤怒中行进的。” 我平静地穿过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忧虑重重,我的历史是前一秒的呼吸。
我跟着护工从病房走到这栋楼前,风鼓起我的条纹衣套装。手术室在12层,站在一楼的台阶上,我眯着眼睛望不清楚。我身后跟着父母和奶奶,他们始终与我保持着一段特殊的距离,不长不短,仿佛是怕离近了会惊扰到什么。
一层只有两扇并排的电梯门,左边排了长队,右边空无一人。护工转头停下,对他们说,家属去左边的电梯排队,病人跟我走。他带着我径直站在了右边的电梯门前。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套着病号服的身体上,而我的目光投向了带着无措神情走向冗长队伍的,我的家人们。
苏珊桑塔格写过:“每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公民身份,其一属于健康王国,另一则属于疾病王国。” 只是大家都只愿意使用健康王国的身份,而将疾病王国的那张护照藏在身上最隐蔽的地方。可总有那么些日子,你会掏出它。
出示这张证件往往会使你羞赧无比,被迫承认自己属于疾病王国的一分子。在2020年全球两千万新发癌症患者中,我只是拿脚尖轻轻点了一下这场无声战争的水面,但这微不足道的浅浅涟漪渐渐扩散,也貌似产生对我的自我认同和家庭造成了某种微妙的蝴蝶效应。
在入院前一天,我刚向校长和老师们群发了邮件,大意是我因为甲状腺癌要马上动手术,能不能让我晚半个月补考期末大测。非常抱歉,但我不能没有这学年的成绩,我不想复读啊。同时,我放弃了和爸爸辩论为什么还要争取期末考,为什么还在想着考大学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此刻的他应该不会再恼火或者追问我这件事情。爸爸快步走去,排在了人群的末尾,皱着眉头,三条深深的短线在他光滑敞亮的脑门显得格外清晰,他紧抿嘴唇,担忧地看向右边排在第一位的我。此刻我们拉开了十米的距离,再也不是一臂可及的范围。
我意识到,我和家人们此生的告别,可能大多都会像今天这样,默默地走向不同的队伍,分别等待着面前的大门打开,然后去往已知和未知的地方。到了该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不该再等待,无论有没有好好告别。
我等的电梯到了,即将要上楼进手术室了。不想要他们无力地慢慢目送我的背影,我转头笑了笑,向他们挥了挥手。本想倒退走入电梯,爸爸却一下子冲上来从背后抱住了我。这场我自己认为的潇洒告别之戏,被一位在场出错的配角给搅乱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双手颤抖着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看不清表情。但这个充满温情和戏剧性的举动,也没能治愈我的过敏反应。护工停下脚步,朝我们投来不耐烦的眼神,我感到浑身发痒,分外尴尬,遂掌心向下重重的把他的手拍出了响声,提醒他,我该走了,让我走。
只有我自己知道,因大庭广众之下拥抱而不好意思只是借口,我不想和父亲产生任何亲密接触。
许久,身后的人仍不放手,我从齿缝间低声挤出:“让我进电梯...要来不及手术了。” 这个身高不到一米七,却超一百四十斤的矮胖光头,才默不作声将我再用力紧紧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我。腰间微微的疼痛让我甚至以为他要将我举起,然后将我带离这个地方。
我不敢回头。我不太清楚自己害怕看到什么,也许是妈妈担忧的眼神,也许是奶奶的的皱纹,也许是......直到我躺上窄窄的绿色床单,扎上滞留针,戴上麻醉面罩,失去意识,我都没想清楚。
这是我的青春伤痛文学,但并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我只是时不时需要将自己抽离出来,站在较远的地方再回头看看。癌症与我短暂相遇,又轻飘飘地擦肩而过,只留下一个蜿蜒狰狞的刀疤给我的余生做提醒。疼痛,把我与家人们的生命重新连接。
给几位医生看过片子之后,在切除一侧甲状腺和全切之间,似乎还有选择的余地。我的父母已经接受不可能“不移除器官治愈”,但仍然像在和猪肉摊屠夫讨价还价一样,能少拿掉一点是一点地祈求。
爸爸煞有其事地与医生讨论如何切割我的脖子,不顾医院的禁令大肆吞吐烟雾,伸着脖子,瞪大眼睛,仿佛是卯着这十几年的劲在替我拿主意。多少年的不闻不问,“父亲”角色的强行回归令我产生了短暂的不良反应——他和酒精的地位毫无差别,精神意义上可有可无;现实层面上,我轻微过敏,面色潮红并会头疼发作。但我不愿承认,我对酒精过敏,这很丢人(以后还怎么混!);我也不能承认,我对父亲过敏,因为大家都有爸爸,这很奇怪。
但显然,这位目光如炬、惜字如金的主任医生立场坚定,分毫不受爸爸奇绝的逻辑影响,也不听妈妈泫然欲泣的恳求,如判官般吐出两字:“全切!” 我方二战士遂立马泄气,退步说让我们先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走出医院,我们三人相顾无言,在街上乱逛半晌。腿酸不已,我当机立断逮着一家奶茶店说口渴,想喝杨枝甘露,于是我们便坐在店里的长桌边。三杯奶茶衬着两张愁容满面的脸,只有我一个人撕开了吸管,插到了杯子底端,深深吸了一口芒果和西柚粒。糖分的摄入能刺激我的大脑快乐,虽然这杯茶我尝不出味道。
“但是不全切会复发。” 我说。
“小孩子,切一半在青春期里恢复好,说不定过几年能长回来呢...”
“但是不全切会复发啊!”
“你不懂,我们这是心疼你,你手指上搓开一层皮你妈都要心疼半天。”
“要动手术就全切,我不想因为复发、转移二进宫。”
“你也要考虑考虑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这么轻易就做决定呢...”
“但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
爸爸激动地撞掉了他的那根吸管。它在大理石地面上弹起又落下,没人想把它捡起来。这两杯奶茶是注定要浪费在此地了,我很肯定地想着。
在这段无意义的反复拉扯中,我甚至分了些许心思陷入了一种怪诞的幻想:这个像蝴蝶一样张开翅膀的器官,如果只有一半被拿走了,那另外一半还能平衡地在我的体内生存吗?我在侧卧睡觉的时候,是否会感受到剩余一半的它孤独地悬空着,拉扯着我的喉管,那应该会很难过。
况且,我无法忍受可能残余的癌细胞,顺着血液长途漂流到我的骨或肺部,继续苟活,繁殖,蚕食我的身体。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担忧宛如有千斤重的荆棘从脚后跟一直蔓延,缠绕到我的心头,让我忍不住狐疑每一滴流淌的血液是否都是癌症的帮凶……毕竟,自一个上皮细胞开始失控,叛变,忽略身体发出的“停止”信号,开始不停地复制自己,一场为了生存而不惜杀死宿主的反抗之战便开始了。
我绝不容许它有任何反击的可能性。
结核病是时间对于生命的不停消耗,甚至还有天才光环的笼罩;心脏病是一种残缺美,笼罩着脆弱朦胧的雾;那肿瘤就是对于自体增生的恐惧,归根结底是邪恶的自我厌恶。
无法控制的膨胀生长,癌症是人类自己孕育的死亡,用逐渐枯竭的血肉滋养的恶魔。意识到这部分“多余”出来的肢体,或者说攀附在体内的“器官”存在,让我时常产生错觉,好像自己在不断变沉重。
可是就算手术“全切”,通过外力强行纠正之后,失去这个器官的代价我也大概知晓:畏寒,皮肤干燥,缺钙抽搐,生理期紊乱,精神萎靡。
对于这些我了解到切除甲状腺可能的后果,我的第一感受是,还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酷。最麻烦的可能是今后终身需要依赖服药的桎梏。
而克服以上种种小阻碍之后,我最多成为一个“健康”的人,而非一个“完整”的人。我就像一块错印无法吻合的拼图,再也难以嵌入“完整的人”这个概念版图中。“完整”应该是正正好好,不多不少,就像大家对于“正常人”,有着过分严苛的要求和指标。
那至少做个“健康”的人吧,我对自己说,完不完整很重要吗?
“那让我们打几个电话吧。” 妈妈最后说。我知道,这是他们妥协的意思。
一周之后,有床位。
这是医生唯一给出的信息,但不要小瞧,“床位”背后往往挂钩着生命的重量。有时候,在看到报道医疗资源如何紧缺的时候,我都不禁认为自己不够重要到躺上那张一米的小床。
“We all have such fateful objects——it may be a recurrent landscape in one case, a number in another——carefully chosen by the gods to attract events of specific significance for us: here shall John always stumble; there shall Jane's heart always break.”
——Vladimir Nabokov
我像一块刚从烘干机里扯出来的毛巾,摊在一张窄窄的床上,燥热潮湿,又皱皱巴巴。浑身上下能使劲的唯有眼睛,于是我卖力地“挤眼弄眼”,护士看了我一眼,顺手拔掉了我左鼻孔里插的白色氧气管。床被人推着移动,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松了抵挡疲倦的防备,哼哼一声,她仍不放弃,我的意识塌陷了。
在一个混杂着许多童年和过去记忆的梦中,我颠簸着从一层又一层的梦境中跌落,却始终清醒不了。终于在记忆的某个裂缝中停下,我以为自己还在祖宅中,坐在百灵台上与一大家人吃饭。为庆祝爸爸的生辰,爷爷罕见地没有火冒三丈,或和爸爸一言不合就怒言相向,爸爸也兴致颇高地与爷爷、叔叔对饮。但待我定睛一看,爷爷手指夹着的那斟酒的玻璃杯却变成了开了口的输液瓶,只见爷爷状若无事地边听着叔叔与爸爸谈天说地,边将那透明液体缓缓地抿下。
在我七岁那年,与我感情很深的爷爷因为癌症去世。可能因为年龄太小,我还不足以衡量和品尝“失去”的痛苦,但十年却足够在我记忆中模糊他的面容,抹平对他的追忆和敬爱。此次之后,即便是在梦中,我也再难追寻他的踪迹。爷爷消失在家人们的口中。
但此刻,在这个吊诡的梦境中,蒸腾的热气染红了爷爷的脸庞,即便我忆不起他开怀的模样,仍是眼眶酸胀。万家灯火都与我无关,我只是静静地坐着,重温旧梦,因为他的那盏灯永远不亮了。
爷爷走之后,妈妈也很快与爸爸离婚,带着我远远地离开了这里。这十年,我们都未曾真正团圆过。
在妈妈一遍接着一遍的呼唤声中,我终于睁开了双眼。众人合力将我抬了起来,放在另外一张病床上,这一举动牵连了被层层捆绑缠绕的伤口。颈部连接锁骨处的剧痛,让我再次感应到了与爷爷的联系。
我回忆起了他颈部与胸口大片被射线灼烧而通红的皮肤,和他臃肿乌青扎满针孔的双手手背。突然一阵抑制不住的恶心直冲天灵盖,同时攥死了我的胃。我只来得及拉住离我最近的妈妈的衣服,嘶哑地说,想吐......事毕,在狼藉中,我送出一口平缓的呼吸,妈妈无言地用湿毛巾擦拭我的面部,棉签润了润我干裂的唇,并抱走了床单。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感受不到胃的存在,但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喉咙。也许与吞金的痛苦如出一辙,只不过我的这块呈锯齿状,并且与插入脖颈的两根引流管激烈地摩擦碰撞。
麻醉苏醒的过程,宛如在至暗的静谧水域中泅渡,你不知道自己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游出这片水。但爷爷没有这种虚妄的体验,只有周而复始的疼痛和折磨。因为从PET-CT的片子上显示已经有了多处远程的转移,他当年没有手术的选择。在可预见的极度消极的未来,他还是选择了冒险的全身性放疗和大剂量的化疗。
我的感知在慢慢恢复,夹着右手食指的血氧仪是计量生命的时钟,在旁边的电子屏幕上“滴滴”闪烁着心跳和血氧值,左手酸软无力地挂着水。除了纱布裹着的刀口,我的胸口还绑着两个球形储液囊,让我想到了挂在圣诞树上的红色装饰球,它们向上连接着引流管。这意味着甲状腺已经完整地从我的身体中剥离,连带着被玷污的淋巴结。也许,这算是一种别样的祝福和慰藉。
我小心地偏过头,费力地看到趴在床边的爸爸握着我的右手。在睡梦中不明昼夜,我想开口询问时间,但因疼痛作罢,只得用气声“嘶嘶”对话。
见我如此,爸爸没说话。比起听到他的呜咽,手臂皮肤先一步感受到他眼泪的灼热。爸爸随后立刻用他宽大的手掌捂住了半张脸,匆匆走出病房,关上了门。我只清醒了不久,麻醉的余韵让我没等他的回应便又沉沉睡去。这也许是我第二次亲眼见到父亲如此哭泣,上一次还是爷爷在弥留之际。
爷爷的头皮上密匝匝覆盖了一层花白的发碴,远远地容易错看成薄薄覆盖的白雪——反复化疗让他放弃了留长头发。血氧监测器的声音在不断地放慢速度,如同很多乐曲在演奏到最后一节时都会刻意舒缓、延长,好似不愿就此结束,也或许是提醒听众们,是时候该准备鼓掌、散场了。爷爷翕动着嘴唇,仅堪堪叫了一声我的小名,他太累了。
我想,他应该是想说声抱歉,没办法信守承诺活到来参加我的婚礼了。这是他的盼头。
爸爸只能站在床尾地呼喊着,“爷(爸)!” 滚滚泪水时不时呛住他的声声哀恸,显得十分狼狈,那时候他还是清瘦的阴郁模样。某一刻,围在病房的所有人都开始抹眼泪了。当妈妈一把搂住我,开始低声抽泣时,我意识到自己也应该感受到鼻尖的酸涩,于是我一发不可收拾地流泪,直到爷爷出殡的那天。
后来我才知道,手术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若开刀是一次快刀斩乱麻的痛苦,那么同位素治疗则是更为“生不如死”的折磨。
凌晨3点15分,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我坐在床垫边上,盯着那只纸杯,印在上面的小熊维尼回过头来用天真的微笑盯着我。杯子里装的是米粥,冰凉的,表面凝固着厚厚的一层胶质物,像一支经常被点燃又熄灭的蜡烛。可即便一天都没吃东西,我也不能喝——可以预见的是我马上再要抱着马桶“倾诉衷肠”。
在这里的所有病人,在第一天一口闷了不同剂量的放射性物质,现在人人皆成为了移动的辐射扩散器,被集体封闭在这个病区。这里是H市技术最强、条件最好的核医学科室,走廊墙上挂着两幅清新的装饰画,试图缓解整个病区都被重金属堡垒包围的肃穆感。病房都又窄又深,像是从走廊主干延伸出来的小胡同,而每张病床之间又隔着一堵将近10厘米厚的铅墙,以减少病人相互辐射量。
护士和医生们在治疗前的前一晚便将病区大门锁上离开了。而区域内的病房门永远是敞开的,在夜里也半虚掩着,走廊明亮的灯光透过缝隙倾泻而入。在这个世界里,黑夜不存在,只有永恒的白昼。当然导致失眠的因素远不止这一个:辐射抢劫走了我的食欲、嗅觉和味觉。
被那些十英寸厚的铅墙隔开,病人被关在没有同伴的病房里,埋藏在扁薄的棉被下,寂静隆起的弧度宛若一个个小山包。
在医院里,人连接着不同的塑料和玻璃。你被分类、归档,整合在一起。永无黑夜的白炽灯下,你沉浮,或是被捞起,或是被摒弃,或是被短暂打捞起后重新泡入,继续不知道尽头在何的挣扎。不需要个人意志,也不存在任何感情——羞耻、愤怒、厌恶与同情最好早早抛去。要伪装自己已经麻木,认定了自己是物质的身份,这样才能有勇气再喘一口气。
我驼背弯腰,扶着墙慢慢踱出房间,靠门的阿姨翻了个身,坚持不懈地在“修路钻地”,其呼噜声穿透厚厚的铅墙,响彻整个病区,但仍然无法盖过阿婆在走廊上操着方言打电话骂街。沿着走廊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热水间,我不赶时间,但显然我的胃等不了了。
所谓热水间,不过是一个放在洗手间旁的老式巨型保温热水桶,每天我们伟大的护工叔叔,会在凌晨四点准时用水银胆热水瓶运水进来,灌进两个等人高的桶中。在失眠的夜里,我有幸偶遇了他几回,每次他都分外紧张地盯着我,仿佛我是切尔诺贝利逃出的难民,于是我很识相地往后退拉开距离。多亏有他,无论何时开启水龙头都能喝到滚烫的开水,只是粗心溅着了便会呲牙咧嘴,手心起泡。
我的病床在房间的最深处,临近窗户。竭力回到床边,借着廊灯与半缕月光,我看见一只蜘蛛爬上了桌面。我对节肢动物没有恐惧,因为家人们相信,蜘蛛代表着人们逝去的亲人。他们游过冥河,偷偷摸摸地隐藏在蜘蛛的外壳下来到世间看望我们。
我希望这只蜘蛛是爷爷。
我喜欢在不同的经历和事件中寻找共性,并追溯着印证“宿命”的痕迹,这听上去是不是填满了神秘学和玄学的思想方针?也许就像白先勇的《台北人》中总是不断循环的边缘女性的悲惨遭遇,人与身俱来的“孽”,与因此反复上演在不同年代辈分人们命运的悲剧,仿佛不断强调着一份“不可逃避”。我的父亲、爷爷和我三人的生命,互相缠绕、连接,绕不开这份轮回的宿命感。
我与爷爷有着相同位置的肿瘤,很难不令人联想到某种与血缘有关的“诅咒”,尽管从科学和医学来讲可谓是无稽之谈。
爷爷年轻时当兵,中年时娶了第二房太太,徒子徒孙满堂,还育三子,白手起家创万贯家财,买得起仙丹犀角却救不了自己的性命。但他太辛苦了,病痛将他从自己引以为傲的事业中剥离,却给了他养生喘息的机会。这是他唯一一次为自己驻足停留,这一歇便是一年。
他漂泊在外、许久不归家的儿子们也相继回到他的身边,侍奉左右。我的爸爸是他的大儿子,却也是他从前忽视了十几年的孩子。爷爷青年时常年不归家,在外既是忙生意也是花天酒地,对爸爸关爱的次数屈指可数。奶奶则是任劳任怨,还时不时当家里的出气筒。爸爸很不与自己的父亲亲近,但又忿忿于自己母亲的逆来顺受,于是在上学时候就搬离了家,独自在外居住。爷爷惊异于这个他不常探望的大儿子的改变——从调皮天真的男孩成长为一个气质阴郁、脾气暴躁的“问题青年”,但爷爷从未体会到爸爸叛逆表面之下纤细敏感,急于博得父亲关爱和认可的的内心。爸爸大学肄业之后,开始借着慢慢富裕的家境自己做起了生意。
在我还在被阿姨(保姆)带着到处撒欢的年龄,印象中爸爸与爷爷时常因为观念不合争吵,虽然这种争吵往往无疾而终,消融在了奶奶炖的热腾腾的猪蹄汤里。我知道,即便爷爷后来有心补偿,想将十几年的关怀重新给予爸爸,但爸爸还是没有真正原谅他,他无法忘记父亲对于自己家庭的背叛。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像手指上的一根肉刺,平日里相安无事,不忍心连根拔起,但一碰就钻心的疼。血缘这样浓厚的羁绊终让人无法割舍,却无可奈何。
在得知爷爷生病之后,对失去父亲的恐惧打碎了爸爸心底的芥蒂,他辞去了自己的工作来到爷爷身边,亲力亲为地照顾父亲,陪伴他走过人生的最后一程。对爷爷而言,疼痛让他重新拥有了家人。虽然在我们看来,好像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也曾是抱怨过爷爷的。我觉得是他没有教会爸爸如何当一个父亲。爸爸对我与妈妈的漠视、伤害与不负责,不过是爷爷对他童年造成影响的镜像。“宿命”将痛苦从过去转移到了现在的一辈人,也许是注定的不可避免。
阴差阳错的是,爷爷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父爱的空缺。我想起了爷爷还在世时,我们之间一些微不足道但却至关重要的联系。每当下雨的时候,爷爷总是撑着伞来接我;日子久了,我就不记得带伞了。
爷爷的墓园风水极好,在荒野深处的山顶,被常青的松柏围绕,因为大师道如此在死后可以振兴家族人丁,庇佑子孙。他长眠于青瓦砖砌成的矮墙里。
人面对死亡一般持有两个态度,一为短暂的中止,但同时自己的存在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即相信灵魂和轮回的制度,二则为完全回避的态度,认为其是终止符,所以畏死重生。我认为自己是一个不知论者,不完全否认摆脱科学逻辑存在的鬼神,但对于超脱认知的现象和事物持怀疑态度。
7岁的我尚不完全了解“没了”背后的隐喻,17岁的我在认识到死亡的物理和精神意义之后,仍然愿意尝试去描摹高于我感知范围的世界。赫胥黎大胆尝试的迷幻药让他打开众妙之门,所见皆非凡,探索天堂和地狱的边界。于我而言,如果真的有牛眼泪这一奇物,涂在眼皮上,能让我在未来某一天看到鬼魂,那么我对它求之不得。
爷爷在生前穷尽偏方,想要延续一点自己若残烛般的生命,直到今日,我还没有能从任何别的地方见到如此多的“奇珍异宝”——最频繁看到的是一小袋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白色的“犀牛角粉”,古书曰“燃之带异香,人可通鬼神”的奇物,爷爷淡定将其当蛋白粉般冲泡服用,若无其事地狠狠抓住所有能“活下去”的办法。
爸爸在照顾卧病在床的我之时,曾给我洗过一次脚。滚烫的热水泡的他双手通红,但他面不改色,用浸水的毛巾裹胁着我的小腿擦拭,并轻声回忆给我听:他在照顾爷爷的时候,时常为他像这样洗脚,然后进行足底按摩。唯有极烫的水,和最用力的按压才能使得爷爷满意,他总是接完水一刻都不敢多耽误,哄着爷爷泡脚。洗毕,我靠着病房的床板,倚着爸爸的肩膀慢慢入睡,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与他亲近。
在记忆中,爷爷避讳提及治疗的疼痛,而被避讳的还有我:他很少让我去看他,因为害怕他躺在床上的样子吓到我。直到我接受了手术,我才体会到他所经历的一切:咬牙切齿的痛苦和挫折感。我也许曾把肿瘤看作是植根于血缘关系的受诅咒的遗产;然而,在这一刻,我抓住了我们之间的永恒之弦,他是我,而我成为他。痛苦使我们重新联系在一起,即使是他在我生命中如此长时间的缺席。
蜘蛛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当我拿起挡住它去路的纸巾时,它绕过了纸杯,从桌子和床头中间的缝隙中跳下,失去了踪影。
一个像钢铁一样坚韧的人,备受我的钦佩和依赖,搏斗到生命最后的黄昏。痛苦可以被主动忽视和省略,如果一个人愿意继续活下去。
接受无缘无故的痛苦降临,是一件多么令人绝望的事情,故而人们都执着于找到病因。我们就像卡夫卡小说中在流放地的犯人,在一台奇怪的行刑机器下竭力分辨苦难的原因。我并不认为这样的苦苦寻找会有结果。
回归正常的生活的过程中,我的烦恼还来自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病耻感。
癌,是在家族中禁忌的病名。我的家人羞于告诉他人我卧病在床的原因,所以常常含糊其辞。而来探病的人们也对病名三缄其口,常常寻找替代词,大家便心照不宣。我思考这个问题,也许这个词背后的意义离死亡太近,也许是因为某种我道不明的偏见,于是我试图在《疾病的隐喻》中寻找答案。
桑塔格将结核病与癌症的隐喻进行对比,在十九世纪社会,人们将发病原因与天赋品格、性格、阶级、生活方式挂钩,与美学思考联系起来,过度美化结核病所导致的死亡——这种“死消解了粗俗的肉身,使人格变得空灵。” 而与之相反,癌症病人却许久被笼罩在“道德批判”的雾霭之下。若肺结核是“天才”与“浪漫”的代名词,那癌症便是代表着“压抑”“焦虑”“懒惰”。因为做了“错事”,所以饱受“增生”压迫的折磨。
又或许,这种羞耻感不仅仅来源于外界的眼光,更是在内在审视之后,精神上的恐惧。我思考了很久,如果我现在不是一个完整的人,那有哪些可能,我会是一个完整的人。
没有这条蜿蜒狰狞的疤痕,我会是一个完整的人吗?没有被剥光衣服,切开喉咙,插管,我会是一个完整的人吗?没有被摘除甲状腺和淋巴结,我会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我把装着标本的载玻片拿远,挪向车窗,夏日金色的阳光轻易穿过被染色的肿瘤组织,紫红色的投影浅浅掠过我的手臂。偷偷拿到冰冻病理切片的第一时间,我将它放在鼻子上仔细观察,我此时的心情也许宛如一个未婚先育的少女,看到自己孕育了多年的肉团,带着新奇和厌恶看着这个小怪兽。
我更多感受到了一股无名的失落和伤感,一种深深的离别。因为它提醒着我,那没有被妥善保管的部分组织,很久之前就失去了血供,没有任何功能性,变成毫无生机的物质,被丢弃,然后等待湮灭。那是我的一部分生命。
那年夏天结束之后,我的人生回到了正轨:去夏令营、谈恋爱、继续健身、返校、申请大学。我几乎不与朋友和同学提起过这段经历,若不以笔记录下来,不久就会淡忘。三明治令我重新下潜这段记忆,抽丝剥茧,不断驱使自己反身去品味以疼痛为媒介的生命连接,对于我别样的意义。而这种连接还在继续——我遇见了Yu,她与伤痛作伴多年,却将疼痛看作身为运动员的功勋和祝福。我们的相识相知,也许会成为我的下一个故事。
*这篇故事来自三明治 “短故事学院”
7月三明治
“短故事学院”
7月16号- 7月29号,新一期短故事学院即将开始,我们希望用14天时间帮助你寻找并写出自己的故事,资深编辑将和你一对一交流沟通,挖掘被忽略的感受和故事,探寻背后的人文意义和公共价值。让你的个体经历与声音通过你自己的独特表达,被更多人听见和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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