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先
坐标:美国芝加哥
职业:学生
(专业:广播电影电视)
满20岁那年,我开始沉浸在对30岁的深深恐惧中。当年龄的十位数字在一天内从长达十年的”1“转到了“2” ,似乎人生新一轮10年的钟表立刻就开始滴答作响了。
前二十年里,社会似乎只是期待你好好学习,安心做一朵被大树保护的小花。我也按部就班如实照做了。但在20-30这十年里,年轻人们——尤其是女性——突然被要求同时完成学业、事业、和家庭的全部成功,并在30那年成功成长为一棵能够庇护花朵的大树。你要在四年内拿到本科学位,然后一毕业就搞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找到工作,不然就去排名更高的地方读研究生。你要找到男朋友,在二十五岁左右结婚,在三十岁前生子组建家庭,最好生多于一个吧,有男有女最好。你要开始承担对原生家庭的重任,学会体谅和孝敬生你养你的父母。人生似乎从“起点-A点-B点-C点-终点”的轨迹变成了错综复杂的迷宫,每一个点都连着无数的点线面,但人们依然期待你在30岁的时候完美降落在设定的终点上。
原本作为艺术专业的我还觉得对年龄之类不必如此在意,毕竟很多人都是有了无数的生活和创作经验后厚积薄发的。结果改日就在YouTube上刷到了一篇统计分析报告,从事导演事业的人们往往是在大约30岁前后拍出第一部长片的,如果过了这个年龄,有可能想拍也无法了。我问我的男同学,你满20岁的时候,有感觉到对30岁的深深恐慌吗?他说年龄只是人类创造的概念,在生日那天庆祝也是,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对仪式感的需求,而事实上只是地球又完成了绕太阳一圈,何必那么在意呢?我心里想,也是,但为什么当我脑中浮现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性的时候,会觉得她还朝气蓬勃潜力无限,而一旦她31岁的时候,却忍不住浮现一个有车有房有家的妇女画面?为什么古有“三十而立”的说法,现有《三十而已》的当代女性视角连续剧?不就是几次地球的公转吗?
如果想得更远,比如四十、五十岁,就不禁会开始思考一个我从六七岁就迷恋的无解命题。一个鸡蛋,我向来是讨厌蛋黄的,但很喜欢吃蛋白。小时候会先囫囵掉蛋黄,再慢慢享用蛋白。大家都说年轻的时候就该吃苦,才能先苦后甜。我大为受用,故在学业上颇为用功。近日总想着去南美玩,看着薄薄的钱包,又安慰自己等以后再老一点,赚了钱后再去。然而近来蛋黄的比喻又浮现,我不禁想,年轻的时候想做的快活事,如果为了奋斗而选择推后,等老的时候真的还会想做吗?做的时候真的还有当年当下的那份向往与激情吗?就像把难吃蛋黄先吃掉,其实肚子已经有点撑了,吃蛋白的时候也并没有那么想象中那么好吃了。所以老大徒伤悲的,究竟会是少壮不努力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我真的想不清楚。如果真如众人所说,苦难是有限的,幸福也是有限的,那就没有一种方式让它们均匀合理地分布在生活中吗?
我想做酷酷的老人,到了六七十的时候还染发美甲、穿荧光色衣服的那种。可是身体上无法抵挡的极致衰老,带来的不仅是物理上更是精神上的双重泯灭,那种绝望可不是能与容颜的退去所可比拟的。父亲四十多岁老来得女生了我,所以从十四五岁开始,就开始见证家中长辈从中年到老年因优点的褪色和缺点的无限放大——曾经单位里的叱咤风云和家中孩子们的爱戴,最终化为曾经下属来看望时眼中的怜悯、和后辈面对一次次无理的家庭闹剧中的双手掩面。有时候我真的不敢想象自己变老后成为家庭和社会中的累赘、却又无人敢明说的样子。如此想来,变老真的是比死亡更令人害怕的东西。毕竟已经枯萎的花是有凄绝的美的,而在凋零期间无法被浇水或阳光拯救的花,除了让人可怜外,就只剩园丁的泄气和遗憾了吧。
昨天我21岁了。在美国,这是除了18岁以外最重要的年纪了,又称“二次成年”。因为满21岁意味着能合法饮酒、赌博、受工作法保护,作为一个“大人”全责地开车,负起所有的法律权利和义务了。虽然这条是众所周知的“最无用法律”(因为美国青年人几乎人人有假ID),却格外适合今天的普鲁斯特话题。21岁的我经历了比20岁远远多的挫折,在学校和社会上都从一个传统的“现充”掉成了碌碌无为的废宅,前所未有地在美国的公寓里无所事事了三个月,也体验了人生计划因为现实因素和自我否定带来的破碎和重组,并依然困于对未来必须想明白却无解的抉择、思考、和迷茫中。可经历了这种种后,三个月的躺平却反而让我开始接受原来人生真的很长,给自己一些呼吸的空间根本死不了反而挺快乐这件事。
所以说事到如今,我害怕变老吗?想来还是有点害怕的,但第一次有人喊我“阿姨”的时候,还是学习刘亦菲,仙女一般地接受了。还有,现在吃水煮蛋,我都是先吃蛋白,再把蛋黄蘸着酱油吃掉。
野人Yeren
坐标:上海
职业:工程师
自我介绍:年近40、家有俩娃的中年男子
会的。
首先是身体上。
今年38岁。这两年,可能是工作越来越忙的原因,锻炼得比较少,明显感觉到身体机能退化严重,打球时体力逐年下降的厉害,每次开始打球之前总是要热身拉伸好久,却还稍有不慎就容易抽筋。
虽然体重还勉强控制着,但赘肉增多。
上周开始,甚至还开始使用洗面奶了——因为受不了皮肤变得油腻。
“中年油腻男”,这个称呼真是对我们成吨的伤害!
我害怕变老,害怕变得不能自由地奔跑。
其次是心理上,害怕人生的“可能性”越来越少,改变越来越难。
大概三年多以前,可能也是因为自己35岁了,网络上流行(或者是精准给我推送的?)的“35岁危机”,曾让我感到困扰和担忧,心心念念想着要做出一些改变,要跳出“体制内”。然而,单一的工作经历,还有自恃清高,让我在“跳出体制内”的尝试中颇受打击。后来,叠加上疫情等多种因素,令我实在无力再下决心改变,甚至,似乎还有一点点庆幸没有踏出那一步……
父母是普通的农民,没有退休金,没有养老保险,没有什么积蓄,在上海跟着我一大家人生活。家里有两个男娃(一个十岁、一个五岁)要抚养(和陪写作业),每个月还有两套小房子的贷款要还,老婆所在的教培、留学行业这两年也受到很大影响……生活压力,让我不敢轻易做出改变,因为承担不起改变失败的风险。
然而,虽然我离不开“稳定”,却也纠结着希望有更多的“可能性”。
随着年龄的增大,改变的成本越来越大,我只能在“稳定”的轨道里,继续自我洗脑,继续看着那些一个个的“可能性”擦肩而过,然后告诉自己,那个“分叉”,可能是我承受不起的。
当然,换一种理解,我可能也不是在害怕变老,而好像是希望这些无聊、枯燥的年月尽快过去,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了,等到没有繁重的家庭负担了,我可以再彻底放飞一下自我——好像,我是在开始向往起退休的生活!
W医生
坐标:美国新泽西
职业:医生,厨师,三娃妈,大自然观察员(自聘)
曾经想过,如果每天给自己自拍一张照片,是不是,就不会对“变老”有明显的觉察?
我记得第一次发现自己有白头发,是2010年9月8号早晨。第一眼我以为头上那一丝光,是窗帘漏下来的阳光,刚好投射在我的右侧额头,梳头的时候,这线光就隐去了。这光若隐若现了几天,终于固定了下来,当我试着把它和其他黑发分离时,它像一条鱼游入大海那样,忽然就不见了。
这是一条能够自体繁殖的鱼。每一年,白头发都增多一些,但数量并不很多。不留心看不出来。四年前去发廊剪头发,说想cover the grey,意大利裔的发型师是我的一个病人,他总要夸张地捧着我的头一番拨拉,“哪里有白头发啦!”然后在我的头发上吻一下,再从镜子里看着我的眼睛,“上帝,你可真是个好看的女人!”意大利人说话夸张,而且身体语言巨多,亲亲吻吻搂搂抱抱不在话下,对于他们的溢美之词,我总是笑而不语。
疫情开始前我去剪了一次头发。这一次,比划完我的头发,镜子里的他对我说,“你的白头发有比几年前增多,也还是不算太多,嗯,但现在如果你想染发,我觉得也算是个好时机。”真委婉啊。“我正在变老啦!”我笑着说。他连声say no,“不不不,不是变老,而是成熟了。你以前看上去就像一个女孩子,现在总算像个女人了。”我狂笑,论撩妹,意大利人当仁不让。
也不是不怕变老,只是希望自己老得比实际年龄慢一点。想想也是,一个女人,从少女到青年,到成为人妻人母,现在连最小的孩子都要读高中了,似乎人生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也算是老天厚爱,除了身体算是很好之外,人的整体状态也算是比较年轻。很多东西,和年轻时一模一样。年轻时不能举起五十磅的大米,现在也不能。年轻时不能一次跑一千米,现在也还是不能。年轻的时候体重不过百斤,现在也不过百斤。只是,年轻的时候,可以任性地发脾气,和人生气,哭到半夜,第二天也若无其事,而现在不行了,现在的心里几乎不能藏事情,哪怕是一点点的忧愁善感,第二天的头上,就会多几根白发,仿佛是在和世事的对峙中输下阵来,以白发为旗,服输低头,求命运饶过自己。
有天晚上,我进门时没有留心家里多了几个高大的男生,是三弟的一帮“猪朋狗友”,“Hi Janice!”他们打招呼。我抬起头来,以为是妹猪在家。“That is my mom!OMG!”三弟捂着脸夸张地说。男孩子们哈哈笑起来,“Oops!Sorry Sorry!
我不禁大喜。原来,只要是个子够小,又戴着口罩,在看不清的黑暗里,是可以冒充年轻女孩子的。他们走后,我又装模作样地去试探三弟,为什么大家觉得我像你姐姐。三弟一边玩电脑一边头也不回说,“You look kinda young coz.”于是我又在心里问了三次魔镜,谁是这条gai 最靓的妈?
“真是心理有病的中年妇女啊!”我对自己说。然后又开始自我各种开导,把变老的好处列举了一项又一项,什么公交车免费,领退休金,购物有长者折扣,儿孙满堂,等等,但是最令我觉得有意思的是,等我八十岁的时候,可以对大街上任何帅哥大声喊,“你可真帅!”也不会被误认为是花痴。
前几天诊所来了一位八十多岁的坐轮椅的老人家,是住在附近老人院的,家属给带来看我。据说这位老姐姐是里面的风云人物,每一个男人都为她发疯。她本来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相好,但是上周新入住了一位老先生,可能也有八十多了,对老姐姐一见钟情,老姐姐于是见异思迁,决定要和老相好break up,“亲爱的,你不能理解那种天崩地裂的化学反应!上帝,一见钟情是很美妙的感觉!这不,我的心脏病都犯了!它一连几天都漏跳了好多拍,医生说,我必须严肃对待。”
我笑倒。
*以上内容节选自每日书“普鲁斯特班”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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