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怎么找到能活出自我叙事的工作？”

文｜李梓新

这是三明治我和小创谈工作的第二期节目。紧接上一期节目，在录制第一期节目后第二天中午聊的，所以气氛昂扬一点。

三明治是一个不断生产和发生故事的平台，也相信每个人都是一个“故事体”，我们想从你的故事中认识你，知道你为什么想来三明治工作，最终如何拥有自己的故事。

对于这一点，可能不是所有朋友能理解，工作如何和生活结合成一种生活方式？听起来有点过于吞噬了。但如果你的生活能被工作带动和开拓，自然而然将其融入，会有很好的收获。两位创始人都从自己的从业经历，谈到了这一点。

最后，我们还一起畅想了三到五年，三明治会做成一个怎样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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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本期节目节选

文字整理｜备备

李梓新：最近我们可以说是逆势招人，但是很多小伙伴会反映不知道我们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有什么样的岗位？这期播客可以从“三明治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这个问题开始，我试着给一个答案，三明治肯定是跟人的一生每个阶段的认知、收获和表达都有关联的一个公司。关于这个问题，小创，你有答案吗？

小创：我最不擅长也最不倾向给三明治下一个定义，我觉得三明治太丰富了。它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很难用三五个词去概括。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来讲，我觉得三明治是一群很有故事的人在一起工作的平台，我们工作和使命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创造属于他自己的故事。这个故事可能在不同年龄段体现成不同形式，比如在童年阶段，它的体现是孩子们写的各种各样的想象力的故事。长大一点，或成年之后，三明治的非虚构写作是一个很重要的板块。总体来讲，我们希望可以赋予我们的参与者和关注者一种是从生活中找寻自己独特性的。

三明治文化中心长宁空间

李梓新：三明治有一句口号：Own your own story。无论在哪个年龄段，都需要表达出自己的故事。我们可以跟大家介绍一下三明治是如何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的。

在2010年底，我从英国读完书回到上海，我们就已经开始自己的实践了。那个时候我做了一个博客网站，叫中国三明治，我们去采访了很多30岁上下的人。了解在上海、北京，在全国的各个地方三十岁上下的朋友们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三明治的命名也是这样来的，就是“上有老，下有小”，后来我们把这个的定义拓宽了。到了2014年，小创从另外的一个分支开始了她的实践。

小创：2010年，我们一家人从英国回到上海，我们的大孩子马上要升入国内的小学。我和梓新都是在东方和西方接受了教育，我们也很期待自己的孩子能够用一个相对比较平衡的语言体系和思考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所以我们当时给他选择的是上海的双语小学。在教育的摸索中，我们发现05后出生的孩子有着很不一样的需求，出生在这个时代，他们天然的独特性是更加明显的。我从儿童教育的角度来进行一些探索，最开始，我在探索一个双语平衡发展的一个可能性。

李梓新：我们很快发现，成人在30岁左右的迷茫跟儿童时候接受的教育和认知非常相关，也跟他受到的语言文化影响相关。在传统的教育中，我们往往不被鼓励自己去思考。比如为什么要去考试？为什么要进入一个主流的工作，为了什么要买房结婚？到了30多岁，这一切都做到一半的时候，可能在某个夜里，你突然觉得没有为自己而活过。我们发现，与其等到后来再来激励30岁左右的人，更应该让孩子们先去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径，自己的出口。小创最早做的一个事业叫“故事星球”。我们就在上海五原路租了一个小平房，我们各自有一间房间，一间刷成红色，一间刷成蓝色，我们共享一个小院子，2014年的春天，三月份，我们开始了落地实践。

小创：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家的哥哥在小学里上二年级，他开始要写作文了，他第一周拿回来的作业就是要照着一篇范文写一个差不多的故事。我当时非常意外，我会觉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们前面提到，我们期待每一个人都敢于拥有他自己的故事，敢于去创造他的故事。如果一个孩子在开始理解一个故事，要去写关于自己的故事的时候，最初的教导是要去模仿别人的故事，那这个立足点是有问题的，我们没有被鼓励去发掘属于个体的故事。

李梓新：我们是在70末80初出生的这批人，有幸经历了很大的时代变化。这些变化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烙印。我们原来以为每个时代都会比前一个时代更好，我们的孩子会自然而然比我们更好，接触更先进的、更开放的文化，但后来发现并不一定是这样。

70年代末80年代初出生的中国人会经历什么？从计划经济到改革开放，再到市场经济的，然后很快切入互联网；互联网1.0的时候，我们已经是青年人，我们学会上网，学会电子邮件，这些拓宽了我们工作学习的边界。再后来，我们也见证了中国由房地产带领的疯狂的市场化。更重要的是，我们可能是见证了中国的新闻市场化机制的其中的一小部分人，这也影响到一代知识分子想要去倡导的社会价值。我们在2009年去英国读书，在北京奥运会后，中国正在迈向开放，跟全球化接轨。这些综合起来，都在今天的三明治里有体现。大家可以看到三明治的业务，媒体类的我们在做，我们两个人都是父母，所以跟儿童教育成长相关的事情我们在做，关于全球化和国际化的探索和实践，我们也在做。

小创：我们在最开始创办这个组织的时候，还是不太经常站在台前去跟大家讲述我们的故事。因为我们希望这并不只是我们个人的舞台，而是我们志同道合者的共同空间。

但是梓新的讲述让我意识到，三明治确实浓缩了我们在过去20年的人生经历。随着我们自己的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困难的增加、痛苦的增加，整个组织是由我和梓新的故事作为一个起点，不停地延展。

李梓新：从2014年到现在，我们招聘过很多类型的人才。比如记者型的人、对创新教育感兴趣人、对国际教育有经验的人，也有对家庭阅读或者写作本身比较有想法，希望去研发这个体系的人。

小创：我们的岗位很多，因为我们很多时候是“因人设岗”。基本上我们公司所有的同事都是我或者梓新直接面试招聘进来的，虽然前面会有我们的HR帮我们做一些沟通，但是进入到我们这个大集体，我们和这位潜在的同事肯定会进行交谈。这个交谈也是人和人故事的交换。我在面试的时候，会特别留意面试者的成长经历和教育故事。往往我们和这个人聊完之后，会发现他适合的角色不是他一开始想来应聘的，可能有一个更适合他的角色，这也是我们共同探索出来的。

李梓新：也许不叫“因人设岗”？而是三明治这个“综合体”在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因此我们不断需要一些新的人才。现在，我们在发展国际化的业务，在英国也注册了公司，我们会首先在这个背景下考虑，来到这里的人有哪方面的专长能帮助到我们。当然我们不会画好了条条框框，限制一个人，其实每个新的小伙伴加入都是一种共创。对我们感兴趣的小伙伴，也应该是在我们做出来东西里得到了一些感召。

小创：我们最早叫中国三明治，后来我们把它简洁化，现在我们的品牌就叫三明治。三明治是很轻快很日常的一种食物，它有非常多变化性和开放性。每个人也是一个故事体，你是谁是由你有多少故事来决定的。说到这里，我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喜欢什么样的人来和我们一起工作？毫无疑问，最重要的就是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是一个立体的人，真实的人。可以理解，很多人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会有些紧张，想要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但我们欢迎大家用真实的故事来和我们进行交流，准备好你的故事来和我们交谈，让我们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很重要。

李梓新：我来举例子，自己的故事怎样是精彩和独特？我们有一个同事，她出生在上海，父母在上海打工，但她不是上海人。到了初中，因为没有上海户口，不能在上海参加高考，她只能回到江西老家去上寄宿学校，但父母还留在上海打工，她就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留守儿童”。后来，她经过自己的努力考回上海读大学。当我面试她的时候，我在这个方面跟她讨论很久。在我看来，这样一个故事很独特。我们经常说留守儿童，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接触到太多。我就问她，你在上海长大，当你回到江西，回到那个你不熟悉的考试体系和生活体系里，你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你在想什么？当你用自己的实力考回来，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更关注的是人物在遇到一些选择的时候如何思考。

小创：在每个人的故事中，我会关注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做每个决定的原因。我遇到过一位换了十几个工作的面试者，他的能力其实很强，但他每一次换工作都好像是一个钟摆，当他想要更多的钱，就辞职会去一个钱更多的公司，可是在那边又遇到了一些障碍，然后又摆荡回来。当这样的摆荡频繁出现的时候，其实他内在已经非常纠结了，他对自己是谁，要什么，都非常迷茫。我不是说不能摆荡，我们都是在这种尝试和摆荡中去学习的。可是某种程上，当你的选择过于偶然或者无序，我们应该更多地理一下这背后的故事线，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比较负责的态度。至少大家要在想做的事情、想得到的工作体验上是可以达成一致的。这牵涉到下一个问题，三明治更希望吸引来的小伙伴是认同“工作是一种生活方式”的人。比如说，我们大部分小伙伴都非常爱阅读、艺术、人文，喜欢和人交流，喜欢写作。我们希望你是享受这种氛围的。

李梓新：这个说法，一些年轻人可能会很戒备，特别是最新的毕业生。这背后其实有一个很值得讨论的话题，就是今天什么样的工作吸引年轻人？钱，肯定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但肯定也不是唯一的因素。有人说过，工作能不能带来一些社交资本都可能是今天的年轻人会考虑的一个方面。也有人说，年轻人会看重公司提供温暖感，不完全是福利，比如有人更喜欢小团队的温暖感。还有人会看重工作时间是否灵活。这些都会被综合起来，让一个人去做出判断。

小创：你的人生经历，就是客观地融入工作了，我觉得是没有办法切割的。我是一个不容易妥协的人，我20多岁的时候，没有找到自己的定位，我就会以自由职业者的身份去介入很多工作。现在回头来看我的所有的这些经历，有的工作经历哪怕只有三个月，对我的影响都是不可逆转的，没有一条路是白走的。

李梓新：另外一种很直接体现的“人格与工作结合”的方式，就是在教育和人的成长方面。我们很多同事都是父母，在养育小孩的过程当中，他们体会到了一些挑战，他们很想去参与建设一个更好的环境。当然有一批年轻人还没有孩子，但他们能够感知三明治在做的事情，感知到整个社会对于个体的成长机制还有很多需要改变的东西。这些人他们活出了一部分自己的故事，有可以总结的经验，在三明治设计的产品中，他们看到了对人的成长有帮助的地方，他们愿意来做这个事情，并不是把它仅仅看作一份谋生的工作。

小创你是两个小孩的妈妈，也创立了三明治在文化教育方面的产品。在教育工作方面，你会看重面试者怎样的特质？

小创：我觉得很重要的是谦卑和耐心。在这个时代去谈教育，其实是要慎重一些的。我们鼓励每个孩子在童年成长的阶段里能够得到故事作为一种灵魂的养分。我在最开始创办故事星球和后面一系列产品的时候，发现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就是很多人都希望用高效率去达成一个结果。比如，一个孩子能不能用两年时间就能够读《哈利·波特》这样的原版英文书？从家长的角度，我是理解的，在我的孩子成长过程中，我也曾时不时会有一些焦虑。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受到每个孩子都有他自己成长的节奏，我们在见证和陪伴他们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是学到非常多的。

“谦卑和有耐心”也是我在面试中我常常感到困惑的地方。有些人也是教育专业毕业，或者曾经有过相关的教育从业背景，可是他们非常擅长用所谓的“高效率”达成一个直接的结果。在我看来，这种情况就是把教育工具化，他们也变成了教育领域的“工具人”。我们的教育产品线非常长，从三四岁一直到成年。所以我希望来到这里的人有独立的思考，熟悉和了解现当代的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李梓新：我想帮一些面试者提一个问题。你对想要从事教育事业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具备哪方面的能力，能在三明治的某个岗位开始工作？能够从具体的什么工作做起？

小创：还是要根据这个人的个体性，但是我可以给出几个答案。如果他对教育感兴趣，也是相关专业毕业的，那么我要看他具体感兴趣的是什么？如果他有过相应的实习，实践后发现他是喜欢和孩子互动的，那我们有一个陪伴孩子早期阅读的阅导读师的角色。如果这个人他每天的工作中可能有一半以上的时间要跟孩子互动并不是那么热衷，那我会看他真正喜欢是不是一种前沿的教育理念，或创新的教育活动。比如我遇到的一位面试者，她对儿童书籍非常感兴趣，英文也特别好，我们就有一个童书研究所的采访播客主播的角色，她能够自如地去和全球最优秀的儿童作家进行交流，录制播客，写文章，进行很有意思的文化传播。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我先举这两个例子。

小创带领的 “童书研究所”项目组，正在采访100位全球最好玩的儿童绘本作家与艺术家

李梓新：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自问自答，对于想来三明治做内容方向的年轻人，我们需求什么样的人才？我是一个20年前开始从事媒体的人，我刚入行的时候，大概在2002年，那时候内容行业已经开始经历很多变化，很快有了博客、微博、微信公众号、播客，一步步变化中，我一直在思考的内容的核心。当然内容的核心肯定是故事，但故事是可以有非常自由的呈现方式和传播方式的。当我们去为故事制定传播方式时，并不是在跟着所谓的流量分发渠道走，还是应该把重心放回到故事的生产本身。对于故事的呈现方式，要有跨界式的了解和尝试。比如说我们现在三明治的有很多内容方面的小伙伴，都是一专多能的，同样的一个故事，能用播客、独立出版、展览的方式去呈现，还可能把它变成一个工作坊。这是一个非常流动的过程。三明治不光是一个内容的终端呈现的一个平台，而是整个内容呈现的过程都是我们的产品，我们的“每日书”、“短故事”，就是把故事呈现的过程也变成一个产品。

最终，我们来到一个很核心的人才概念，我们几乎每个新的项目都需要“产品经理”。

小创：“产品经理”这个词是我们从互联网行业中借用来的，他其实是一个孵化者，当然也是管理者，因为他要管理这个产品最终呈现的状态。我觉得这是很难的，这个人必须有全局观，能够去真正为这个项目负责。延续我们刚刚在讲的，我们鼓励大家 Own Your Own Story，我们也希望每一个同事都可以Own Your Own Project。你能够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产品，这个产品会带着你的属性，你的故事，你的痛苦，你想要解决的问题。

我们在培养的是真实的工作能力。我觉得有一些公司培养的是一种熟练工，基本上经过培训，你就能够把你现在熟练的工作做到很好，因为这个工作是不希望你创造的，只需要你能够稳定地在这个板块发挥功能。整个公司像大机器，每个零件套在一起，就可以运转起来。

在我们的团队中，我不希望大家只是一个零件。我更多希望每个人能够把更全面的工作能力发展出来。当然这个是因人而异的，不是所有的人都处在这样一个阶段，但是产品经理一定要有真实的工作能力，哪怕从一个最小的产品单元开始，也要全面地为这个产品负责。

李梓新：在三明治，我们能给小伙伴提供什么样的成长可能性呢？

小创：我觉得总而言之是一种创造力和生命力。创造力是越用越多的，我和梓新到现在都在受用于我们20多岁时得到的一个又一个的项目和机会所带来的成长。

我首先想给大家提供一种工作是很快乐的感觉，因为在工作中，你一直在创造，这也是在我们的团队中，我不希望大家只是一个零件。

李梓新：每位来三明治工作的小伙伴，我和小创都在想如何帮你成就你自己？我们不会去为你的岗位设想，你只能做什么，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情，在我们能够支持的范围内，也确实符合公司的发展方向的，我们都会给予很好的资源上的支持。

小创：我想请梓新来回答，在五年内，你希望把三明治做成一家怎样的公司？

李梓新：这当然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只能说我去试着去回答。接下来，我跟小创会在英国做一些开拓。做这个决定，因为我们看到整个全球化的过程中，不同文化的融合，看到相互学习的重要，以及中文走向海外的重要。在全球化封闭的情况下，我们仍然要坚持开放的态度。

我之前在做中文写作方面的研发比较多，我也很想先把当下我们能够看到的一些不足的方面补足。我对中文当下的质量以及它对孩子的影响是非常担心的，我们正在丧失的中文里边很多很美好的东西，而我们几乎没有去弥补。

我确实认为，当下孩子和成人的成长体系有很多可以挑战的地方。我们深知这件事的困难，但是我们也有信心去去试一试。在全球社会真正发出中国人的声音是我们的使命，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小创：三明治童书研究所在做的事情，是通过研究现当代我认为最有价值的儿童书籍，以及现当代儿童心理发展过程中，儿童真正需要的养分。当然，我们认为成长是不分年龄限制的。

为什么我们对三明治在做的事情这么有热情，想要一直继续做下去呢？我觉得在自身的成长过程中，不论是我们自我的探索和学习，还是我们在20多岁受到关于人文精神的启发和感召，我们都觉得它太珍贵了，所以我们希望至少在我们的下一代，或者是和我们同时代的其他人也能够同样去感受到它的美好。

三明治“555 Project”自2021年1月推出以来，在“在地”领域呈现了近两年上海街区发展的生态，并连接了很多在地的创作力量。现在，我们正推动555 Project走向全国，共创更多在地项目。由此，我们想到设立一个“555 Project在地创作”支持计划，给在地创造上有需要的朋友帮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