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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苏格兰加内特公园,和当地居民一起建造了一个人类鸟巢 | 三明治

我在苏格兰加内特公园,和当地居民一起建造了一个人类鸟巢 | 三明治 三明治
2022-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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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拍拍手上的泥腥味,发觉掌心隐隐作痛,张开被土壤浸透的手指,柳枝在皮肤留下的凹陷恰巧与生命线重合。







“我想要在这个公园建一个人类大小的鸟巢,就在三天之后的星期五,你想来吗?”


抱着一捆潮湿的树枝,我向跟前的卷发男孩提出了这一荒唐的邀请。还没来得及把话收回,他便点头欣然接受了。但我有预感,之后的几天会为此时的鲁莽买单。


这也不是我第一回冲动了,上一次是在两星期前。


我在苏格兰格拉斯哥艺术学院学习雕塑与环境艺术,每个学期需要完成三个短期项目,各占两个月的时长。每一个围绕的主题都有所不同,去年就依次探索了声音、自我和视角。我们通常会以立体物件或是可以互动的装置为表现方式,并且以周边环境作为研究场景和灵感来源。总而言之,不管内容如何,身体力行是首要条件。


2022年一月,新学期开始之际,围绕‘社区艺术实践’的课题,老师布置的第一个任务是和学校所在的加内特山互动。作业可以以任意形式进行,只需拍摄下行为的过程,两小时内完成和同学分享即可。


回忆起自己曾阅读过的与社区艺术相关的书籍,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在1982年发起的项目:《七千棵橡树——以城市造林取代城市管理》。在志愿者的帮助下,这个跨越五年的的计划成功地在卡塞尔种植下了七千棵橡树。每株瘦小树苗的旁边都插有一根玄武岩石条,剩下的几千余根则被堆砌在当地的一座博物馆旁,只有每种下一棵树才可以拿走一根柱子。


欧洲受工业革命影响的土地不在少数,这些地方在重新被开发的初期会最先引入文化机构来为土地增值。博物馆既是城市化的开始,也是其快速发展所产生的一次性产品。相反的,由左邻右舍所共同种下的橡树则代表着新生,反抗,更是希望。


只要人们肯耐心等待并持续地栽培,这些具有顽强生命的树苗和玄武岩就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改变一座城市的地貌。而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前奏”,博伊斯如是说。



图中博伊斯带着一群志愿者种植新的橡树苗

《七千棵橡树》(7000 Eichen – Stadt-verwaldung

statt Stadt-verwaltung),1982-1987



去找找我的“橡树”吧。


本来信心满满,可谁知刚踏出校门,我的大脑却一瞬间空白。看来知识不到实践的那一天也只是沾有墨水的白纸罢了,毫无头绪的我于是在周边的商业街游荡。


一条笔直的石砖路衔接着高速公路和尽头的一家巨大商场,行人匆匆,从各类连锁店进进出出。两手空空怔在原地,我一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存在主义危机:我想那之中有对在国内安逸度日的依恋,也有对在异地重建生活的恐惧。


一看时间,离交作业仅剩半个小时。看到不远处吵闹的零售店,那里总是以最大分贝播放着电子音乐。心生一计,我快步走到文具店买了一盒粉笔。


回到零售店门口的一处空地,眼下正处于一个人来人往的十字交汇处。我蜻蜓点水式地观察着四周,犹豫半刻,我便掏出一根粉笔,踩着节拍,在店外画了一个舞台。



我在地上画的DANCE FLOOR (舞池)



台中心巨大的‘舞池’二字貌似没什么吸引力,于是我尝试模仿国内阿姨们在广场上面的热舞,启动年久失修的四肢,以最大限度挥动着,慌张地开始了我的仪式。


跳了许久,苏格兰阴冷的天气貌似不太想要搭理我,遍布的乌云劝说着我的离开。长长的街道只剩下混乱的皮鞋声,我想要闭上眼睛,把所有不安压进眼窝里。但就在这时,一位胡子花白的高大男人将目光投向我的后脑勺,路过的一位亚裔父亲也牵着孩子兴奋地跑进舞池。如果说一开始是被我的不安捆住了手脚,那么这一刻则是在埋怨早晨的自己为什么挑了件紧身的半裙。


跳跃,旋转,抖动!


我用余光观察着对方,以便在下一秒配合出最佳的动作。聒噪的音乐此时吵得恰到好处,脚尖粗粝的石头变成了迪厅平滑的瓷砖。厚重的衣服不敌跳舞所产生的热量,雨前下沉的空气瞬间分散,被零碎而冒进的舞步逐个击破。我们在陌生的目光中渐渐熟悉了对方的存在。


当天课堂结束后,粉笔筑成的舞池早已被雨水洗刷干净。痕迹虽不复存在,但那一刻与人产生的连接永存。





自那天起,我想我的脑子某处产生了质变。


整场试验只有我一个人走出了校门,创作也“最符合”作品要求,假如把原因归结于此的话,实则不然。我暂且将这份躁动又新奇的感受称之为:认识到自己掌握生活的能力。


一星期后,老师讲述结课项目的创作范围之时,我马上将目光锁定在了除公寓以外第二熟悉的场所——加内特公园上。要求同样是与加内特山互动,只不过这次项目周期延长到了一个月。借此机会我想要放慢脚步,更深入地探索这个区域。


加内特公园坐落于格拉斯哥市的中心,被教堂,学校和居民区环绕,近几年被划为城市宁静空间 (Urban Quiet Space) 。这里是许多大人小孩的休息站,人们可以依照当天的心情,从北侧的木制儿童设施,或是通过南侧的石阶闯入这片崎岖地带。


如果仔细端详,不管是脚底下‘纪念威尔士公主黛安娜的访问’的巨大石碑,还是走上阶梯可以看到的用作‘纪念格拉斯哥作为1990年欧洲文化城市’的迷你金字塔,其实不难察觉到过去这一片土地上曾发生过的光辉灿烂。


在这个虽小但充满故事的公园里静坐一天,不必等多久,一个粗糙而有趣的点子就自己扑翅着翅膀降落了。


在格拉斯哥,除了可以看到大白天就醉醺醺的苏格兰青少年,还可以看到遍布在各处的鸽子。比起因为贪婪成性而肿胀的身体,它的头小得像颗鹌鹑蛋,有时你会怀疑那前后移动的脊椎是否和老式抽水器的原理一样,只有通过不停推拉才可以制动生锈的步伐。



许多当地居民戏称它们为‘会飞的耗子’。你可以在任何一个屋檐的缝隙里同时窥探到幼儿、成年和老年形态的鸽子堆积在一起。眯眼看是肉粉色,银灰色和炭黑色的柔软一团,它偶尔会在过往车辆呼啸而过的时候剧烈抖动。鸽子家族常年辗转于各个高楼的顶层,或是在巨大路灯上休息。你可以通过道路上白漆似的粪便辨别它们的移动轨迹,常看常新。


看,那马路上被过往车辆碾压得不成形的身体,因为城市太小,装不下那么多生命。听,那群被食物吸引而来的生物又被车鸣声驱赶了,它们在逃跑的一瞬挥动过的翅膀,卷起的空气足以组成一阵台风。在所有冷漠的交错之间,逃逸和安居维持着不稳定而又诡异的平衡。


我想起很久之前曾看到过的一个公共艺术项目:屹立在济南泉城广场中心,《鸽子窝》是法国艺术家尼克·范德斯蒂格在零四年的一次尝试。这个黝黑似堡垒般的结构,有普通人两倍之高,远看并无生气,直到一百只鸽子将这里占领,在装有食物和水的盒子里安顿下来,这个钢铁巨人的头颅才会依稀发出些声响。人们会经过,或停下脚步与之互动,但鸽子们也有权选择在窝内休息,在窝顶留下的洞口做临时的展示,或是离开去到不远处的树上。‘



《鸽子窝》(Le pigeonnier),尼克·范德斯蒂格,2004



上一次的作业里,我在大街上规划出了一个只属于我的世界,在那里我可以尽情乱舞。假如这一次我可以创造一个安全空间,在那里,鸽子们不需逃窜,也不用时刻面临车轮的威胁就好了。


可是,它们太多太多了,一不留神就会不见踪影。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力量。


我该怎么做呢?





刚转到现在的专业不久,因为不清楚怎么和校外组织联系,我四处寻求老师和同学的建议。尽管公园就在离学校不到五分钟步行路程内,却无一人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


或许老天眷顾,也可能是机缘巧合,我在学校一个许久未更新的城市手册里找到了加内特绿色空间之友 (FROGGS)。这是一个本地的草根环境组织,由社区居民自愿构成,主要负责管理加内特片区所有的绿色空间,也包括公园在内。


窝在工作室的角落,我给负责人玛格丽特发送了邮件。等待总是煎熬的,好在我在三天之后等到了她的回信,我们约定一星期后的下午在公园长椅见面。


那一天阳光正好,我拿着粗糙的项目计划书,上面罗列着所有不确定的因素以及对应方案——天气不好时可征用的室内场所在哪里,不够人参加的话有没有朋友可以代替加入等等......


不停在心里默念每个重要的细节,直到萧瑟的夏日逐渐描绘出玛格丽特的轮廓才肯停止。


“我想要建一个人类鸟巢,我可以怎么做呢?”还没来得及寒暄 ,我恳切地望着她问道。


“再跟我讲讲,你具体想做些什么?”玛格丽特的银发安静地在肩头休息,时不时随着冷风轻抚脸颊。架在她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好像不是玻璃,而是一堵墙做成的,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想要做一个创意工坊,在早晨带着大家画一些关于鸟的画,再在下午和大家一起做个很大的鸟巢。”


“你打算在哪里做呢?”


“就在南边的那一小块地,我现在不太确定具体哪里,感觉面包炉旁边不错。”


担心来参加的人不够,玛格丽特说会把自己的朋友艾琳带来,我点头致谢。


像是会读心,玛格丽特紧接着提醒我要把海报发她一份,这样才方便发在社区群里宣传。


接下来按照她的说法,只需要按部就班,在社区内宣传,申请场地使用许可,做风险测试,以及把工作坊需要的所有材料备好足矣。“对了,绿色空间之友这周四下午在社区中心有一个会议,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来参加吧!”


会面结束后还没来得及窃喜,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说做鸟巢,要用什么做呢?用垃圾袋,纸箱,还是树枝?我是否需要问居民,还是店铺老板要这些材料呢?我可以在一星期内完成这一系列安排吗?


数不完的任务压的我喘不过气,心想干脆去公园就地取材好了。走了一圈,拾取了视线内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后,明明累得满头大汗,但回头一看,箩筐里长短不一的树枝,我的思绪还是止不住地七上八下。这时才发生了开始的那一幕——我给卷发男孩弗里斯发出了邀请,他接受了。


可我根本什么都没准备好啊,是谁给我的勇气?像只是短暂地在水面大吸了一口氧气,下一秒又沉下去,一份被接纳的兴奋下坠至懊悔的海底。


回到工作室,我将思绪绑成各式绳结,交叉式的,穿插式的,还有更多根本叫不上来的技法。毫不夸张地说,经过一下午的训练,在荒野建一座屋子也不在话下。可练到最后我发现树枝完全不够用,而手上的伤痕也在告诉我必须要想出一个更加适宜的材料。于是我隔天又跑去了公园,妄想着一个更好的方案自己出现。


走到半路,山坡另一头传来了尖锐的电锯声,闻声赶到,原来是一批城管正在修剪柳树。大把的柳条堆积在一个个树桩旁,散落在公园各处。它们长度粗细均匀,表面光滑不易擦伤,极具韧性。假如不是机器闹出的声响太大,我根本不会发现这些现成的鸟巢建材,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他们的残忍。与城管协商过后,我便毫不客气地把它们都抱回了工作室。



在公园里找到的柳条



一番探索过后,我发现趁柳条还发绿柔软之时,你可以将它塑造成任何一种形状,它会在缩水后呈深棕色,经过有序的排列或许会比水泥还坚固。


“就它了!”


工作坊的前一夜,朋友早已在床上打鼾。我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遍遍翻看着网上的教导视频,手里琢磨着如何编织喂食器。反复缠绕,交叉,折叠至困意涌来,一切就绪这才安然入睡。





隔日,按照活动海报上的时间和地点,人们陆陆续续到了公园的南侧。等人到齐后,她们围坐一桌,我努力睁开惺忪的双眼,简单叙述完三小时工作坊的内容后,我们便依次开始了自我介绍。


参与者里有一半不是加内特山的居民,而是从其他地区来到加内特读书的学生,甚至有些人是第一次跨过繁华的商业街,因为这次活动才来到这个公园。其中有年过六十的好邻居,也有互不认识的青年人。


虽然只有六人参与,但由于生活背景和年龄的差异,大家前言不搭后语。幸好有充足的阳光填补对话的空隙,再不济,还有热茶温润因不断说话而干燥的喉腔。


休息片刻,我提出让大家围绕‘我,巢,鸟’三个关键字创造一幅画,可以源自平日的观察,也可以是凭空想象。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人是评论家,我们不论美观与否,只论其中的感受和情绪。


树影在纸面摇曳,配合着彩笔时而干脆,时而细微的摩擦声,大家很快就把自己的想法勾勒出来了,也包括那些不停推脱的老人,她们嘟嘟囔囔的同时也零落装点完了自己的故事。


坐在长桌末尾的艾琳率先举起了身旁的画板,举前还不忘调侃自己的画技,明明是所有人里面下笔最痛快的那个。画中的那个女人好像是她,黑色的齐肩卷发,以及些许暴露的银白发根,画中张扬的红唇要比现实中的她更加上挑。


她双眼微闭,怀中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鸟窝和一只巨大的鸟妈妈。她们一同悬浮在空中,像是从地表冒出的玫瑰。徘徊的小鸟,角落冒出的一簇簇芦苇和野花,如云朵般绵柔,似梦境般,周围的一切悄然交融,最后变成了这幅图画。



玛格丽特紧跟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你一看就能明白。我的窗外曾经住着小鸟一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品种。总之,我每天早上开窗就会和它们打招呼。有一天它们突然消失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原因,直到我几天之后在家附近看到一只野猫......" 一旁的鸽群惊慌落魄地飞走,眼镜中的倒影稍纵即逝。不常表露情绪的玛格丽特平静的面容在眉头泛起波澜,又很快平复下来。可能在那一刻,她会希望鸟儿是忘了回家的路。



虽然我们仍坐在这个公园,可胜似去到了不同的世界。我们从一条记忆的河流飘到另一处,偶尔的喇叭也无法掩盖敏感又细微的流水声。在所有人叙说完故事后,大家自然而然地熟络了起来。借由画为引子,人们互相询问各自的想法,连最简单的寒暄都变的深刻。我想这大概是聆听的力量。


我不再是一个主持人,而是汇入了一个个对话当中,甚至晚加入的一位阿姨都对此情形感到困惑。她不断询问着这个是不是一个工作坊,自己是否来对了地方。这位阿姨有着说不完的故事,其中大多与动物有关。她叫凯西,我在这里称她为粉红鸟阿姨。


比起全身上下溢出的粉红色,她对鸟儿的喜爱要更加夺目。


“我在岛上买了一栋度假屋,已经很久没去过了,所以我想里面一定布满灰尘。去年我回去,做好了要大扫除的准备,结果一开门发现里面住满了鸽子和海鸥。它们在房梁上,地上,二楼的围栏上,到处都是。我发现它们没有对我的闯入有任何戒备,只是安心地呆在原地。最后我决定把屋子给它们了,相信它们是比我更称职的居民。”


与所有老人一样,鸟阿姨的话匣子彻底被打开后,就再没有办法关上了。


中场休息时间刚到,她迫不及待地拉着我走向街角女儿的家,“那两只站在枝头的是林鸽,你看,是不是比我们通常在街上看到的鸽子要体型大一些?” 不管是躲在高耸灌木丛背后的知更鸟,还是不远处放肆盛开的樱花树,每个角落的一草一木仿佛都与她有关,所有鸟儿的性格她都心知肚明,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则则序言。


比起早晨轻松的绘画,下午的柳条编织课程进展不太顺利。从编制一个鸟类喂食器开始,这个螺旋状,红绿相间的小容器可以被悬挂在树上,中间的镂空可以放入任何坚果或种子,供小鸟随时拾取。



可就是这样一个通过反复叠加得出的结构,要比想象中更难以教授。大概是所有工作坊的通病,因为所有人的进度,学习能力,精力和身体状况不一,比如老人的手腕没有办法使上劲儿,又或是青年人不太擅长手工,所以需要及时做调整。但结果就是所有的节奏和时间安排会被打破。


作为一个习惯万事遵从计划的人,我必须承认失控的感觉非常地不好受。


当我陷入难以调动团体的无力,下意识想要逃跑时,弗里斯把第一个喂食器做了出来。像是安定剂般,原本疲惫的参与者们又被激起了挑战的意愿。


他成为了协作者,我们在长桌两侧依次照顾着其他人。


我紧攥着较为粗壮的那一头不断缠绕,指尖磨蹭着艾琳突出的指关节,直到柳枝之间所有缝隙都被并合。结束的那刻我们都不由自主地深吐一口气,又看着对方颇有默契地大笑。等我们的掌间熟悉了柳枝的平滑,老人便坐在一旁稍作休息,看着剩余几人将材料都搬到一处空地。


清晨的雨水使那里的草地格外松软。与柳枝的暖色调不同,湿润的草是一种野蛮的绿,要比春天的嫩芽少一些青涩,比冬天垂死的生命多一点肆意。



围作一圈,我给旁边的人递上一根又一根的柳枝,一前一后缠绕着。从一开始的笨拙逐渐变得娴熟, 我们配合的越来越快。绕着六根直立的支柱,编织着交叉的阶梯缓慢上升,再挂上从各自从家里带来的纪念品,我们的合作最后以一个死结收尾。 


远处围观的行人和大灰狗,近处喜悦的友人和脚旁盘踞在鸟巢底座的蚯蚓,在那一刻,所有生物的视线都与下沉的黄昏相交汇,聚焦于这两米建筑的羽毛冠上。


时间好像停滞了,耳旁没有风声,也没有孩子的哭闹。


拍拍手上的泥腥味,发觉掌心隐隐作痛,张开被土壤浸透的手指,柳枝在皮肤留下的凹陷恰巧与生命线重合。



在公园放置的一个问卷:

你是加内特居民吗?

家对于你代表着什么?

一个安全舒适的社区是怎么样的?






工作坊结束之后,尽管我都留有参与者的联系方式,但我们之间的联系大多止步于此。这些面孔凝结于空气里,随着时间稀释掉色成了回忆。我常常经过公园一角,回顾着那一天失了神,仿佛那些对话从未发生过,只是一次古怪的偶然事件。


只有偶尔蹦出来的来自弗雷斯的短信问候,还有那天问卷收集回来的回答:


“你好开开,我是凯西。请你给我们再上一堂课,我真的很喜欢最后的成果,很漂亮,有很多的爱。”


这些留言提醒了我,原来这些人与事都确确实实存在着。我热切地渴望更多,比起书我更喜欢看人说话时多动的嘴唇和眼角扯出的皱纹;比起空无一物的工作室,我更贪恋没有围栏的绿地和石头。


在那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我应玛格丽特之邀去到了绿色空间之友的会议,在那里我认识了社区中心的负责人克里斯蒂,开始了我的志愿者生活,社区中心也成了我认识更多加内特居民的最佳场所。我还把鸟巢放到了加内特社区花园,让它在那里扎根,去成为更多新生命存在的理由。


年老的苏格兰橡树在鸟窝上方耷拉着身躯,一根刚冒出的绿色枝干夸张地下垂着。上面站哨的信鸽远看灰色的一团,还真像是只长了羽毛的肥大耗子。其实分辨的技巧也很简单,除了一块领口似的白色,关键就在于看它移动时,颈部有没有反射出如鱼鳞一般的绿色。


它轻轻落到我面前的高台,侧着身体,只是微微俯视盯着我,喉咙咕噜咕噜地打着节奏。


我无奈地摊开手,"哎,你看,真不巧,我还是没有食物。"


"要不这样",我对鸽子说,"我给你讲讲你的家的故事吧?"



放置在加内特社区花园的鸟巢,现已是许多藤蔓植物的家




一起建一个鸟巢吧!绘画,讲故事,手工。

在加内特公园,周五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钟。

名额有限,提供食物和热饮。

特别感谢加内特绿色空间之友的支持!






《我们的鸟巢》是我作为留学生的一个转折点,它让我看到了在异地生活的许多可能性。我曾无数次动笔想要开始记录这个项目,但总是写了停,停了写,逐渐就忘记了。感谢童言老师的耐心指导,我才回想起了这之中被我忽略掉的虽微小但至关重要的细节。


我并不是一个有舞蹈细胞的人,我的手也绝不灵巧,很多时候都是边抹眼泪边继续张望。感谢自己的鲁莽,我现在可以很骄傲地走在加内特的街上,大声喊出过往路人的名字;也可以随时坐下来和老人家喝杯茶,在公园里心无旁骛地抱着大树。看来我这只“会飞的耗子”撞墙撞着撞着,最后也找到了我独有的生存之道呢。




*这篇故事来自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10月三明治

“短故事学院”


10月16号- 10月29号,新一期短故事学院即将开始,我们希望用14天时间帮助你寻找并写出自己的故事,资深编辑将和你一对一交流沟通,挖掘被忽略的感受和故事,探寻背后的人文意义和公共价值。让你的个体经历与声音通过你自己的独特表达,被更多人听见和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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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
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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