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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梆:发生在我身上的很多私人事件,我都会把它们当做公共的 | 三明治伦敦沙龙

王梆:发生在我身上的很多私人事件,我都会把它们当做公共的 | 三明治伦敦沙龙 三明治
2022-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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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三明治邀请作家王梆在伦敦举行了一场写作沙龙。

Sandwichina


12月22日,三明治邀请作家王梆在伦敦举行了一场写作沙龙。下面是本次活动中部分问答的实录。






提问:老师您好。我学的专业和文学并没有太大关联,也没有受过写作系统的教训练。但平日里我对像影评这样的文体很感兴趣,也希望自己能够更有能力去写类似的文章。你认为对于像我这样的情况来说,能够如何在平时对自己进行有意识的写作训练?


王梆:你的这个问题提得非常的好,我也会反复地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因为我其实跟你一样,和文学本身是有距离的。我是学艺术的,做陶瓷。当年毕业的时候做了一堆大而无用的东西,也找不到工作。我和文学的故事,大概可以概括为:很久找不到工作,直到机缘巧合下来到一个报社门口,然后又机缘巧合地被某个编辑“捡”起来。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篇发表的文章是评论性质的文章,评论的是一篇叫做《浴室先生照相机》的小说。那段时间我总是往博尔赫斯书店里面跑,读了不少书,读到这篇很喜欢,便写了一个类似读后感的东西。写完之后文章被遗留在了书店桌面上。有意思的事情就这样开始了,这篇文字偶然被书店的主人陈侗老师看到,他觉得很有趣,于是便将它收入了他当时做的一个叫“L”的实验文本杂志中。


发表这篇文章前,我和你有一样的困惑,不知道该怎么进入写作,进入文学。即使我所学的专业和文学都属于人文学科大类,但具体到学科分类后,它会让我产生一种十分胆怯的感觉,所以我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写作能够被发表的。不过,就是这样毫无准备、不抱目的写作的东西,非常偶然地遗漏在了书店里,又非常偶然的被一个编辑发现,最终变成我的第一件作品,这个相当神秘的过程让我就这样进入了写作。


这是非常个人化的故事,我也不知道它应该如何梳理成一个普遍的经验,但我想表达的其实是:先写起来,写了再说。或许写完了以后找一个书店,假装留在那里,看看是不是有能人捡起来(笑)。





提问: 我注意到老师会用中英文双语进行写作,我很感兴趣的问题是,作为写作者,你是如何处理不同语言的关系的?尤其我好奇,当你开始一个写作项目的时候,你会如何选择表达的语言,选择背后的原因/动机又是什么?


王梆: 在过去,我写作几乎都是以职业写作者的身份,当用这样的身份写作时,我其实不太有语言转换的矛盾,因为当时和我约稿的所有都是国内的媒体,都统一要求中文写作。而对于这类媒体的约稿,不仅在语言上有要求,编辑也是带着自身的内容需求,会像命题作文一样,框定了我所能写作的题材,乃至字数范围。


直到去年,我才开始用英文写作,这是因为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一些需要写,但可以暂时不去想发表的内容。这样的写作可以称为是一种与上述职业写作相对的“私人写作”。也是在私人写作的创作中,我开始使用英文。为什么选择英文呢?也许是和过去中文写作时遇到的审查问题有关,频繁经历审查时,我需要不断地排除敏感词,最后才能够像挤牙膏似的挤出一些文字。如果要那样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的话,我宁愿暂时先告别我的母语,用另一种语言。


说到这个问题还想讲些题外话,这也是我来了英国以后的观察。我发现,在最初我来到英国,当和周围的当地人谈论一些很有名的文学家或者作品的时候,很少有人能直接听懂我读的到底是什么,需要绞尽脑汁地描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我用的中文译音没有办法让对方第一时间理解我说的是谁。因此在我出版的中文作品中,我其实内心是希望编辑能够尽量保持英文人名的原文,不要把它们强硬翻译成中文的。





提问:对我自己的写作来说,来自别人的反馈评价是很重要的。所以想问老师有没有一些推荐的渠道,帮助我们更好地得到自己写作后的反馈?、


王梆: 如果是想得到反馈的话,我想最好的方式还是文章能够得到发表。现在发表的渠道其实比较便捷,可以通过各种形式的自媒体进行。发表后,你的关注者会跟你产生互动,得到一些反馈。还有一种方式就是发给身边的人,比如朋友、家人。


对于反馈这个问题,这些年我也发生了一些心态上的转变。以前当我写完了一个东西后,会非常期待得到别人的反馈,会很快地去和别人分享。但后来发现,很多评价都是让人比较心灰意冷的,甚至是会让我产生自我怀疑的程度:如果我真是这么糟糕的话,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后来我对评价越来越不在意,也不会在写好后,便迅速特意找人看,写好了等待发出来就好。




提问:我今年九月底才来英国的,您的《贫穷的质感》这本书是我在国内买的。来英国以后,我发现书里的很多内容都能很好地迁移进我的观察和生活中,现在它就像我的lonely planet(《孤独星球》)一样,很好用,所以先非常感谢王老师和这本书。


我发现在书中,你提到了许多关于你在英国参与当地政治生活的经历,比如NGO,还有工党,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落地的事情。而我作为中国人,现在才来英国,学习的又是戏剧专业,我发现我目前很难和当地社会或者政治生活进行比较好的融入,可以说正在经历一种比较失语的状态。我的问题是:刚来伦敦的时候,你会有类似的失语的状态吗,你是如何适应各方面的落差,并融入当地的环境中的?作为一个创作者,又该如何找到自己想表达的内容?



王梆: 对我自己来说,我刚来伦敦时的状态不是失语,而是“结巴”。这种状态是有想说的话,但没有办法非常清晰说出来。


我想每个人真正关心的还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关注遥远国度的事情,对吧?可能相比起一些遥远、庞大的话题,想要表达,想要写作的话,真是需要去发现自己附近生活的领域,作为自己产生问题的切入口。


我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对很多事情都有各种问题,比如看戏的时候会好奇,为什么观众要躲在一块黑布底下听,为什么不能坐在台上光明正大地听?我发现我先生好像就没有我这么重的好奇心。大概十年前,他第一次跟我去中国的时候,我们知道中国的菜市场和英国是很不同的,鸡鸭会一边被拔毛,一边待宰,此外,还有鳄鱼之类的稀有动物,我想如果我是外国人的话,看到这一切,肯定已经好奇得不得了了,而他竟抓着我的胳膊说,天啊,这一菜场竟然都是黑头发,你可别走远了!不然我肯定找不着你了。让他感到震惊的居然是我们头发的颜色(笑)。





提问: 来到英国后,您和当地社会交互的第一步是怎么迈出的?


王梆:我来到英国后的第一站是伦敦,在剑桥认识了我先生后,又搬到了剑桥。我们在剑桥住的地方比较偏僻荒凉,是一个乡土气息很浓厚的地方。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某种程度上的确意味着你可能要和之前地方的人事物发生一定的断联,这是无法避免的,因为我们不可能把上一个地方的所有联系都转移到新的地方去,这也意味着人们需要在新的地方重新建立自己的联系,重新来过。


我自己的重建过程大概是这样的:搬来剑桥后,我当时正在做一个关于英国农业衰落的调查。我没有学过这个专业,因此在调查过程中采访了一些从农业学校毕业的当地人,获得了比较专业的一手信息。农业衰退是一个比较庞大的话题,写这样的文章需要长时间的调查积累,因此采访后,我继续和他们保持着联系。


后来,我偶然翻阅了一本关于当地生活的《village voice》杂志,发现在这么小的一个地方,竟然有如此丰富的生活。这启发了我,我决定去参加一些当地的组织。其中我参加的一个组织叫conservation society,由当地人组成,他们有的是小农场主,大都已经退休,不再进行农耕的活动了,但是他们对农业的感情非常深厚,也因为非常热爱这块土地,于是就发起了这样的一个关照土地的小组。之后,我加入了他们的活动和讨论,去一步一步的学习,观察他们谈论了哪些问题,慢慢地和大家认识熟悉了起来。



提问:您持续写作的动机是什么?我发现自己目前最大的一个困难,是很难去进行私人的写作。我总觉得我写的东西要去传播,要给别人看,因此要写当下的公众事件,还要让大家有共鸣。如果让我写今天干了什么?我今天想了什么?类似这样的个人记述,对我来说就非常难,这也成了阻碍我写作表达的一个困扰。


王梆: 我想你的困扰是公共写作和私写作之间的矛盾。但坦白来讲,我不存在这样的困扰,因为对我来说,私人的就是公共的。发生在我身上的很多私人性的事件,我都会把它们当做公共事件。打个比方,我会思考我小时候为什么会有多动症?这是因为我父母亲当年对我非常的严格,这种严格折射出的是那个时代家教的一种形式。当我长大后,如果我觉得有必要去反击这种形式的话,我可能会从我自己多动症的经历出发,写一篇文章。可能是非虚构,记录回溯当时我父母对我那样一种苛刻的教育,也可能是写一篇小说,用创作想象的方式去追忆。结合当时的社会环境,用文字的方式去提出一些问题,我想这便是我理解的私人、也是公共的写作。


我还想到,一些优秀的诗人常用诗歌的形式表达创伤,这是因为他们不能够轻易的把集体创伤从大脑里边抹掉。总之我觉得形式并不重要,公还是私,也不是很重要,对于写作来说,我认为不存在真正的界限,如果真的有边界的话,也是非常非常细的,通过书写,我们随时都可以越界。




提问: 您是怎么开始英语写作的?我自己本科是学文学的,但没有进行过英语写作的训练,因此现在用英文写作的时候,会觉得非常难以适应,有种像是被断掉了手脚的感觉。


王梆: 我想主要还是要多观察,多跟人在一起,把自己抛出去。跟朋友煲电话粥、和早上散步遛狗的人聊聊天,类似这样,日积月累下来。不要小看了这种日常,虽然有时会比较琐碎,但其实都是很有灵性的生活片段,也并没有那么简单。就像我最近正在写一个英文的小说,其中最难的部分我觉得就是日常的对话。


最近我一直在观察不同人说话的方式,发现英国每个地方的人,因为地域、阶级、居住环境的不同,他们说出来的口音、语感和表达方式都是非常不一样的。我的小说中有一个角色是清洁工,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的昵称Cassie ,而喜欢被叫做Cassandra(Cassie is short for Cassandra),因为后者比较posh。在塑造这样的角色时,我发现自己很难把她的语感写出来。于是我就从自己的朋友圈里面找了一个阶级背景比较接近的朋友,让她用她的方式复述我的对话内容,再用录音笔录下来,用这种方式,建立了这个角色的语感风格。


在说外语的时候,因为害怕自己说得不“正宗”而不敢开口,这虽然是很普遍的,但我想也有办法克服。之前我的一个老师对我说,不要太担心你的“中国式”的英文,这正是你的authenticity(真实)。她说,要stick to it(坚持下去)。


她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一个英国白人男性作家,曾用第一人称写了一个发生在伦敦加勒比移民区,一个中学女生被杀害的故事。她读了以后觉得太奇怪了,完全没有那种移民文学的气质。写作的时候,最需要的是“真”,尤其在使用第一人称叙事的时候。只要你写的是”你自己”的真实生活、感受和经历,那么就算语法上有一点错误的,不是非常地道的英语,由于人类存在着共通的情感,所以你的缺陷也将会被不同的人理解和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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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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