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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离了父亲畅想中的轨迹:没有考公也没有考教师编 | 三明治

我脱离了父亲畅想中的轨迹:没有考公也没有考教师编 | 三明治 三明治
2023-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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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但我依然困在沉重的父爱里。


本故事由短故事Life Writing学院导师指导完成。6月“短故事”正在报名中,邀请你来写下属于自己的个人故事。




一觉醒来打开手机发现13个未接来电。


我前一晚排练到凌晨没有回父亲的微信,早晨又起晚了,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些未接来电,打开微信,是一句质问:“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很担心。”


“吃饭了吗?”


“今天做了些什么?”


“不行你不能去,这个电影看完已经十一点了。”


“怎么不回我?”


“你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


“赶紧三分钟内给我回电话!”


“我报警了!你怎么不接电话!”


“爸爸爱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他发来的每一条微信都好像在向我丢稻草,不知道哪一根最终会将我的情绪压垮。我离开了他的身边,微信和电话是操偶人手中连接偶人的最后一根线,虽然还是可以牵动着偶人,却没有办法再进行各种精密的操作。


我在他手里失控了,他不满意我大学四年的所作所为,在我刚毕业那年对我表示失望。


一年过去,我考上了研究生,他似乎不再觉得我很失败了。最近我在家乡的保利剧院实习,他兴致十足,让我好好跟北京保利派来的领导打好交道,说看看以后能不能把劳务合同签在北京,然后被派遣来家乡的保利工作。保利集团是央企,他很满意,开始殷勤地问我实习前要不要去买新的皮鞋,一遍遍地嘱咐我要去跟大家打好关系。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正在备考的我哭着用颤抖的支离破碎的句子讲着我真正想去做的事情,他对此不屑一顾:“理想有个屁用!”然后不顾我因结核而千疮百孔的肺,大口抽烟,来回踱步,发出巨大的声响,整夜频繁叹气。烟雾缭绕的家里,他发出的每一下声响都在敲打着我的神经。


他应该很怕我毫不在乎地彻底飞走吧。


我本科去上海上学后,他想像我上初高中时那样频繁联系我的老师,但没有成功。他要到了我导员的电话,在晚上九点拨打,导员礼貌而又疏离地提醒他,这是下班时间。大城市的生活状态和高校老师处事方式与我们那个小城市完全不同,他第一次迷茫了。大一,我在游戏里认识一个网友,相聊甚欢,很想见她,她在沈阳。我知道父亲不会同意,就自己攒钱,在考试周坐上了去沈阳的飞机。大概是三个小时的路程。在飞机上时,他恰好给我打了电话,手机提示关机。于是他开始联系我的导员、同学、朋友,直到我开机,看到他的电话,只能告诉他,我去沈阳找同学玩了。我不能说我去见网友,不然他也会飞来沈阳。他让我发去宾馆地址,并亲自给前台打电话确认我是否在说谎。


回到学校,导员特意找我谈话,我以为她也会像以前的老师那样,批评我的鲁莽和对父亲的态度。但她说:“我不觉得你飞去沈阳是错的,我也觉得你父亲有点过火。但是请你记住,你已经18岁了,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下次要记得把事情处理好。”导员是我成年后的第一个启蒙者。


关于我的未来,我其实也很迷茫。突然没有了任何管束,一切全靠自己摸索。在学院里,我是自卑的,大家好像都是又高又美的都市丽人,只有我穿着土土的衣服,灰扑扑的。大学四年,我没有朋友,或许是沉默久了,我不太擅长交流和沟通。老师们大多不认真讲课,同学之间也很疏离。刚入学时,我想加入学生会,但是两个部门都没有要我。随后面试了放映社和辩论社,也都被淘汰。我慌乱极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学校里,好像没有归宿。


四年里,我一直在探寻:我是谁?我想做什么?我该如何做到?


在这种状态下,我没办法真正向父亲说清我的目标。总之,在世俗眼中,我荒废了大学四年。我好像就是父亲口中一直嘲讽的一个表哥,大学考去了北京,但挂了很多科,最后什么证都没考到。只有我知道不是的,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真正想做什么。


我想去做戏剧。为什么想做戏剧导演?按我复试时的说法是:


2018年,我有幸现场看到了图米纳斯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被舞台上的诗意美所震撼。我看到恋爱后扛起铁床的塔季扬娜、在秋千上腾空而起的塔季扬娜、最后在大雪中与熊共舞的塔季扬娜。明明是一方有空间局限的舞台,我却感受到了时空的无限。于是我加入了学校的戏剧社团,接触了戏剧创作,并开始有了去系统学习戏剧创作的想法。


这不是假话,但如果再真诚一点,那就是:我在戏剧里找到了自我,舞台让我感到自己在活着。


考研其实也算是传统道路中的一条,但它被我父亲排在了最后,他觉得价值不大。公务员或教师是他最想让我做的,一是他觉得稳定,二是他认为这适合女孩儿。他最想让我考公是疫情时期,很多企业停产、发不下工资,他也随时在担心自己所在的公司会破产。在他被曾经工作的国企开除后,便找到另一家药企做溶媒回收。这家药企很小,刚刚起步,连厂区都没建起来,虽然他以经理的职位被聘进去,却是光杆司令,很多低级的工作都要自己来做。疫情之前,这个公司也没有上市成功。他很焦虑,怕再次失业。疫情封控期间,当他看到自己的体制内朋友可以有工资,自己却没有时,他会嫉妒,开始生气,向母亲和我倾诉自己有多么失败。


这种焦虑也渐渐带给我,他十分希望我能有一份稳定的,即使遇到疫情也能发下工资的工作。他为我看可以选哪个岗,每天给我发各种考公相关资料,权力分明的国家机关是我所厌恶的,很少有艺术生会心甘情愿被体制裹挟。


2023年,在疫情已经过去,我已经考上研后,他因为我考了第一骄傲了一会儿,可是并不真正开心,读研并不能带来工作,他多次嘲讽:“读完研不还是要考公啊。”甚至他又去找我的高中老师聊我的未来,一顿饭局后,他兴致勃勃告诉我:“我们最后给你定了三条最好的路:一考军队文职,二考公务员,三考教师编。最好在研一就开始准备。”


我有点为自己感到悲哀。在我父亲心里,这三条路就是他真正希望我走的路。他从来没考虑过我到底想做什么,只是在向我施加他的想法,让我去做他想做但又没做到的事。


我愈是想隔开有关他的世界,待在独属于我自己的内心小屋里,他愈是将自己的各种想法化成风、溶进水,渗入我的小屋。我躲避着、阻挡着,拒绝让风吹动我的身躯,避免水沾湿我的衣裳。





我一直在反叛他。开始时,我的反叛卑劣且幼稚。每年去买新衣服时,他总是想让我穿明艳的裙子,扎起精神的马尾,类似每个男人幻想中的青春型女性。但我不喜欢穿裙子,顺带就开始去挑选中性色彩和版型的衣服,即使学校要求学生不能披头散发,我也要想办法让自己的马尾看起来不那么“乖”。


他很重视我的成绩,我初高中的所有老师和同学都认识他,几乎每周他都要找我的各科老师,安排好哪节课、哪个知识点要单独提问我。老师们都鼓励我,说他多么细致、负责,一定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我点了点头,之后便不再认真学习了。那时候唯一给我安慰的是语文课本上的课外推荐阅读,这种书不涉及应试内容,但又因为出现在课本里,是被允许购买和翻阅的。神游在应试教育之外,感受霍尔顿·考尔菲德的愤怒,跟着三毛去到撒哈拉,钻进鹦鹉螺号潜入海底,偶尔听一下课,名次在中游上下浮动,基本去不了重点高中。


他希望我能学好毛笔字,拥有俊秀的字体和温润的品性。为了逃避书法课,我会拿着自己的毛笔和毛毡出门,看似去上课,其实是走进地下商圈的大型游戏场,在充斥着烟味和刺耳音乐的游戏场中玩整整一个下午,学男人们满口脏话,花光所有的游戏币,佯装潇洒。


他曾愤怒地朝我喊叫:“你怎么偏要和别人不一样!”我为成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坏学生而洋洋得意。你们知道那个被郭帆在《流浪地球2》里用其名字来命名角色的“周喆直”老师吗?他也是我的语文老师,教会了我如何写应试八股文,我父亲常与他交谈。那天在家里,他说:“周老师跟我讲了,你这辈子如果不遇到什么大的挫折几乎不会有出息。”“我不会有出息”成为他认定的事实,原来他在那时就已经失望了。有时我在想,他的一些打骂会不会是他对自己“失败作品”的发泄。


我回到家打开家里的老相册,里面装着很多我出生之前的久远记忆,我非常喜欢翻阅这些照片,从中可以看到家人令人惊奇的不同的一面。


相册的第三页是张合照,黑白色调带着颗粒质感,每个人的脸部都有些模糊,里面的人我都可以叫上名字,但与我真正认识他们时是那么不同。


最抢眼的那个人烫着蓬松而卷曲的爆炸头,站在第二排的最左边,那是我的父亲,当时只有17岁。亲戚们会在一些聚会场合讲过去的故事,在这些讲述中我拼凑出父亲叛逆的童年,经常跟别人打架、沉迷打麻将和街边台球、因为老师撕了他有思辨意味的作文而厌学,照片里的那个爆炸头也是他想要彰显个性的“叛逆造型”。我总觉得站在他左手边稍矮一些的男孩子会在拍完这张合照后揉一揉他的头发,笑他爱招摇。他们是亲兄弟,感情很好,他们俩的小妹妹站在第二排的最中间,眼睛大大的,笑得很甜。一对年纪看起来较大的夫妻坐在第一排中央,男人穿着军装,女人留着一头短发,显得很干练。


我现在看着这张照片上穿着白衬衣,一脸白净的矮个子男生还有些恍惚。因为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脸上发青、嘴唇煞白,唯一与照片相似的是,他们都被定格在了某个瞬间。那时我与他的距离只有几厘米,是我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我的叔叔,爷爷奶奶的骄傲,是我们家第一个买得起汽车的人。他在政府单位工作,足够让一家人拿出去吹嘘,我父母有时会托他的关系办事。我们家的人都喜欢他,或者是说,因为他的成就看得起他,连带着会喜欢婶婶和妹妹。而我父亲呢?单位不错但比不上叔叔,做事不怎么靠谱,脾气有点暴躁,又娶了一个农村来的媳妇。


后面就有一张迎亲的照片,男人穿着应该是租来的、略显肥大的西装,曾经的爆炸头男孩儿也规规矩矩地梳好了背头,手中捧着花束,走在乡下砖瓦房间的小路上,应该是夏天,路边的野花肆意绽放着。穿婚纱的女人站在他对面较远的地方,笑眯眯的。当男人走近新娘将花递过去时,他会抱住她,在她的耳边说一声“我爱你”吗?


我看不到这一瞬之后发生的事情,也从未在我的记忆中搜索到父亲对母亲说这三个字的画面。但我知道他对别的女人说过。2012年,叔叔被确诊为恶性脑瘤,突发疾病带来的冲击、高额化疗费需要支付的压力、不知什么时候死亡会来临的恐惧,这些统统折磨着他。一个叫“岚”的女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她可能是他向外寻求的安慰。


初中时,我夜晚会偷玩他的手机,屏幕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点开,看到是一个人问他下次还要不要去今天的饭馆吃饭,“想见你”,短信最后这么写。我不知道这是谁,发短信的这个号码没有备注,点开短信中的“已发送”,是空的,再点开“已删除”,里面有几条他还没完全清理掉的短信。我见他在短信里对那个人写:“我爱你”。


那一瞬我大概明白了母亲为什么在那时会避开我悄悄哭泣,我躲在门外,看她也在翻着曾经的相片。远远地大致能分辨出她拿起来的那张是全家福,两人都穿着红毛衣,像是情侣装,女人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头发野蛮向上竖起的娃娃。那时候,这个看着还有点帅气的男人会洗孩子全部的尿布,在女人受婆婆排挤时,承担起做全家人午饭的任务。


我有点想吐,那个晚上我不断从他的手机里翻阅着,甚至能想象到他在某个宾馆的床上与那个女人性爱的场面。我看到了他内心的欲望,我觉得恶心。但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母亲,不知道明早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态跟他说话。我突然想到我点开的是条未读短信,如果他知道自己出轨被我发现会怎么样呢?我只知道如果这件事成为了我和他,甚至是和母亲,公开承认的事实,我没办法再在家里待下去,也没办法毫无波澜地再跟他说话。但如果这只是我心里的秘密,甚至说,这是我们三个人都藏在心里的秘密,至少我还可以用一种平静的、假装一切正常的表演面对他。


最后我选择删掉那条他没看到的短信。我在逃避。也或许是因为这样,在某天他私下问:“我跟你妈妈离婚好不好”时,我说,不好。


以前,我父母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副很大的结婚照,相框很精致,他们穿着纯洁的白,脸上挂着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期望。其实我父母的婚姻并不被爷爷奶奶看好,因为他们觉得我母亲是乡下人。他们也不喜欢自己的大儿子,因为他不能给自己脸上增光。爷爷是个军人,年轻的时候脾气暴躁,退伍后在家乡开了一个小厂,主要做机床加工,奶奶在厂里做会计,他们为自己是个在外人眼中有面子的城里人而骄傲。一次,母亲因为去爷爷家送晚了厂里的账单被爷爷大骂,我父亲当场与爷爷吵了起来,然后抱起我、拉着母亲毅然决然地走出了爷爷家。六岁的我因为害怕趴在他的肩膀上哭。


在母亲口中,每次她被婆家刁难、辱骂时,父亲都站在她这一边。其实我母亲很厉害,她虽然只是个中专生,但是上学时成绩一直很好,老师们都喜欢她,在她不想读书选择去工作时,一些老师劝了她很久。母亲真的潇洒,她年轻时剪短头发,穿牛仔衣,自己用工资买最新款的变速车,看不惯的事情就直接讲,偶尔说话挺呛人。所以她会直接跟爷爷奶奶吵架。奶奶一直觉得母亲是个控制狂,控制住了父亲,让自己的儿子也来跟自己作对。说来好笑,就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奶奶在“大家庭”群里转发了一个视频,名叫“男子翻墙给年迈的母亲送牛奶”,视频内容是,一个男人避开自己凶恶的妻子,悄悄在墙头给老母亲送肉、奶和钱,老母亲因心疼儿子流泪。微信群里没人回话。有时我父亲也会转发视频在群里,名字多为“什么样的婆家不能嫁”“原生家庭有多可怕”“家庭不和睦”……也没人回他。他们就这样用奇怪的方式宣泄着。


而我父母的婚姻就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坚持到现在。他也不再跟那个叫“岚”的女人联系了。我初三时,他跟那个女人在不断拉扯后,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家庭,我不能离婚,也没法给你未来,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络了。”





我家相册中有大部分都是一个小女孩儿的照片,她开始小小的,只能被人抱在怀里,后来穿着吊带、光着头、带着大墨镜,最后可以扎着双马尾去广场玩。这些照片只到2011年,她上初中前。


这所有照片里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一张,是她趴在一辆摩托车的座位上,那辆摩托车是灰色的,趴在上面的女孩表情呆呆的,似乎脸上还有一点泪痕。我不想承认这是我,因为她看起来有点丑,而且刚被剪短头发。我所有的家人都知道,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父亲的摩托车,每次我大哭哄不好时,只要把我放在那辆摩托车上,我就立马开心起来。他也喜欢骑着这辆摩托车带我出去,大部分时间是去广场上滑旱冰,他会半跪在地上,替我穿好旱冰鞋,我就在广场上自由地滑。只是他没有耐心陪我,很多时候他会去其他地方抽烟或打电话,等他认为要回家了,就过来找我。夏天的夜晚,他骑着摩托车载着我回家,我被他的双臂圈在怀里,听他唱:“亲亲我的宝贝,我要越过高山,寻找那已失踪的太阳,寻找那已失踪的月亮……”彼时,月亮正挂在天上,我喜欢捏着他的耳垂入眠,在睡梦中等待太阳驱散黑暗。


记忆会有偏差吗?这些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但我又不敢相信。我在这里再次写着有关他的故事,而我第一次写有关他的文字还是初中的时候,因为语文太差被送进了课外作文辅导班,那时候老师还在教我讲故事最基础的公式:谁,干了什么,最后怎么样了。我得分最高的一次作文就是在写“我的父亲变了”,我对过去美好记忆的内容跟上一段几乎如出一辙,只是那个时候我只会用稚嫩的、毫无修饰的方式告诉老师:以前那个很关心我、对我很好的父亲不见了。我很伤心。我至今还记得老师给我的评语:你可以尝试去跟父亲谈一谈。可是每当我想到他严肃的语气,愈加频繁的叹气,因为考试成绩太差而落在我脸上的巴掌,就不想去问他:你怎么了?


初中的某个夏天下午,大概是前两天下过雨的缘故,即使太阳很耀眼,但还是潮湿、闷热。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在长长的成绩名单中,我从后往前顺才能找到我的名字,数学没有及格,平时擅长的英语也考得很差。看到排名的那一刻,我就大概预料到了放学回家后会遭遇什么。他是学校的常客,每过一段时间都要亲自来询问我的状况,每当他又出现在学校里,我的同学们就会嘲笑我:“你看你爸又来了!”这很丢脸,我听到同学的嘲笑就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里,他好像觉得很光荣,下课时想朝我走来,我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绕开了。我的班主任跟我家联系比较亲密,他的母亲是我长辈的朋友,我父亲常去找他分析我的学习状态,他们会互通电话,所以父亲应该会比我先知道成绩。从学校到家只有十分钟的路程,那天我走得很慢,只想让最后的审判来得晚一点。如果这是条没有尽头的路就好了,我想。


迈进家门,首先感受到的是他有压迫感的目光,然后是沉默。这段沉默很煎熬,你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更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来打破。我尽量保持着对目前情形的疑惑和身体的自然。突然的一句声音吓得我打颤,他让我靠墙站着,要站直。我不是很想听话地站过去,这太没面子了,显得我很顺从。于是我慢吞吞地放下包,用吊儿郎当的步态,挑起一边的眉毛表现出不屑的样子,挪到墙边。他生气了,猛地走过来,我先听到“啪”的一声脆响,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扇了我一巴掌。这一下并不是很痛,我的左脸也只是微微有些发热,但这让我感觉很羞辱,因为随后他又打在了我的右脸上,那不轻不重的力度既不至于让我痛哭或奋起反抗,又能显示出他居高临下的戏谑姿态。我的眼前有点模糊了,不能让眼泪流出来,我告诉自己。我憋住气,略微仰起头,用尽力气憋住快要掉出眼眶的泪珠。已经顾不得保持不屑的样子了,我任由他摆弄我的身体,直挺挺地贴在墙上。


我一言不发地听他说教,祈祷时间快些走,让我可以把自己关在写作业的小屋里。但他那天铁了心要纠正我的学习习惯,我见他拿出一根扁平的竹竿,这是北方烙大饼时在锅上让饼翻面的工具,此时拿在他的手上像是一根戒尺,他的表情也类似电视剧里古板的老先生。他粗暴地把我的左手扯近,手握竹竿狠狠地打了下去,我的手心立刻出现了一条扁平的红色印记,只有那一块滚烫火热,左手的其他地方因为害怕变得冰凉。随后又是一下、一下、一下……整只手都已经红肿了,原本冰凉的指尖也开始发烫,疼痛让我想挣脱他的手,露出的手掌慢慢握成拳,他的力气比我大很多,硬是拉住不断想挣脱的我。他好像是烦了,竹竿开始从四面八方落下,手臂、背部、大腿,我扭曲着身体,试图躲避他下一次不知落在哪里的竹竿,之前一直忍住的眼泪在这时落了下来,我用通红的左手擦着眼泪,手掌贴在脸颊上,可以感受到因为外物击打刺激出的强烈的动脉搏动。我在顽强地活着。


这是2012年之后,恶性脑瘤、出轨、哭泣、离婚、争吵、死亡,我们不再拍照片了。大概因为没有什么快乐的瞬间可以被纪念吧。


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那些年我变得很“钝”,开始对一切事情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在家里我面无表情或是一脸“我不在意”的神情,他其实很想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用各种残忍的方式朝我紧逼,他会因为很多小事朝我发脾气、大骂我,他会开始用暴力教育我,生气时会突然用手打向我,以至于我在那时对他“抬起手”这个动作恐惧,会下意识躲避。他总是会问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在我沉默不语时,他会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灌输学习、孝道、人生,我捂住耳朵或逃进其他房间,他会讲得更大声,他一定要让我听着。有时候我处于情绪崩溃的边缘忍不住向他发疯,最后会是以他打我或骂我结束。但在他面前我大多时候依旧是一副麻木的、没有什么情绪波澜的样子。有一次打骂后他甚至咬牙切齿地问:“我这么打你都不喊疼的吗?”


我猜他想让我大声痛哭,向他求饶,他想戳破我的情绪,让我把心底的一切都吐出来,重新再去依赖他、爱他。


其实很疼,但我不想被发现内心的脆弱和我早就知道的家里千疮百孔的情况。我强行将自己的情绪关在一个真空薄膜里,与外界隔开。他再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折磨着他。我们在互相折磨。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变得沉默,排斥他的一切,他很想要其乐融融的亲密家庭关系,而不是像他和爷爷奶奶那样,他希望自己的小家是温馨的。他常说:“你最该依赖和信任应该是你的父母,只有我们不会伤害你。”而我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所谓的“温馨”是以他的感受为基准的,他需要我和妈妈接受他的一切情绪、等他下班给他微笑、孩子应该完全听他的话……但我做不到,也不想做,于是我用沉默来回应他的渴望。





大学四年,我完全脱离了他畅想中的人生轨迹,没有入党、考公、考教师编。他在因我未来不确定的归宿、前路迷茫的现状而恐惧,也在将自己内心强烈的欲望投射在我的身上。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他作为一个90年代的大专生,毕业后在我们城市的一家国企任职,他应该很满意这份工作,既离家近且管控较松,于是便常常迟到早退甚至翘班,在其他员工的举报下,他被辞退了。他知道自己被辞退的那一天正在下雪,几十年不遇的暴雪让交通瘫痪。我等不来去学校的公交车,开心地踏着那厚厚的积雪回到了家。“大雪让全市都停课啦!!”我兴奋地通知家里的每一个人,只有他没回话,蜷缩在被子里,悠长的一声叹息像是夜晚小店播放的打烊曲中最后一个音符,带来的是让人失落的长久的沉默。


后来他去了外市工作,新公司有着严格的规章制度和更为复杂的人际关系,这让他充满了压力和焦虑,于是每周回家他必做的一件事是去看病,不停地去做各种检查,急于证明自己“要不行了”。“医生我血脂高”“舌头发麻,我一定脑梗过”“最近胃疼,绝对是心脏有毛病”“什么叫没什么大事?我得做个彩超”……


他在用一种荒诞的方式对抗着自己不如意的人生。与此同时,他无比羡慕自己那些在体制内的朋友们。一群中年男人的聚餐总免不了酒桌上的吹嘘,举着酒杯的他咧起嘴讲着自己目前做的这份工作有多么风光:“就是远一点,工资可高多了,现在他们都叫我朱总!”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笑,看出了一丝倔强的心酸。


或许正因如此,毕业后的那个7月,我回到家,他严肃且冷静地对我说:“我对你很失望,你大学四年上得没有任何意义,你很失败,真的。”原来一句几乎没有情绪波澜的话也能如此刺耳。


四年前的7月也是这样炎热,看到录取通知书的他笑得很开心。一个被认定没有出息的孩子,一件在他眼里破碎的“作品”,因为网站上显示的几个数字被重新赋予价值。


我曾用毁灭自己人生的方式来对抗他对我的塑造。母亲有时会看不惯我的随意与轻浮,也对他的教育方式感到不满。在一次他对我糟糕成绩的常规批评和辱骂后,母亲看着哭泣的我,冷静地说:“你就不能争口气让他知道你不是个废物?”这句话点醒了我,我开始意识到自己为了反叛慢慢陷入深渊。我通过刻意与他走相反的路而成为的自己,是真实的自己吗?我以“反叛”为内核塑造的“自我”,究竟是不是一个空壳?


高一,我排名1800,整个年级有2000人。高三,他让我去学了编导,这次我没有纯粹排斥,试着去接受了它。只是在学校选择上,我没有听他的话求稳,最终以艺考途径中省文化课第一的成绩考进上海某211,这个数字会永远被展示在17年某学校编导专业山东省录取最高分一列中。我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阶段性成功。他挺骄傲的,大家都在奉承他教育得好,功不可没。有点讽刺,但又不能说完全不对。


只有母亲说:“谁逼她、教她都没用,只有她自己想做了,才会做成。”我也从没对母亲吐露过内心,讶异的是,母亲是懂我的。


考去上海后,我没按照他规定的路线行走,却第一次体会到了“经济束缚”。我的生活费大部分来自于他,他为自己能在经济上拿捏我沾沾自喜,课余时间的兼职并不够支撑在上海的生活。他的巴掌很难再扇到我,可我依旧觉得羞辱。《玩偶之家》里,娜拉最终选择出走,令各个时代的女性热血沸腾。鲁迅先生对其结局不抱积极态度,因为她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出走的娜拉”也有生存的尴尬。对他的经济依赖让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新时代的独立女性,我只空有知识分子的迂腐学识。


我只能对自己的要求极为严格。尝试在基因上脱离他,怕自己的行为、性格、语气会沾上任何一点与他相似的地方。每当他又做了些我不喜欢的事情时,总是默默告诉自己,这件事永远都不要对别人做。甚至我会偏执于很多小的细节,偶尔洗完澡我会忘记将淋浴的分水器掰回原位,当母亲习惯性想用下面的水龙头接水时,打开开关却是淋浴头喷出水花,将她淋得湿透,这时她会对着我生气大喊:“你跟你爸一样粗心!”从母亲嘴中说出的“一样”让我心惊,从那之后,每次我去卫生间都会刻意留意着分水器的位置。麦克白夫人不断用水冲洗着手上洗不净的鲜血,其实是想洗清自己的罪恶。我不断消除行为上与他相像之处,甚至渴望剥除遗留在我身体中属于他的那部分DNA,其实是想要心灵上的自我和自由。


可事实上我无法不去在意他,即使我将他的微信消息设成免打扰,不接他的电话和微信视频,但我依旧会在某些时候点开对话框,看看他发了些什么,判断他目前的情绪。他和妈妈视频聊天时还是会频繁提到我,不停地命令妈妈把手机摄像头对准我,大声叫喊着与我说话。我多么希望他能对我再狠一点,不再是不轻不重的巴掌、毫无波澜的冰冷话语、伤害过我后塞进嘴里的甜腻的蜜。生活在冰冷罪恶的封建家庭里的觉慧把“家”描绘成“狭的笼”,不过狭窄的铁笼终究还有实体可以打破。我是被密密麻麻成吨的丝线缠绕着,每当要被勒至窒息,丝线便稍微松了松,留下让我存活的空气。其实我手里有一根小小的火柴,只等下定会灼伤自己和他人的决心,才能燃尽这一切。


一年前与他争吵的夜晚,我借着扔垃圾的借口溜出家门,在空荡的小区楼下跟朋友通话,那时已近凌晨,小区的座椅上躺着喝醉的流浪汉,街对面是个出来遛狗的男人。朋友也在跟我讲着她父亲的暴行,用皮带抽她的经历。那你们现在呢,我很好奇。朋友告诉我她现在经常跟父亲通话,关系还不错。


“谁的原生家庭不痛苦呢。”她接着又跟我讲自己其他朋友正经受的煎熬。我在她的讲述里看到人与人之间遥远的相似性,那些远处的未曾谋面的人也在痛苦地与原生家庭进行对抗。我们聊到一半,母亲下楼朝我走来,她以为我又要跟19岁时一样离家出走,于是来劝我回家。在远处,父亲站在那里,只穿着白背心和灰色肥大的内裤,他没有走过来,默默看着。我没有出走的念头,但我在想,如果他再继续做些什么,我就真的决绝一次。


直到我跟着母亲回去,他都没说话。我关上自己房间的灯,躺在床上,他一直坐在客厅里,就这么沉默着到清晨。七点半,他来问我要吃什么早饭,我没理他。生活好像又能正常继续了,曾经的一切似乎可以被遗忘。


我手中的那根火柴还是没能燃起。我依旧被困在沉重的父爱里。



*本故事来自三明治“短故事Life Writing学院




6月三明治

“短故事Life Writing学院”


6月16号-6月29号,新一期短故事Life Writing学院即将开始,我们希望用14天时间帮助你寻找并写出自己的故事,资深编辑将和你一对一交流沟通,挖掘被忽略的感受和故事,探寻背后的人文意义和公共价值。让你的个体经历与声音通过你自己的独特表达,被更多人听见和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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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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