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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勒令一年不能回校,文学和哲学到底能给人提供什么?| 三明治

我被勒令一年不能回校,文学和哲学到底能给人提供什么?| 三明治 三明治
2023-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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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她也是用对待我的方式,对待她的女儿的吗?



本故事由短故事学院导师指导完成。4月“短故事”报名最后一天,邀请你来写下属于你的个人故事。



我收到了第一封邮件


学校校委给我发来的邮件告诉我,我男友必须马上离开我宿舍。他可以住在校外,但是他在这儿超过了两周,如果这样下去,我将无法住在学校,也会影响到他之后能否继续回来上学。我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我只是分享我的房间给一个我在乎的人。他应该也是学校在乎的人?学校在派人监视我们?为什么他们知道一切。为什么不能看到他的走头无路和脆弱?学校的邮件,像是硬要拆散我们的感情,让我们担惊受怕。我不想让他回到家中有毒的环境中。


我心中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但是我还是没法儿不去想我的不解,不满,被误会,被不公平的对待的感受。我鼓起勇气单独去见了校委。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威胁我们。我的男朋友只是来拜访我,没有想过永远不走。我越说越委屈,眼泪流下来了说, “他这周五已经订了机票离开。”


校委听完了我说的一切, 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同情。他只是说:“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我们会派安保人员注意巡逻,看他是否真的离开了。”我很震惊他的冷漠,也渐渐开始对他和安保产生了敌意和防卫之情。


我的大学在高原上,背后靠着绵延的山脉,映衬着蔚蓝的天空。一切都很纯粹,我课程中的讨论是在没有杂质的蓝天和伴着松香的空气进行的。因为是沙漠气候,平原上只有矮小的灌木和风滚草。但也是因为我们是靠着山脉的高原,于是降水充足,就是砂土里留不住水。


土里留不住水,州也就留不住人。


许多想要向外发展的年轻人纷纷去了沿海的大城市里学习和工作。但想向内探索的文理学院的学生就会来这儿,静心学习。我的朋友曾经笑到:“我们像在山里隐居学习,学习那些现代人都不关心的事情。”而对想要寻找自我,找到真理的我,这是一个完美的地方。


为什们要来这个地方学习呢?小的时候,我常常感觉人的灵魂不在人的身体里。当你跟一个叔叔阿姨聊天的时候,他们很少有真诚的一对一的谈话。好像总是在扮演者什么角色一样。所以我一直在找真实的人,和真诚的教育,即教育本身为育人,而不是通向某一个高薪工作。


我想做一个不麻木的人。反思自己的行为,更有觉知,更能帮助身边的人。当我知道了这个项目的时候,我认为我找到了归属地,找到了一个真正在乎人的成长,并且在乎知识的地方了。


我们学习的内容,跟其他学校的课程都不太一样。课程主要包含着对西方世界发展的重要书籍。哲学从柏拉图到海德格尔,数学从欧几里得到爱因斯坦和罗氏几何。我们不仅翻译古希腊语和法语著作,也会分析希腊寺庙音乐,贝多芬和巴赫。在课堂上我们会严肃的讨论正义的定义是什么。在柏拉图的对话集,让我们思考知识和美德是什么。在康德论述的道德的基础,他希望人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可以诚实的面对自己和他人。每本书的作者,都穷尽了自己毕生所学,小心翼翼地把他们的孩子从遥远的时间河流里,送到我的手中。虽然书本里都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唯一的答案。但无法得出唯一的答案也不会磨灭思考和讨论的重要性。而我以前认为的理所应当的,短浅信念,都在慢慢得到挑战。


因为学校鼓励我我去寻找真理和美德,我对学习产生了极大的热情。我开始在乎知识,开始探索自己的成长。我喜欢在课后大家走之后,再进入空无一人教室里。讨论的热度仿佛还没消散,我又回到了圆桌前,重新进入书本。


好几次我从图书馆走回宿舍的时候,天空中的星星近在咫尺,消散了我对黑暗的恐惧。我感觉柏拉图,苏格拉底,维吉尔是天上恒定不变的星星,在默默我看着每一步的旅行。他们不变的陪伴,像父母的目光,常常使我感到安慰,不孤单。


陈旧的不牢固的思想体系在瓦解,但新的体系不断的被建立。我在这里,与所有人的思绪交流,寻找自己的人生的北极星。


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一个异常认真的人。他和我一样,会为一个话题想很久。在安静的瞬间,讲出他反刍之后的观点。他穿着整洁,神色严肃。在讲话的时候,我的目光会不自主的被他吸引。我的眼神像是指南针的小指针,总是飘向他。他后来成为了我的第一个男朋友。





但现在,我们已经走散了,我们也已经走向是属于各自的道路上了。


我还记得学校研讨会的讨论形式非常直接,每个人都需要参与讨论,评论他人观点。这让我很害怕说出自己的观点,让我开始躲到沉默的面具后面。当我躲避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他似乎是静止的,跟我一样不会说话。但是他虽然安静像个雕塑,但是他面色严肃,仿佛是在思考什么。


直到过了几天,他声音坚定的回答,并坚定质问一个同学的观点的合理性。


我心想:“他的观点还挺有理有据的,没想到他脑海里的逻辑如此严谨。” 我开始注意到他的存在,并且惊奇发现他竟然跟我所有课都一样!


我鼓起勇气在课后叫住了他:“同学,我们好像所有课都一样,要不要一起学习。”


他看着我说:“嗯,好的”。


过了很久之后,我们再聊到对此的第一印象。他说他记得我是一个可爱的女生。你们也可能猜到了我们通过频繁学习,两颗心也越来越近。


夏日的晚上,我们俩曾经沿着下山的小道,到一家有着露台的波斯餐厅。我们点了一壶薄荷茶,一点小吃和他喜欢的橄榄,坐在吊灯下读阿根廷文学,讨论我们对文字的理解。我们也一起在晴空万里的周六,骑着单车到咖啡厅里,不用言语而是一起画下来或写下来对我们重要的人和事。


但是他的敏感让他没有办法融入集体,我就像他在人群中的盔甲,保护着他,为他开辟道路。但他还是选择了退学。


我说:“我们会再见面的,这一次不是永别。我还会在这儿,你可以随时过来拜访我”。


在分别的第三个月,他过来看我,我们在宿舍门口重逢,相拥。他给了我一个亲手做的红色木头的吊坠项链,作为见面的礼物。


他住在我的单人间宿舍里,我们每天会在河道里散步,夜下找星座。我没觉得他住我的宿舍有什么不对。身边的朋友对他印象也很好,都很开心见到他。我也觉得我付了学校的房租,他过来跟我住应该没什么事儿。更何况很多学校里的情侣都是一起住的。





学校让他离开我的宿舍。我跟我的男朋友说了这一切。但也很害怕会刺激他,他本身就受抑郁症折磨,现在更觉得世界不公。他也没有什么朋友可以帮忙,我是他唯一可以真心沟通的人。他的痛苦,让我觉得是不是我把他推回了深渊,把他重新送回了那个无助的状态里。 


当晚,我意识到我是一个没有储蓄的学生,他也是。我们没有钱,没有靠山,只能互相依偎,挤在小床上,怀着心事和无助入眠。


暑期到了。为了赚一些外快,我没有回家,而是决定在炎热的暑假里留下来在学校工作。


学校提供了暑期的住宿,我签了合同交了住房的费用。


在一次的短信中,我们在安排未来相见的计划。我说:“没有关系,我们的关系不会散的。你可以暑假过来找我,住在我这儿应该没有事儿,反正学校没有学生。你不会打扰到任何人,我也付了房租没有关系的。”


第二次的重逢,他穿越整个国家来到了我身边。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让我把手伸到他的口袋里。我摸到许多颗粒。


我疑惑看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我本身不大的手,沾满了沙。他说:“我最爱的是夜晚沿着海岸线开车,跳进海里从海湾的一边游到另一边。我想把我喜欢的东西也让你感受到。”


我看着白色细细的沙,和一些小贝壳躺在我的手心里。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温暖。


到了房间,他说:“我还有一些东西想给你”。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手表盒。我心想,这个手表盒怎么还有些破旧,感觉像是男士的手表盒呀。打开一看,是一团带有湿气的纸巾。我看着他,想他怎么送这样的礼物。


他耐心看着我说:“你接着打开嘛”。


我打开,看到的是带着花朵的一小截树枝。树枝很小,弯弯曲曲。有点像梅花,花朵粉红色的,带着像丝絮的花蕾。


他说:“我小时候经常跟着我们家的大狗一起出去散步。后面就是一座大山,我们有时玩到天黑了都还没回来。我妈妈经常因为我跑出去而生气,但我还是很喜欢跟狗狗出去。这是我很喜欢爬的一座山,我在爬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清香。很想让你也闻闻,但是我很害怕花枝枯萎,所以我把它用纸巾包了起来。”


我把花用手捧起来,脸埋进双手间,深吸一口气。很淡很淡的,带着寒气的清香真的扑面而来。我真的觉得这个如此脆弱,易逝的花朵,有着珍贵的美丽。我把它放在玻璃杯里, 书柜的最上层,希望它能够多活几天。


我上班期间他在宿舍里呆着,或者出去读书和散步。因为我是做园艺工作,有时我在修剪着玫瑰的枝桠,我就会让他过来陪我聊天,或者读书给我听。等我下班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超市买食物,在琳琅满目的货品架子中穿梭,计划我们的晚餐。在小小的宿舍里,用着电饭锅焖着米饭。虽然我们住的条件简陋,但是心里还是非常甜蜜蜜的。很平静和充实。


我作为一个异乡人,不在家人和朋友的身边,也感受到了满足。他当时,就是我温暖的家。





第二封邮件进入到了我的邮箱,是来自新上任的校委。


“有一位没登记的人住在你房间。这违反了学校的校规。我们会派安保人员确保住在你房间的人必须离开,如果他还没离开,我们会派人进入你的房间,带他撤离学校。”


但是他又可以去哪儿呢?他没有钱,这附近最便宜的房子也需要五六千一个月。而且他曾经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呀,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因为他停学了,所以他变成了要入侵学校,损害学校利益的陌生闯入者?


我很害怕, 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人可以叙说,即使有,她们也没有那么在乎。


在那一周,我们一起搭乘学校的小巴一起去买菜。小巴司机看了我们俩,说:“你们不可以坐这个车,因为他不是校内的人员。而且我看到他需要马上举报他”。 


我们很害怕下了车,想要打车去买菜。在等车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了很多安保人员在不同的方向出发,来寻找我们。但是我觉得我是个罪犯,我要躲逃,但被其中一个安保看到了。


他径直走向他,指着他的脸说:“你不允许再次进入到这个校园内,下一次看见你,我会马上叫警察过来,告你你闯入私人领土。”说完恶狠狠地离开。


他很痛苦,很无助。我也是一样的感受。但说实话,我们已经在找房子了。我如何让在学校体制内工作的人对我,一个国际学生共情?我选择了沉默,但同时感觉到整个学校时时刻刻都在监视我。


那几天我每天半夜哭醒,焦虑得睡不着。梦见学校的安保闯进来,梦见校委威胁我。但整个学校都没有什么学生,我得不到任何的帮助。我尝试跟国内的朋友交流,跟我的老师寻求帮助,跟院长求情。每个人都让我把姿态摆低,恳求校委不要惩罚我,没有什么人尝试理解我的立场,只是让我识大局。


这是一个教我谈美德,教我对公正敏感的学校。他们告诉我对美敏感,爱护身边的人,对身边的人负责。但同时他们也在磨碎我的心和安全感。


我当时没有车,也没法儿去寻找住所。所以我只能还是把他带回住所,但我们只会从后窗翻进去。他上厕所的时候,我需要守在门口隐瞒他的行踪。我们会进入后山,在黄昏的天黑的时候,走三十分钟的夜路绕回宿舍。


一周后,我在上班期间,宿舍被闯入。几个安保把他带走,校委质问他,对他说了很多很难听的人,污蔑他的话。他接着被押送出校门,把他放在公交站台里,让他自生自灭,当时他身上手机都没有带,全身只有50元。


我联系了所有在城内的朋友,让他们也询问所有他们认识的人能否接纳他。在接下的一个月中,我帮他找到了两个不同的住所,也帮他找到了工作。


我回到了宿舍一个人住,被宿管监视,被安保跟踪。我身边的宿友还被叫去谈话,问是否见到我的男朋友。有些人虽然不是我的朋友,但因为不想出卖我,便说谎保护我。我的精神压力很大,无人叙说,还需要安慰男朋友的无助和痛苦。在其间,我也听说了身边有其他情侣一起住,都没有事儿。“可能是新官上任,需要拿我出手吧。”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当时常常躺在床上想一个问题:哲学与文学究竟能否真正帮人走出困境。


我记得在杨绛说过她在被改造的期间,经常想要溜进学校,把自己翻译过的《堂吉诃德》接到手,接着翻译。虽然她在文革期间受到了心理和身体上巨大的苦,但是这些没有磨灭她意志。一本《堂吉诃德》,变成了她在困境中的灯塔。书籍仿佛有很强大的慰藉人的能力。


另一个例子的是马基雅维利。他在被美第奇家族迫害的时,失去了自己作为学者的身份,去每天下地做农活。直到晚上,太阳下山之后,他穿上自己最华丽的服装,坐在书桌前读书学习到午夜。书本可以暂时的带他逃离枯燥,重复,无望的处境。


好像书本,和真善美的知识,确实有一种净化人,指引人的作用。


但是人的欲望是站在天平秤的另一端,跟美德与知识抗争。


那个针对我的新上任的校董有着常见的金色直发,和常见的名字Christine,名为耶稣的追随者。我估计她大概率可能是基督徒吧。我没来到美国的时候,对基督教很感兴趣。我当时一直在想,美国作为一个受基督教影响很深的国家,它的人民应该大多都会遵循耶稣所规定的美德吧。也许被一个宗教规定,人民会鼓励追求爱和人权。我也特意选择了一个天主教的高中,就是为了去更了解这个宗教的背景和教徒。


我高中的同学表现得很虔诚,也很友善。但其实人性的复杂是无法被宗教简化的。他们可以以跟着早餐广播例行的说着祷告,但是在课间却忍不住窃窃私语,说着他人的八卦。我去的教会时,以为所有人都会平等对待他人,帮助他人。但从我观察的情况来看,我的住宿家庭通常只跟大学教授,和音乐家打交道。而那当我跟穿着没那么得体的人聊天时,他们从不加入。


我记得我被Christine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对我微笑。她笑的时候把眼睛眯起来,笑成一道线,我没法儿看到她眼底的神色,掩藏了些什么。她的金发别在耳后,给人一种利落的感觉。她用崭新的美甲推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的是我今后一年无法回校,并且如果再让他进入学校,我就只能直接退学的同意书。


我看向她,没有憎恨,有的只是害怕。我本身打算用静默回答她所有一切的指责。但突然我用我破碎的语言回答:“你知道吗?我们俩其实只是想要帮同学回学校。你根本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对我对他有多么大的影响。他的家庭是破碎的,他的父母逼他到严重抑郁。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们?”


她眼睛无辜地望向我,说:“他破了规则,我也没办法”。她说我可以去看她重新修订的校规,学习一下规则。


规则,规则,是为了让大众的利益得到保障才制定的。离开人,规则一无所用。她把我作为人的存在,压缩到纸上的三个字上:“签署人”。


她能感到我的愤怒。她的目光放到了我的身后。作为一个需要经常处理学生情绪的教职人员。我的处境可能让她回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但她后来眼神又移回了我的身上—不带一丝情绪地看着我。她代表着权力的象征,自从一年前,校长直接在董事会上任命她为主任,她便是行政部门只手遮天的一把手。她监视着整个学生宿舍的情况,学生社团所有的会议都要直接向她汇报,并且需要把所有的会议全部以电子形式传送给她。所有的学生社团的经费,和消费记录也都需要传送到她的邮件了。她不仅对学生的吃穿住行了如指掌,她甚至还可以直接雇佣校医室的医护人员和学校的心理咨询师。但对我来说影响最大的是,她负责批准国际学生的护照,签证和毕业后工作的申请。如果她要在我的工作签证上做一些手脚,这就是我一辈子需要带着走的污点了。


她曾经是当地艺术学院的副校长。但当艺术学院濒临破产,是她一个一个把所有员工辞退,关闭学校。我不知道她如何用坚硬冷漠的态度告知所有人:“你们都被解雇了。“


她知道,如今得到这份主任的工作是来自不易的。为了在这个看似理想的学校里建立起自己的权威,她必须培养起自己的人脉,有能信任的人。她把自己的在之前学校的熟人一个个安插到新学校里。


她看向我,说:“你看明白了上面的条款了吗?你把名字签一下“。她的细薄的嘴唇,在紧紧抿住后,几乎没有厚度。


我看到了她桌上摆着的家庭相片。就像每个美国人的工作台上一样,她也有和孩子的照片。没想到如此冷酷无情,只讲条条框框的人,也有个爱笑的女儿。她也是用对待我的方式,对待她的女儿的吗?





第二年,我们搬进了自己的小屋,庆幸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他也有经济来源了,我们也买了车。


但我无法再信任学校里的工作人员。我每次进入学校,进入课堂,我们读圣经,读莎士比亚,学习巴赫。我从书本和音乐里面得到治愈,但看到安保人员和其他的工作人员,我的身体还是记得所有的无助和痛苦。我记得,没有人可以真正帮助我。


我一看到他们,我就下意识地感觉他们在议论我。他们跟学生聊天的时候,我只会冷冰冰地看着他们。他们的存在,让我无法在任何的空间待下去。我觉得无处可逃。当我回家的时候,我才可以喘息。我可以跟他一起看电影,一起做饭,一起慢跑。我们把自己的小家装饰的很温馨。家里经常会有一束花放在厨房里。


我还不会开车,所以他需要来学校接我回家。他每天负责接送我,即使上夜课,他也会按时耐心的等待。经常他过来接我,一个安保人员便会出现,瞪着他,记下我们的车牌。


也是那一年,他给了我那个珍贵的项链。他13岁那年,在森林里散步。看到小溪里发现了一个银闪闪的吊坠。他捡起来,准备给他以后的第一个真正爱的人。


2020年新冠爆发。我们把朋友接济到我们的住所,为他们提供出行的接送。再把朋友送回学校的时候,安保让他下车要与他谈话。


我说:“有什么好谈的,我们只想马上走,不想久留。学校没有小巴,我们只是送同学回学校。”


安保坚持要扣留他,我当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和两年来受的压抑。我喊道:“你们没有人性。你们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帮助不了任何的人。把我们逼入死角。你们都是一群校委的走狗”。


这是一句愤怒的发言,没有顾及任何的后果。他们还是不让我们走,一条一条的念校规,念我们触犯的条例。我问的问题,是由那些没有一丝感情的法规来回答的。他们没有听我说话,甚至看不到我作为一个人的存在。


最后我拉着他跳上了车,逃离了现场。





之后我被禁止一年内无法回校,正好是新冠,我也会在家上网课,所以惩罚看似对我不起效用。但我渐渐明白,我每年可以申请的奖学金和实习补助没有了。我最后一年的回校,也困难重重。同时在家中,我才意识到家里卷入了金钱诈骗案,家里也摇摇欲坠。


本身学人文社科的学生,就没有理工科的学生好找工作。大多数情况我们需要学第二外语,也需要参加一些论坛,使简历看起来更完善。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只能羡慕地看着身边的同学去不同的国家,尝试不同的项目。


我没有一蹶不振,我很会安慰自己。我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得很好,我写日记,我找国内的朋友聊天,我从书本的真理那儿寻求安慰。我知道康德道德的严格标准,需要每个人诚实面对所有的选择。我也知道但丁在四十岁人生的迷途中,通过比阿特丽斯看到了爱。我通过阅读埃涅阿斯记,看到了人性的脆弱和坚强。也为了埃涅阿斯逃离特洛伊,抛下原妻子,泣不成声。我在不去想自己的痛苦的时候,享受生活,听轻快的音乐,往往会忘记过去。


但当我离开耀眼的书本,我便渐渐开始有习得性的无助。他人的细微的语气变化,会让我害怕会让我沉默。我不太想跟人聊天。他人的沉默,迟到的回答,都会让我怀疑,让我觉得人不可信。有时甚至是不怀恶意的疑问,也会让我误解。而对我信任的朋友,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倒出我的苦水。但往往她们接不住我,因为痛苦很沉重,她们还需要往前走,就像埃涅阿斯一样,不能为了去救已经毁灭的特洛伊和在火焰中困住的妻子,而停止自己前进的步伐。


我变得更逃避在书本里,只想聊书本里的东西。只要跟我读的书,或者跟反省人性无关的话题,我一律以我需要看书为由,表现的毫不在乎。我曾经很热衷于交朋友,真诚为朋友做很多事情。但现在我都没有力气去做了。





我和那位男朋友也在疫情中渐渐走散了。因为他的痛苦太沉重,我的不安和抱怨也是如此。


四年过去了,每次想到当时的遭遇,我还是会哭泣。我意识到了文学和哲学的有限性。即使他们可以给我安慰,也没有办法真正帮助我解决现实里的问题。我平时还是跟四年前一样,敏感,想要善解人意。但变脆弱的次数明显增加了。我遇到有着金色头发的女人,就会想起那位冷漠的校委。听到有人的名字是Christine,就会想快速逃离。


我不知道该如何走出来。因为我们都生活在这里面。


在我的家庭和学校的教育里,主要培养的美德则是对人友善,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只要看到天桥底下的那个“疯子哥哥出现”的时候, 他就会去买一瓶水,买一袋饼干给他吃。好像每次出门,我都感觉爸爸准备去买饼干,而我就在便利店门口等着他回来。


他也和妈妈,总是说做人要真。这跟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传递给我的信息一样。在我有限的对美德的理解中,帮助需要的人,做一个真的人是很重要的人生小小指南针。 


我记得那年的夏天,我心里的痛苦无法发泄。跟那位男友一起躲到了山里面, 在森林公园里露营扎寨。我很害怕是否是我真的做错了,因为所有在学校里的人都站在Christine的那一边。但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我又是真实的受害者。我不知道如何在不同的世界里,把不同的价值和解。


我们俩每天往大山里走,在小河旁边找野草莓和树莓。运气好的时候,我们会碰到薄荷和大蒜。想洗澡,就走到无人的地方,跳进冰凉的河水里洗掉身上的尘土和汗水。偶尔找到蝙蝠的山洞,在山洞里瞭望遥远的城市。更多的时间里我们拿着书在小河旁边读书。只有书本和自然不会有意伤害和利用我们。



每次重新读一次这件事情,我都像是重新揭开伤口,又让无助的自己暴露在不安之下。但真的很感谢有这样一次机会,完整写下自己的感受。这件事情对我大学四年来影响很大,我开始一直怀疑自己,在自己限定的圈子里不敢踏出来。我能感到读哲学和文学的给我带来的激动,但重新面对现实时,却发现自己无力面对。可能写下这篇文章,就是想要终止在大学时的伤痛。但这次写作不是遗忘痛苦,而是记得但其他人有痛苦的时候,不要忘掉自己当时的感受。



*本故事来自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4月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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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6号-4月29号,新一期短故事学院即将开始,我们希望用14天时间帮助你寻找并写出自己的故事,资深编辑将和你一对一交流沟通,挖掘被忽略的感受和故事,探寻背后的人文意义和公共价值。让你的个体经历与声音通过你自己的独特表达,被更多人听见和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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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剖》是一次对亲密关系的自我解剖。8位作者用文字的刀划开亲密的表层,看见个体的损伤、挣扎与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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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
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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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 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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