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是因为闰二月的原因,今年有两个春天。两个春天,这说法很浪漫,似乎生命被拉长了一倍。就如同是在说,花开得慢了,每一次细微的舒展都是肉眼可见的惊喜。伴随些微破壳而出的响声,昭示色彩渐次绽放,斑斓即将降临大地。
宇宙的齿轮慢了一拍,用细腻的手法解构着春风的肌理,好让每个人看清楚,春天是如何挪着细碎的步子在地球表面播下生机的。但她占用了夏天太多的时间,以至于我一直因为脱不掉长袖和外套而生着闷气。两个春天,是历法的浪漫,是畏寒者等夏天的漫长右转弯。
按理说,今天应该要发工资了。然而种种迹象表明,财务部门似乎对此事有另一种安排。今天大概率,我的手机是不会因为银行短信而叮咚一声了。
没有工资让我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这跟单纯没钱的感觉还有点不一样。如果没有工资,就好像我损失的不止是钱,还有这两个字背后所指代的工作。是的,今年的工作明显少了很多,大大小小的会议上,客户问题始终处于核心位置,这令我恐慌,因为我似乎并不是一个善于发掘客户的人。在每日的工作汇报上,都怀有一种对不起江山社稷的愧疚感。如果有天公司散摊子了,大概率就是因为我拉不来客户了吧。
我发现了今年的一个奇怪现象,身边人对于挣钱有了比以往更加紧迫的需求,不是那种长期停滞之后的爆发式发展,而更像是末世逃亡般的急功近利。以往接触的客户无论如何会稍微静下心来思考或关于企业或关于产品的问题,从生产、加工到市场、消费者,对每个环节的着力点梳理,探索营销模式和品牌推广方式。今年似乎不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急需钱”。只要给我钱,我可以在产品上写上你的名字,画上你的肖像,我还可以跪下来回话。
今早的黑车师傅是经常在小区门口拉活的那位。我坐过很多次他的车,算是比较熟悉的了。师傅开车又快又稳,每次上车后打招呼,都是一句“又迟到了啊”,然后就开始飚速。全程没有什么交流,我坐在后座听歌,看着车子游入车流,又快速地推进,将马路和建筑飞速地甩在身后。大概两三首歌的时间,车子便能稳稳当当地抵达目的地,甚至偶尔会侥幸逃过迟到。
今天依旧是迟到的一天,我在小区门口远远看见他站在那里,眼神稍一对视后,大家都很默契地上车,没有多余的交谈就出发了。明天和后天我有很多事情要忙,昨晚在计划这些事情的时候,心情就已经开始焦虑了,坐在车上还在继续想着这两天的时间安排。
“怎么跟傻子一样,那么宽的路跑那么慢!”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我一跳。
扭头看向窗外,有辆面包车晃晃悠悠地走在超车道上,我们的车子不得不从右侧超了过去。没多久,前面开始堵车了。今天周五,也过了早高峰的时间,按理说不该堵车了,不知道是不是前面有了什么状况。
“又堵车?!”师傅估计还在想着争取时间把我早一点送到目的地,语气听起来很急躁。我倒还好,迟到就迟到了。最近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反正都一锅粥了,早到一点晚到一点又能咋样呢,爱谁谁吧。为了缓和一下焦虑的气氛,我便说了一句,估计是前有刮擦事故吧,也可能是大人物来了所以管制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三伏天里被划着了的火柴,瞬间点燃了师傅的暴躁情绪。从堵车到修路,从修路到上班,从上班到行业,从行业到经济,从经济到民生,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师傅,激动到几近失控。我甚至怀疑,下一秒我们的车子会不会直接从桥上一跃而下,从此一了百了。
但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师傅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难以自拔,咒骂着身边所有的一切,仿佛一阵风吹过,都足以刮伤他绷在生活两端的神经。我看着车外凝滞的车流,看了看他暴怒的侧脸,有一瞬间竟然有点羡慕他,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把情绪宣泄出来,甚至还有我这样一个安静倾听的听众。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晨会应该已经开始了。在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正在上演着业务“热火朝天”的老剧情。每个人捏着手里那一星半点的惨淡进展,在摇摇欲坠的前景里,斗志昂扬地表示要把公司做大做强。
迟到真好,不用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在晨会上组织语言,去敷衍。想到那滑稽的场面,我就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
堵车的时间并没有很久,车流再次缓缓移动,当我们路过一辆抛锚的车子的时候,堵车的原因也随之揭晓,和民生经济无关,和行业消费无关,也并没有什么大人物,仅是一辆突然坏掉的车挡在了那里而已。
中午午休完回到办公室,发现行政小姐姐正在整理一大堆刚买的鲜花。很大一堆,足足有一大桶那么多,很好看,全都是我不认识的花。当然,我认识的花其实本来也没几种。
一个小型的分赃会议之后,女孩子们的桌上,都各自摆上了经过精心修剪的花花,一簇一簇,点缀在这枯燥的办公室里,立刻就让这死气沉沉的空间灵动起来。
嗯,只有我没有,因为这些鲜花是她们一起团购的,而我一直东奔西跑的没在意,所以错过了。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白的,各种颜色,各种好听的名字,插在不同的玻璃瓶里绽放娇艳,随风摇晃摆动,像是初来乍到的小女孩,探头探脑地打量着新世界。
但我没有花花,只有我的桌面一如既往地惨淡,与隔壁桌上的热烈形成鲜明对比。虽然我没有花花,但是我有花瓶呀。桌子侧面的书柜上,有一个玻璃空花瓶,它上一次迎接花花还是办公室喜欢买花的女孩分给我的一束雏菊。
我拿着我的空花瓶开始了沿街乞讨,女孩子们惊慌失措地护着各自的花,而我则开始了章程有序的依次拜访。这里求两朵芍药,那里求两朵玫瑰,一圈下来收获了八朵,放在我的瓶子里,将将装满,很是满足。
花花很漂亮,但我们的快乐不止来源于此,更多的是开着玩笑打打闹闹,姑娘们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半推半就,再到热心地帮忙修剪和整理,一屋子的欢笑,让沉寂依旧的办公室终于有一点夏日绚烂的活力。
发现昨天的花开了一朵,那个芍药,很大一坨,粉粉嫩嫩的,美得不像话。瞅了瞅花瓶四周的凌乱桌面,有点难为情,感觉我不配拥有这么娇艳欲滴的美人儿,于是拿了湿巾出来把旁边台灯上的灰尘擦了擦,完了之后又觉得旁边也不干净,于是又把台灯旁边支架上的灰尘擦了擦,然后是显示器桌面桌垫,一路扩展到了下面的柜子抽屉以及机箱甚至插板,一切收拾停当以后,才感觉这桌面是勉强可以配得上这朵芍药的美丽了。
倒了一杯水,满足地靠在椅背,这一小片的整洁令人心情愉悦。不确定这满足感的缘由是劳动成果多一点还是劳动过程多一点,因为我已经好久没有整理过工位了。
显示器上那点残留了好久的油渍,今天被彻底清理掉了。那是某个中午,没有食欲的我点了一份红油面皮,捣来捣去不小心溅上去的。当时只是拿了纸巾敷衍地擦了一下,留下一个流星轨迹一般的油渍。
还有桌垫上的咖啡渍,也被清理干净了。想起那个不想上班的早晨,我浑浑噩噩地将躯壳放置在工位上,为了能提起精神完成手上的业务,于是去泡了咖啡。游离的精神状态导致毛手毛脚,咖啡洒了出来,在桌垫上留下了那快污渍。
收拾完工位,意犹未尽,顺手把包包也拽过来,“哗啦”一声,琐碎堆满一桌。那些早该扔掉又舍不得扔掉的东西,在此刻似乎也没有了什么强留的意义,都被我一股脑地倒进了垃圾桶。散落的卡片被收进卡包,现金按照面值大小整整齐齐排列在内里的小口袋,备用小皮筋和纸笔放进内侧兜兜,最后将串了小铃铛的钥匙链扔进包里,拉链一拉,完美。
看着最终的劳动成果,我静静地欣赏着我的芍药,开得真得劲啊。粉白粉白的花瓣肆意绽放,除了没有香味,盛开得一点也不小气,每一片花瓣的褶皱里都藏满了无限的浪漫和温柔。就是她呀,给了我足够的动力,将蒙尘的日子打扫一新。这就是一朵花花的力量。
果然期望越大就有可能失望越大,我进办公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剩下的那几朵芍药有没有开花。从昨天的种种迹象来看,今天应当还会有两朵绽放的,至少她们当时那种含苞待放的姿态,已经预示着盛开是弹指间的事。但是,今天,她们居然没有开!
昨天无心盛开的第一朵花,让我改变了对她们吊儿郎当的态度。又是修剪换水,又是打扫工位的,第一次这么用心地伺候一束花,就想着昨天的开心今天能够升级,结果她们却还在含苞待放。就像是今年的那个漫长春天,一直释放着夏天的信号,却迟迟不肯撒手。那朵大家认为今天必定开放的花,今天确实又开了一点点,但也仅是一点点,半开不开地卡在那里,真想上手给她扒拉开,又怕一不小心弄死她。
看吧,花儿是有些傲娇的劲儿在身上的。这让我想起小王子的玫瑰,精心打扮许久,整理好每一片花瓣,才在一个清晨假装刚睡醒的样子,出现在小王子的面前,就好像是在说:看吧,我随便盛开了一下,就足够惊艳整个星球了。这里面带着一些潜在的意思:你得臣服于我,因为你从一开始便对我怀有深深的期待。所有含苞待放的花朵,都好似矜持的少女,你可以久久凝视,却别想轻易得到她的美丽,这娇嗔的小模样轻而易举就俘获了期待的心。
当期待被种下的时候,希望会给予不断的浇灌,最后的绽放是历经漫长等待的奖赏。这奖赏必得大于或者约等于等待的煎熬,才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如果最终收获的是一堆腐朽枯萎,那这等待便成了得不偿失的浪费,甚至会让虔诚的期许在旁人眼里变成一个笑话。等不到的爱人,等不来的抱歉,林林总总,人们在生活的条田里,种下那么多期待等待秋天,可是,哪来那么多风调雨顺过后的好收成呢?
可我不想总失望啊,你他妈的别再含苞待放了,给我开!
真是猝不及防啊,温度直线飙升,从毛衣到短袖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我看说,最近一周将有一波高温,估计是被冻得太久,一想到大太阳照耀全身,就立刻觉得浑身暖融融,深入骨髓里的寒气好似也被驱走了大半。
我对春天并没有什么成见。往年这里的春天都很短暂,而今天的春天由于太过拖沓导致我一直冻手冻脚的。由此引发的情绪,也随着这染缠的阴雨天气逐渐暴走。基于在这里长期生活的经验,对我而言,春天应当就只是一首曲子的过门,要存在却也没有长久的意义,只需要给这一年起个开头,剩下就是夏天和冬天的长期霸屏,就连秋天仿佛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间奏,也没啥存在感。
今天这突如其来的高温,是在宣告,热烈的夏天正式来临了。提前准备好的T恤和裙子可以登场了,总也穿不烂的凉鞋要重见天日,夏天的薄被子也终于可以替换掉厚重的棉被了。那么,再见了,春天。
春天落幕,意味着夏天真正降临,出门去野吧,让灼热彻底烘干生活的冷潮。六月份有端午节和古尔邦节两个假期,我计划带兔哥出门溜达溜达,不必要去很远的地方,就在疆内转转,活到现在竟是连出生地的风景也没有看全。
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真的很大。我细数了一下从小到大去过的地方,发现也许所到之处还不及这片土地的三分之一。我拥有这里的身份证,却又对这里了解并不充分。从天山脚下的那个小山村,到四十公里开外的小县城,然后是求学轨迹所至的首府,然后落地生根,生活的半径局于天山北麓,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接受并习惯着。
再后来,每年出疆两次,去不同的城市,去看江南小桥流水,去听田园山歌。总以为,行万里路的意思是要远离出生的地方,去往远处。然后是盯着窗户举步维艰的三年,从卧室到厨房,大部分时间所到之处仅限于此。如今又是盛夏了,想要出去的念头又开始疯长,懒得走太远,就想出门去,走哪算哪。
我想,这里是一个很适合走哪算哪的旅游地。
以前开车自驾走独库公路,我们的车子也总是走走停停,遇见心仪的风景便下路停在空地,就着风景吃馕,穿着短袖在218雪线打雪仗,随手捋下路边的沙枣,被酸的龇牙咧嘴。一路上,仿佛是有一个目的地,但最终,所有的攻略都会被“走哪算哪”所代替。因为太大了,动辄上千公里的动线上,存在着很多可能性,未被记录在册的风景像是藏在不同角落的宝藏,一经发现,便非要得手不可。
我喜欢这种走哪算哪的感觉,不必要框在计划里按部就班,被一时兴起的念头带到不可知的地方,享受惊喜,享受发现的过程。这一过程,似乎是一项放松运动,尽情舒展感官,用一片叶子或是一朵红花敲打僵直的神经,用一注小瀑布或是一池碧蓝湖水荡涤陈年累积的污秽。然后在车后座颠簸的睡眠里,一点一点修补破败的触角,让它们又再次紧抓生活的能力。
疲惫不堪的人,需要一次走哪算哪的旅行,将自己浸入山野之间,疗愈尘世留下的细密小伤口,在自然之间吸收天地能量,重新整理,重新出发。
*本故事选自三明治“每日书”自由书写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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