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少少
编辑|旁立
我说不太清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也不太知道她是谁,是谁的姊妹,谁的母亲,或是谁的祖母。因为自从她搬到我家的隔壁,就始终是独自居住。
这3年里,我和她总共见过7次面。
真的是3年吗?是真的。因为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对所有人自我介绍说是99岁。而现在,她会说101岁了。真的是7次吗?这个我倒是记不清了,但我很喜欢7这个数字,姑且就是7次吧。
在我小的时候,要是谁家新搬来楼里,就会敲敲左邻右舍的门,送上一份“乔迁糕团”。糕团往往是白色或者是粉色的松糕,有些里边儿会包着豆沙或者是果仁果脯。有一些人家,还会特意蒸好热乎的,放在一个好看的碗里拿过来。那些碗也不是普通的瓷碗,它们不是带福字,就是带祥云,主打一个讨喜。这么一送一收,就算日后“不搭界”,也至少算是认识过了。
这样的邻里关系只存在于童年滤镜之下。我懂的。
老奶奶搬来之前,我们家的楼道里的确热闹过一阵子。先是原先的租户搬走了,搬家公司“窸窸窣窣”地收拾了一阵子。再就是新装修队进场,叮叮当当地搞了几天修缮。有两次我在电梯门口碰上了那位主事的“男声”,见他是一位六十多岁的上海老爷叔。我便也用上海话打招呼:“侬好”,然后用手指了指我家的门,“我是住在这里的”。不料爷叔面无表情,只是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中似乎充满了防备和打量,随后便把头一扭,转身进屋了。
我和故事的主角奶奶,见了,又好像没见。
尽管经过上一次碰面,我已经不打算在他们一家身上继续投放任何好奇。只可惜,由于我们的楼一梯两户,两家的门几乎是挨着的,因此,即便我独坐家中大门紧闭,只要有人站在门口聊天,声音便会自己溜进耳朵里来。就在这样一种毫无防备和无法抵抗的情况下,我被迫知晓了一些“惊人的事实”。
“姿老斯~姿老斯~(沪语:朱老师)”
乓乓乓,乓乓乓,伴随着一声声的呼唤,走廊里的几位社工把门拍得震天响。
原来奶奶姓朱。
“侬好哇?来望望侬!”
“蛮好,蛮好,吾99岁来,腻朵(耳朵)伐大好。”
原来奶奶耳背。
于是社工们越发高兴了起来:
“一家头登还好伐?”(一个人住还好吗?)
“蛮好蛮好,儿子电话138X......”
“哦呦,哦呦,全背得出,来塞!交关清爽哦。”(您讲话好清楚啊)
“伐来塞,伐来塞,99岁来。”
原来我的邻居奶奶,竟是个百岁独居老人。
关于奶奶的拼图渐渐完整了起来。
是了,奶奶年岁高,难怪爱听戏曲节目。奶奶耳朵不好,便将电视机开得格外大声,透过墙壁穿进我家来。奶奶是独居老人,因此隔三差五总有各种单位的人来探望慰问,送奶送蛋送菜。奶奶不穷苦,因为她不仅有钟点工阿姨打扫,而且住着一个130多平的精装公寓房。甚至,奶奶有儿子,上次那个帮她打点搬家的老爷叔应该就是他的儿子。想到这里,我甚至都全然理解了为什么他会对我那样冷漠和疏离。毕竟,他自己也已经是一位老人了。一个老人安置一位更老的老人,的确应该对陌生人,多留一些防备的吧。
我甚至会觉得“尽可能避免社交”正是老爷叔为他的母亲选择我们这个小区的原因之一?因为在这里,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想象自己是生活在宇宙中一颗遥远而平静的小行星上的,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不和“附近”建立联系。
这座小区建于2017年,半新不旧,正如住在里面的大多数中年人。
它非常小。小区中心是花园,楼栋散落在花园周围,由一根完整的跑道串联。我曾经尝试过在那根跑道上晨跑,却发现跑2公里就得绕7圈,头都要晕了。小区小,人也就少。不仅人少,小区的周边更是悬浮:公交车是看不见的,共享单车是停不了的,堵车是不存在的,街铺是非必要的。整个小区仿佛是一个大气泡。住在里面的人,并不会关心它如今漂浮在哪里?只是关起门来,过自己没有烟火气的生活。滴滴、美团、饿了么、盒马、叮咚、奥乐齐。有这些,就可以了。
选择这个小区里的人,有很多是像我一样以“长租”代替“购买”的。他们要么是重度依赖3公里外虹桥交通枢纽的商务人士,要么是在附近几所双语学校里上学的家庭,并不打算在这里扎下根系来。
朱奶奶搬来之后,一直深居简出。
头几次见面,都是差不多的情形。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她打开门,把垃圾袋提出来放在门口。我冲她颔首致意,喊她:“阿婆”。她木木然,像是年纪大了反应变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似的。
她的个头小小的,身形非常瘦,只剩一把骨头。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配一头银色短发。倒也不像想象中的99岁。
要不是2022年的这一场“市民行为艺术”,可能我们之间的交往,永远不会“深入”起来。时间拨回到那年三月,在一种后知后觉的懵懂之中,这座城市开始了集体“宅居”的生活,这也成了很多人不愿意再去提及的一段创伤经历,包括我在内。就在那个期间,我几次遇到朱奶奶。
社区志愿者上门给我们送自测盒。我们俩同时开了门。事实上,志愿者是同时敲的门,但我开门的速度更快,很快就领好了自测盒。但因为心里有一些担心独居的朱奶奶,便刻意放慢了关门的速度,直到她也开了门出来。
老人家显然对自测盒一无所知。这也难怪,本就有一些耳背的她,现在要一下子搞清楚面前全副武装的大白以及这个从来没见过的神奇的塑料长方体到底是要做什么,该如何使用,确实是很困难。一时之间,志愿者、我、奶奶面面相觑地站在一起,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奶奶很聪明,立刻使出了杀手锏:“你要干什么呀?我不懂呀。我100岁了呀!”大白听闻后原地投降,转身就按电梯,临走还不忘客套地寒暄:“哦哦哦!哎呀!您的身体看起来真不错啊!好的好的,再见再见。”
过了几天,又有新的志愿者来敲门,依旧是一次叩开两家门。这一回,他们则是来收走生活垃圾的。我大喜,立刻转身进厨房提出干湿两袋垃圾,并小心翼翼地包扎好递给他们。这时,隔壁的奶奶也开门了。志愿者的解释依然没能被老人理解,我们三个又回到了熟悉的面面相觑场景!突然,我好像想到了什么!向前猛跨出一步,探出身子,一边指着垃圾袋一边对着奶奶用上海话喊:“伊拉来收垃圾!垃圾!屋里厢垃圾有伐?” 奶奶竟然一下子听懂了:“哦哦,垃圾!今朝么垃圾!” 志愿者如释重负,心满意足地下楼了。
朱奶奶对我有了一些信任。再偶遇的时候,她便会主动和我提起一些关于她的信息。我猜想,在朱奶奶的心里,这些信息的安全级别是不太高的。因为在她告诉我之前,我其实已经在房间里听到她对各路社工都讲过一遍了。但在我真切地帮助过她两次之前,作为她的普通邻居,恐怕我还无权知晓。
她告诉我,她目前是一个人住。她现在是100岁了,但身体还好。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平缓,吐字清晰,脸上挂着优雅而矜持的微笑,并不过分显露情绪。仿佛100岁独居本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还会告诉我,原先家里是住在“上海”的。现在是把老房子卖掉了,在这里(青浦)买的房子。有两个儿子,也都住在附近小区,生活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一切都好得很。
她的气质中自带的一份“矜贵”,那是一种“不论到了何种时候都打算腰板挺直”的生活态度。话说到这里,寒暄的部分刚好完美结束,节奏由她掌控。即便我心里仍有好奇,也不敢再多问,怕显得“拎不清”的了。
2022年的整个春天,上海都过得很艰难。这种艰难放在一个独居的百岁老人身上,恐怕就更要乘上数倍。有一段时间,楼道陷入了更为严苛的封闭,就连物业小哥和社工的声音都很久没有听到了。整个世界仿佛是安静的。安静到我们仿佛是在自己家里又嵌套了一个防空洞。安静到我们仿佛是在自己家里又仿佛是在宇宙中的一艘飞船里。安静到仿佛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再推开门,外面的世界就是沧海桑田。
我在心里很担心她,但在行动上却很僵硬,不愿意真的往前走一步,去敲开她们家的门。
敲开门,表达一下我的关心和问候,这是奶奶希望看到的吗?如果她想着“远亲不如近邻”“多个朋友好办事”,那她平日里一定不会是这样与我客气和保持距离。
不管怎样,一个决定在人生第99年,主动发起一次迁徙的老奶奶,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女性。也许不打扰,就是对她最好的尊重吧?
只有每日准时响起的戏曲背景音,为我的虚伪制造一些可笑的不在场证明。我究竟为她做什么,做多少才是应该的呢?
有一段时间,我内心特别反感下楼去做核酸,有一天干脆就躲在房间里不出去了,任凭大喇叭来来回回地喊,期盼这种幼稚的鸵鸟式抵抗能够奏效。可过不多久,一个志愿者小姑娘挨家挨户上门来。门开一条缝,口罩上面是一个年轻小女孩怯生生的眼神和轻柔柔的语气:“还是下去测一下吧,好不好?”哎………算了,都是打工人,又何必让她人的工作完不成。我投降,说“好的”。
小姑娘松了一口气。又敲了敲隔壁的门,我赶忙说:“这是一位百岁老人,一个人住,从不出门的。她不用做的,之前也都没做过。”说完这些话,我平淡而坚定地望着小姑娘的眼睛,又燃起了某种斗志。
我们隔着口罩对视了几秒钟。
她点点头。
后来,志愿者又上门来给居民发放物资。物资主要就是未经烹煮的食材,例如蔬菜、生肉和大米、挂面。照例,我在签收好物资之后,刻意多等了一会。奶奶应门的速度比我慢。开门之后,我快速地看了她一眼,最先确认的是奶奶的衣着和发型都还保持着齐整、清爽。志愿者放下东西,很快就消失在了电梯里。
我问候了两句,说“有什么事情就来敲我家的门,知道吗?”她说:“好呀好呀,谢谢啊,谢谢啊!”
就在我准备关上门回屋的前一秒,她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把地上的这些菜帮我拿进来?我腰不好,没办法拿起来。我这才发现,尽管奶奶一点也不佝偻,但成为一个老人之后,也不得不面对很多年轻人无法想象的不便。
我走到她家门前,弯腰帮她拿起了地上的物资,确实还挺重。袋子里应该是有大米,挂面,好几颗实敦敦的块茎果实,一块大到绝对不曾见过的猪肉,以及一大把珍贵的上海青,菜叶子已经从包扎严密的塑料袋口急吼吼地要往外钻了。
我往前跨一步,就到了玄关,双手一提,就把东西摆上了鞋柜上方的平台。近距离和奶奶站在一起,我发现她异常的瘦小,身高才到我的胸口,手臂就像十岁小孩一般的纤细。这样的一个人,很难想象可以拿刀剁肉,或者是起锅爆炒。
我忍不住开口问奶奶,这几天,钟点工也进不来,你一个人是怎么烧饭吃的呀?奶奶只是摆摆手,示意我不用继续这个话题,客客气气地回:有的吃,有的吃,可以吃,可以吃。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
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当我辗转在各种团购群里抢购食材的时候,当我上网学习一些陌生的食材究竟要怎么处理和烹饪的时候,当我不得不钝刀切肉切到手疼的时候,当我从零开始学习发面蒸馒头烙饼扯面皮的时候,当我不得不舍弃外卖和堂食每天都在做上顿和做下顿之中忙得筋疲力竭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隔壁的朱奶奶。
她究竟是怎么吃饭的呢?是不是吃了几个月的酱菜腐乳白米饭呢?
那段日子终究还是过去了。宣布解封的那一天,门口立刻就响起了社工乒乒乓乓的敲门声。
“朱老师~朱老师~来给你送盒饭。这是中午的,晚上还有。”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只吃白米饭了吧,我心里想着。
大部分人经历过这三年,都觉得好像是玩了一场大摆锤,有晕的,有吐的,有PTSD的,也有变兴奋的。
人们常说,老小孩,老小孩。当一个人呢很老很老的时候,她就变成了一个小孩。
你们是否见过幼儿园放学的时候的小孩呢?长时间的分离,通常都会转化为一种力道强劲的激动。比如小孩会大笑着飞奔出来,扑进家人的怀里,然后开始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或者是,默默忍受了一整天的委屈,在见到亲人的那一刻放声大哭。曾经,在我在脑海中,就会不自觉地演绎一些颇为戏剧化的场景。心想,也许奶奶终究会把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憋闷、紧张、害怕倾泻而出。
但朱奶奶却并不照着这样的剧本来演绎她的人生,她很平静,好像自始至终没有变化。从我这样一个陌生人的眼睛看来,她似乎没有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而焦虑,也似乎不为这莫名其妙的封锁而紧张。她不抱怨,不委屈,不激动,不愤恨,她似乎并不担心自己,也不担心任何人。只是悄悄地为自己增长了1岁。她的自我介绍从“我99岁了”变成了“我100岁了”。
真实的情况是我看到的那样吗?
我不得而知。
朱奶奶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呢?
简直不可思议。
是所有的活了101岁的老人都这样吗?莫不是,我的隔壁住着一位身世传奇的超人吧?
但后面那次见面,是朱奶奶主动来找我的。她不是超人,只是一个101岁的老人。
有一天夜里很晚了,她敲开我的门,
“我们家的灯全都打不开了,怎么办?”
这是第一次见她在我的面前表露出害怕的情绪。甚至是带着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像一个小孩,100岁的老人真的很像一个小孩。
这题并不难解,甚至容易得过了头。
因为我和她的房子都是同一套开发商的精装修配置,所以很快就能找到了答案——伸手把大门口鞋柜上方的总开关打开。啪的一声,全屋都恢复了光明。朱奶奶的脸上闪现极其不可思议的惊愕。
“好了?”
“好了,是这里有一个总开关,灯没坏。”
我用手指了指。
“里面的房间也好了吗?”
“嗯,都好了,你看这里一关就全关了,一开就都开了”
我又用手操作了两把,整个房间因我而闪烁了起来。
朱奶奶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魔法师。
“你跟我到房间里面去开开看好吗?”
“好。”
我慢慢地跟在她的身后,往房间里走去。这是我第一次和她一起走路。我惊奇地发现,她的腿脚也不灵便,颤颤巍巍,走得非常慢。
从客厅到主卧的路,真是走了好久好久。
屋里很干净很整洁,并没有堆放过多的杂物。家具都是实木的,老款式,但好用,搭配着一些舒服的靠垫和盖布。可见朱奶奶平日里收拾得仔细。
到了卧室,朱奶奶指挥我去逐个儿去试了试每一个灯的开关。房间闪了闪。但朱奶奶还是不放心,又指挥我去测试了一下次卧、卫生间、客厅、厨房每一处的开关。我答应她好,但眼见着以她的步行速度,完成这一趟巡游之旅恐怕会花费过多的时间。于是便请她站定不动,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各个方位移动,并开始给她演示。
啪,啪,啪,啪。
整个屋子在我的魔法之下,持续闪烁。
朱奶奶的神情肉眼可见地被疑惑填满。什么?走廊里有一个开关是可以控制前厅的?什么主卧里有一个开关是可以控制卫生间的?什么客厅里有个开关是可以控制玄关的?
眼见信息量就要过载,我及时收手。对朱奶奶说,没事没事,你不用记那么多。反正现在知道灯没坏了,你就照常用就好。我先回去啦。
朱奶奶的眼神终于从“惊吓的小学生”“惊喜的小学生”重新变回了“平静的朱奶奶”。她开口对我连连道谢,并和我一起往门口的方位移动,送我出门。
她说:侬尊姓呀?
我笑笑:姓邵,刀口邵。
她点点头:我姓朱,撇未朱。
过了一会儿,她补上一句。
退休前,我是一个语文老师。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地对我做自我介绍。第一句话是讲了自己的姓氏,第二句话则是讲了自己的职业身份。她说的不是她有几个孩子,最近是不是又添了重孙子,而是选择以她曾经的一份事业来介绍自己。尽管她退休的那一年,我还没有出生。
乓乓乓,又是一阵猛烈而响亮的敲门声。但时间已经来到了2023年。朱奶奶101岁了。
我打开门,没见到人,往右下角照了照,才发现朱奶奶站在旁边。她也不说话,颤着手递过来一个米黄色的小本子,封面是绒皮的,年岁久了,都磨出了一些颗粒感。她翻开其中的一页,用手指了指右页面的第一行,问我:这上面写的是XXX吗?
我仔细看了一下,蓝黑色墨水的钢笔字,写着姓名和电话。原来是一本通讯录。
“不是XXX”
“不是吗?”
奶奶迟疑了一会,接回本子又往后翻了一页,问:
“现在呢?现在是XXX了吗?”
“现在是了。”
“好好好,可不可以请你来帮我打一个电话,我眼睛看不清。”
我又一次跟着她进了家门,这一次却感觉有些不同。进门先是闻到了一阵蛮明显的“老人味”,光着脚踩在她家的地砖上,感觉有些粘粘的。我想,大概是最近钟点工有什么事,没有把地拖干净吗?
奶奶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和我说:哎,老了,不行了,现在眼睛也看不清了。她的身形和步伐与以前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精气神似乎确实不如从前。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自己说“老了,不行了。”毕竟,在以前,她是骄傲地说出“我100岁了”,然后在那儿淡定地接受旁人的惊讶和称赞的那种老人。
走到电话机旁,发现那是一台白色的座机,很大一只,数字键的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写着“报警”两个字。我很久都没有用过座机了,左手捏着听筒,又用两只手指夹住通讯录,再用右手去按号码键。数字按键也很大,像在按一颗蚕豆。一按,耳机里就会嘟一声,手松开,按键就会回弹回来。若是用平时按手机键盘那样的速度,座机就会反应不过来,无法把信号真正地发出去。感觉这台电话机也像一个老人一般,经不起过于快节奏的生活。
第一次拨号不成功,我把听筒放回原位,重新来了一次。慢慢地按,一个一个数字按,直到按完8个数字,听筒那头响起了一声嘟——的长音。
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一个另一个老人清晰响亮的嗓音。
“喂?”
我把听筒交给朱奶奶,朱奶奶伸手来接。
听筒里的阿婆等不及,又问了一句:
“撒宁啊?”
阿婆接过听筒,开心地喊了一句:
“阿卢!”
对面的阿婆也立刻提起了精神,答了一句:
“欸!”
朱奶奶顺势就坐在了电话机旁边的沙发上,开始和闺蜜煲起了电话粥。
我和朱奶奶说:“你打吧,我回去了,门我会帮你带上。”
朱奶奶的脸上洋溢着笑,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电话那头的闺蜜。她沉浸其中,没有打算再像以前那样起身送我。
可就在那次帮助她打电话的次日。朱奶奶就“出事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走出电梯,就看见朱奶奶家大门打开,几个社工忙忙慌慌地跑进跑出。我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家门口停了停。社工一副急哭了的神情,正在语无伦次地打120电话。
我走进自己的家,关上房门。很多声音还是顺着门缝溜进了我的耳朵里。
“是一个百岁老人”
“摔倒了”
“头上流血了”
“你们快点来!”
“哎呀,你们不要动她”
……
“送XXX医院”
“和他家人说直接去医院”
……
我默默地为朱奶奶担心。她从医院回来了吗?她会因为受伤而变得无法自理吗?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被迫结束独居生活?她还好吗?
此后的一周,隔壁的屋子都安安静静。就是在这段时间,我决定要花一点时间,把我和朱奶奶的故事写下来。
这听起来很像一个故事。但确是真的。一周后,我们又见面了。乒乒乓乓。
“你帮我再打一下这个电话”眼前的朱奶奶一如往昔,没有半点受伤的样子。我跟着她的小碎步,再次重返客厅。这回家里没有什么味道了,地上也不粘。站在电话机旁,我接过通讯录,仔细地望着朱奶奶,忍不住问她:“你回来了?没事了吗?前些日子听说你摔倒了?”
可朱奶奶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她根本不记得这件事情一样。迟疑了几秒,她看了看电话机,仿佛是在期盼着我能赶紧帮她拨号。这回我一次就拨好了。
“喂,阿卢~”
我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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