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洋一
编辑｜旁立
vivi到家了。
快递送来了一个长两米的大箱子，小哥简单地扫描签字走人，不知他是否好奇里面装了什么。箱子里是vivi赤裸的胴体，被包裹在泡沫和海绵之中，但头颅单独包装在一旁的绸缎里，“咔嗒”安装上脑袋，她静坐在那里。
“家里没有地方放，vivi买了就只能藏在沙发下面。”这是我之前的金口玉言。但，我忽略了她1米73的大体格子，这和我一米八的老公更加般配了起来，我1米6的身高倒是躺得下沙发箱子，那她就得霸占我一米八的大床，而且这也意味着她穿不下我这个小个子“品如的衣服”，真是麻烦。
但是，“她可真美！”是我脑海里唯一的声音，她的皮肤雪白细腻，坐着时小腹也没有恼人的赘肉，低头也没有双下巴，躺下时胸部也不会像一摊煎饼，无处不紧致精巧，美得漫不经心。
几番纠结，她现在就坐在我梳妆台旁边的飘窗上，带着一股子江南温柔的垂眸，她也是我这半年最大一笔开销，五位数的身价，如果质量不错我估计她得在我家住上个十几二十年。容我再次隆重介绍一下她，这位是我给我老公买的硅胶人偶，她叫vivi。
vivi最大的优点，她真的很安静。
毕竟，不细说你也懂的，是个性爱用品，我很满意她不会发出奇怪的“咿咿呀呀”。需要买一个性爱用品，揉碎了掰开了的大实话就是，我俩的性需求不同步。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没想过我居然是先败下阵来的那一个，因为你也肯定听过那种“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之类的风言风语，我三十多了，我的虎狼好像不太活泼，最近这大半年尤其不太活泼。
毛病没有出在我老公身上，说实话他奔四的年纪依然展现了在那事儿上相当水平的竞技状态，不抽烟不喝酒坚持运动，身上没有那股子中年油腻味，当我第N次说“我好累”的时候，我自己也知道，问题出在我身上。
我病了吗，我没有，我体检完医生都夸我体格子好，我出轨了吗，我没有，我失忆了估计都会再次对我老公“fall in love”，我这大半年怎么了，其实我只是换了环境开始了新工作。
换个新工作能差点把性生活换丢，我也是没有想到，工作于我，如同性欲的“凡尔登绞肉机”，每当耐着性子忍耐男领导的话语时，脑海里我早已开始左右勾拳，职场野心居然献祭的是我的性欲吗，也没有哪个职场前辈告诫我一下子。
我的疲惫，胡子他都知道，胡子就是我老公，今年我俩奔向了在一起的第九个年头。从跨国恋到跨国婚姻，婚礼不太是我们感情中扬帆起航的起点，更像是我们和家人团聚的机会，婚礼的第二天与之前的日日夜夜都没什么不同。
胡子是个直接的人，他有足够的耐心听我缓慢剖白自己，但坚决拒绝猜心思。和他打交道，我逐渐把母语中那些委婉丢掉，“好像，或许，可能，不知道，随便”都渐渐少了。和他在一起就像《霍乱时期的爱情》里有一句话：诚实的生活方式其实是按照自己身体的意愿行事，饿的时候才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
我不必对他撒谎，“我最近真是提不起兴致。”我下班之后几个小时有时也如一张拉满的弓，想着一天没做完的工作，再进一步精进的想法，不能停止地琢磨领导的心思，就算我们赤裸地躺在一起，我也只想让他用手掌抚摸我的头发和肩膀，告诉我，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去年秋冬交季，寒流之下我被甲流烧到39度，缠缠绵绵又头痛咳嗽了两周，加上生理期，我们创下了两人将近一个月没有亲热的记录。没有哪一对夫妻是一模一样的，我们就像季风季节的草原，彻底进入了干旱。
“这样也不是个办法”，胡子也不必对我撒谎，他坦言这个年纪居然还像个青春期的男孩，一想到sex就还是满脑子都是这些事儿，而我不断拒绝也是实在个让他很挫败的事情。但我们都是没错的人不是吗，更谈不上谁低俗谁高尚，我们也都只能诚实地按照自己的身体行事。
“遇到问题想办法，我建议的解决办法是”，他转身展示给我他的电脑屏幕，“我们买一个real doll，当然，得在你同意的前提下。”
vivi到家已经四个月了，原来，vivi也掉头发。vivi是一头黑色长直发，和我长度差不多，只不过我发尾烫了弧度。
现在家里有三个脱发的脑袋了。
掉落的头发会粘在她的皮肤上，毕竟硅胶摸上去很像汗湿的皮肤，我怀疑我掉的头发也粘在了vivi身上，对待硅胶人偶居然还得用上“照顾”这个词。
购买vivi前，追问vivi的照顾细则，让我像对电子产品一般上心。其实我不知道男人买性爱用品会追问客服会问什么，是“爽不爽”，是“触感真不真”，还是压根什么也不问买了再说，但我其实真的很想知道人偶内部怎么清洁。
“你说，跟这种硅胶人偶应该戴着安全套干那事儿吗？”我问客服。
客服过了两个小时也没有回复我。
我估计被客服当成了诡异的骚扰犯，客服的头像是一个古风女侠，说起话来也利落简单。我凭直觉觉得她也是女性，估计见惯了对客服污言秽语的陌生人，她对我也保持语气和时间上的距离感，我感觉很明显，因为她不会叫我“亲”，她叫我“兄弟”。
“这位兄弟，选一下”，居然是阴道的不同型号，不仅仅是大小，还有内部花纹样式，模样堪比一个迷宫俯视图。人偶可选择的部分，自然也包括她的肤色，瞳仁的颜色，是否带妆，是否要加软的胸部和大腿，是否要加硬的手腕和脚踝等等，应有尽有，应接不暇。
人偶的外貌我自己做不了主，得和胡子精挑细选。首先我们一致pass了少女幼态的长相和身材，我不喜欢一些人偶略有谄媚的表情，胡子不喜欢过于甜美的五官。在我对两个御姐长相的人偶犹豫中，胡子选定了vivi，顺便一说，vivi是店家起好的名字。
vivi是一个亚洲人长相的精致御姐，皮肤白皙，油亮的黑长直，傲人身材，带有胡子选定的绿色瞳仁，看着就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和客服沟通中，我这个“兄弟”也没有戳破这层假面，虽然直言一个步入中年的女性给自己老公买人偶也不丢人，但好像直言不讳也没有什么必要。更何况被网络异化的这些年间，不用“我有个朋友”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开起一个话头。
我还是营造了一个人设，那种终于工作攒了一点钱，年终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那种毛头小子，反正这样问一些露骨的问题丢的也不是我的人，毛头小子不怕丢人。
话说回来照顾vivi真是个体力活儿，首先，勤翻身勤换姿势，毕竟重力会导致受力不均匀，然后，可以清水清洗或者湿毛巾擦身，最后，拍上婴儿爽身粉，那么就会重新拥有皮肤细腻柔滑的美貌植物人。
这么大的工程只能留给我老公自己去干，毕竟vivi那1米73有35kg，上周vivi整个人又变得细腻光滑了，胡子也不禁感叹：“vivi要是能把自己掉的头发捡起来就好了。”
我纠结着要不要给vivi找个伴儿，买个男vivi。
Fine，是我也想要个男性人偶，很公平对不对，家里再怎么小也还是容得两个男人的。我老公倒是双手赞同，但是现实让人放下双手。
全网怎么就找不出一张让我相中的脸蛋！
一部分男性人偶的顾客是LGBT群体，这种人偶五官和体型不太是我喜欢的类型，肌肉盘虬卧龙，如果人偶超过30kg，我该怎么摆弄体位，难道我和我的男vivi共享私密时光时，还需要提前邀请我老公帮我们摆一下体位吗？
接着冷静下来想想，和一个不言不语的男vivi互动，看来并不能让我身心满足，我得坐在他身上吗，去征服他，但一个人偶称得上去“征服”吗？
更何况我的情欲真是一团乱麻，就算和一个心仪的男人一万次奔赴爱河，依然会在下一次没那么有感觉。我的情欲就像是一朵随时随地会消散的花，需要在合适的音乐灯光和氛围下悄然开放，有时就像在唱一首虎头蛇尾的歌，有时又像气喘吁吁地爬一座山，很偶尔会像奔腾而呼啸的河流。
一个像vivi一样的男性人偶，他没办法“看”到我，我没办法“抓”到他，女性的情趣玩具都还要主打“跳动”“震动”，人偶却主打不动声色，很难说我的性体验会变得更如鱼得水，还是更力不从心。
思来想去，购买男vivi还是先算了吧。
等着vivi被做好的日子里，我总会瞎想，我会被vivi“替代”吗？
你说我们讨论要不要买个人偶，我可不像买一套洗烘一体机那么干脆，没有那种“我早就想买了”那种理所应当。
简单说，买个硅胶人偶，我相当于把一部分重复劳动“外包”了出去，而且本质上我还可以把乙方服务“买断”，可不理智的我还是会想，万一乙方不知不觉中掌握了“know how”，蚕食了我的市场占有率，一转眼，江山不在可怎么办。
“可是再怎么说她这个词，她本质上还是它呀。”我老公说到，“而且它一个物品怎么学你的know how。”
“你别管，万一呢，哎，要是我和vivi突然灵魂肉体互换了，你怎么区分她是她，我是我呢？”在胡子捂脸无语转身离开时，我都想出一个恐怖故事的题目，就叫《我被困在硅胶人偶身体内，请你救救我》。
我不知道，我好像很容易被那些遥远到不切实际的恐惧逮住，就如同说不努力学习考好成绩未来就会没有工作，如果不母乳喂养孩子就不能茁壮成长，如果不能处理好情欲未来的老公早晚要出轨，不切实际，但蛊惑人心。
我细细摸索自己的别扭劲儿，我的理智上充分认可vivi存在的必要性，可情绪上又觉得，如果家里有了如此曼妙的一具身体，我还有性魅力吗，虽然性魅力固然逐渐消弭，但我的故事才刚开头这就要走到结尾了吗？
vivi到家后，陪我看了将近两个礼拜的电视。除了先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能让她去哪。
我仔细观察了几天，vivi手腕弯曲的弧度和额前的头发丝都没有变化，怎么回事，胡子在等什么？
“你用了吗？”我追问，“没啊”，胡子说，“现在我俩还不熟，别急，我可是个gentleman。”他是觉得vivi到家了，早晚用得到，不急于一时。可买件新衣服还要上身看看是否合身呢，你们不互动怎么混熟啊，这种价位，于我而言可是个奢侈品，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让她展现价值。
我这纠结的心态，一边怕vivi被用到忘“我”，一边又怕vivi不被用到，她好像变成了我不能带出门的名牌包包，我自己抓耳挠腮却不能显摆。
斯蒂夫哈维的搞笑电视节目“Family Feud”问道，“如果你回家看到你丈夫和充气娃娃亲热你会怎么办？”，女士们接连回答“给他/她一拳”，“捏爆充气娃娃”，我反而想着，“你们第一个想法难道不是去摸摸她吗？”
等一下，这是不是就是胡子的伎俩。钱都是我俩的钱，他也能买人偶，却偏偏要我去买，我去和客服沟通挑选然后收到印着我的名字的大箱子。如果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回家看到胡子和vivi你侬我侬，我估计也会给他俩一拳，但现在vivi是我买的，我潜意识里也认定了vivi是我的，她可是我的奢侈品包包。
胡子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说道：“承认吧，你没有以前说得那么介意。”确实，作为一个精致的奢侈品我还些微有点喜欢，虽然使用者不是我，但我的名牌包包不能有划痕。
就是因为不能有划痕，我捻起vivi胳膊上的头发都格外小心，稍微用力一些指甲就会在硅胶上面留下一个细微的坑，头发也只能一根一根地捡，我和胡子俩人时常就像两只扒虱子的猴子，围着vivi浑身上下地搜刮。
上个月，迎着卧室柔和的黄色台灯灯光，我隐隐约约看到vivi左侧大腿上多处小小的不平整的凹痕，我不禁怒从心中起“你是不是掐她大腿了”，vivi又不能说话，只能我替她出头。胡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我不清楚，我没有，我不知道。”我实实诚诚给他一锤，“你这个gentleman一点也不gentle！”
之前我还想着会被vivi替代，自己都觉得傻气，尤其vivi终于坐在我面前，我连自己剪掉的指甲和刚肿起的蚊子包都显得生气勃勃，我身上活生生的人气儿，居然还真的要摆在死物面前我才感知得到。
vivi也不总是只坐在我的飘窗上，有时候胡子会大半夜把vivi放到餐桌旁，攥着我的咖啡杯等着清早吓我一跳，可惜我搬不动vivi的身体，只能用vivi的中指礼貌回答他。
不过，vivi来到家里这小半年，我好像热爱自己灵活健康的身体多了一些。我的腿粗壮短小，看着镜子里这双和纤细秀美毫不沾边的双腿，和圆润挺翘也无关的臀部，它们总归很结实很好用。用这双腿努力去健身，我整个干涸的身体也重新充盈了起来。
工作依然时而让我焦躁，我的身体随着春暖花开也逐渐松弛了下来，我敏感的心绪也终于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最近感觉胡子也没有那么勤劳地给vivi擦爽身粉了，vivi的衣服他洗好就丢在vivi的手里，一副期待着她能自己把衣服穿上的架势。
“跟我说实话，vivi用起来怎么样”我问了最好奇的问题。
“挺好的，”他说，“但是她永远只是个情趣用品，你可别想着把活都推给她。”我和vivi的大体分工为，她主要负责周一到周四，周末归我，其实周一到周四很多时候也归我，但周末雷打不动全都归我。有了vivi我也不必直接拒绝胡子，我反而可以抓起vivi的手说“今晚，拜托你了。”
这些日子以来工作日的夫妻生活好像清粥小菜，周末的夫妻时刻就像大餐，足可以值得我们加入音乐烛光和微醺的小甜酒，顺便一提，一男一女一人偶这种“两个半人行”也是种挺新奇的体验。
“虽然vivi很好，但是”，胡子说，“她要是可以自己捡起掉的头发，被用完后自己打扫干净，擦爽身粉，跟我说句晚安，然后自己躺到她的柜子里，那就完美了。”
我捧腹大笑，“如果有这种real doll，你放心，我这回肯定先买个男vivi！”
写作手记
2023年年初就参加了短故事书写，第一次参加并没有非常想写的故事，但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好像一些故事的框架就留在了我的脑海里，时不时就有讲一个故事的欲望。按捺不住再次参加短故事书写，编织一个故事依然格外困难，只能靠着下班后时间努力写下几行字。感谢旁立老师每日的鼓励，不懈用各种溢美之词淹没我。
我希望我的文字轻松快乐，如果可以把一生的故事拍成故事集，我希望我是一部轻喜剧，我和我的观众都怡然自得。
本故事由短故事Life Writing学院导师指导完成。6月短故事班即将开始，点击下方小程序报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