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土不勉
编辑|渡水崖
凌晨一点半,我在机场的椅子上睡得迷迷糊糊。不锈钢椅子把冬夜的冷原封不动地传导进我的脊柱,我换了个姿势,胸口放着音乐的手机直接砸到了地上。我醒了,发现时间差不多到了,就往接机口走去。人像泉水一样,从那个小小的洞穴里不断地涌出来,五颜六色,有方方正正的,也有不规则的。
“要是世界就像乐高积木一样,人与人是榫卯结构,可以互补,可以叠加,该多好。”我想着,没停下脚步,直到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少年,背着包走出来。他没有拉行李箱,个头比我外甥略高点,脸上的表情是淡定的。我脑海中的外甥是个快乐的小学生,笑起来有小兔牙和酒窝,会朝我奔过来。
是他。他变了。我挥了挥手,“你怎么没回我信息?”
开口第一句,我就有些后悔,等就等吧,跟孩子计较什么。或许这句吐槽能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距上一次我们见面已经四个月了,从杭州的公立小学一毕业,他就被爸爸送去了美国读私校。
“我用的是美国的手机卡,没流量,看不到你的微信。我想着,走出来就能看到你。”豆芽菜一般的少年自信地说。
在波士顿、温哥华、东京转了三趟机,他的头发油油的。如果放在学校,我一定会对这样的孩子多加关注,像我这样在国际学校工作的,无论教师还是职员,必须每年进行儿童保护培训。培训手册上说,衣服脏乱、头发长而油、卫生状况差,大概率是家长忽视儿童的结果,和身体虐待、情感虐待一样,都需要记录下来,马上向上级汇报。
“哟,在美国咋样,适应得不错?”我一把搂住这个瘦瘦的少年,给了一个大拥抱。
拥抱或许是我区别于其他亲戚最重要的特质,我想做一个最酷的,最像朋友的小姨。他出生的时候,姐姐让我给他取名字,我夸下海口说,跟着导师研究敦煌文献,阴阳谶纬方数之事略懂皮毛,我一定能取个好名字。当时我在写毕业论文,手头是一些佛教、道教的文献,就顺手找了一些看似舒展的,道法自然的字,拼凑在一起。我希望这个孩子能自在地活着。
他的名字是“乔”。
在众多乔木里,最先想到,也最先要排除的就是白杨。这种乔木的高光时刻永远只在文学作品中,在荒漠和盐碱地站着军姿,刚正不阿、一身正气,太苦了。我也特别讨厌意识形态的礼赞,为什么要赞美苦难?越是大张旗鼓地推崇隐忍,越体现了体制的荒谬。然后也要排除法国梧桐,美虽美,但也是不行的。上海的法租界,每到秋天,金黄的落叶就会飘落在布满咖啡馆、小酒馆的街道旁,我刚来上海念大学的时候,特别为这种小布尔乔亚的氛围所倾倒,直到我发现梧桐的生长不是自由的,需要园林师傅定期修剪。这还不像剪头发那样细枝末节的修剪,而是用电锯将粗粗的枝干整段锯下。于是在冬天,人们会看到那残缺地手掌伸向天空,仿佛在乞讨些什么。
松树,太虬曲;橡树,太沉重;木棉,太炫耀;竹子,草。
最后的最后,我想到了高中校园里,主干道两旁的水杉。它是活化石,生命力悠长而顽强,关键是不讨人厌。它能参天高耸,也能乖巧可爱,厚厚的针状树叶落在泥土上,走上去是松软的。每当我从班级窗户往外望,就能看见那一排水杉,树尖尖上落满了白鹭。有几回暴风雨来临,水杉韧性地摇晃起来,那白鹭却能单脚站立而不倒,真像穿了白袍的功夫大师。上课期间,我常常会痴迷地看向窗外,没有老师打着响指说“hey you,focus!”也从不会埋在作业里抬不起头,这是我快乐自由的中学时光。
两点,乔的精力很好,一直叽叽喳喳地挑起新话题。他说在东京转机时,工作人员看他独身一个小孩,没有监护人陪伴,拒绝他登机。他用蹩脚的英文据理力争,最后居然成功登机,顺带吐槽一句,“日本地勤的英文是个什么玩意。”他说在美国homestay时,他爸爸还负担了表哥的学费,让他俩相互有个伴,但从小认识的表哥,进了青春期居然一副流氓样,非但不领情,还声称要把他给做了。他如何搜集证据,把所有对话截图,说服爸爸撤回对表哥的资助。他还说homestay的家在莱克星顿,是个郊区,回家晚了还不给他留晚饭。
“学校呢?学校适应吗?班级同学对你好吗?能融入吗?”我怕他英语不好,被人欺负。
他说和同学关系都不错,特别是女生,只有两个人很是奇怪。一个黑人女孩,会用舌头舔他的水杯,他用清洁剂洗了好多遍,还是觉得很恶心。还有个白人男孩,会在他经过时对他说,把你的裤子脱了。
“这他妈就是性骚扰加种族歧视,你告诉老师了吗?”我的脑子顿时警铃大作,充满了校园霸凌的新闻、亚裔脱口秀演员心酸的调侃、模糊的好莱坞电影,还有儿童保护的汇报流程……我想知道美国老师会怎么处理?
“没跟老师说,说也没用,反而会把事情闹大。”他老练地回应,“我就跟班里所有同学都说了这件事,大家都觉得这家伙是个傻逼,没对我造成什么威胁。”很好,他比我智慧多了,我是一个死板的教条主义者。
“小姨,回家的路上我们能点个烧烤吗?”乔一脸期盼:“我想吃‘陶小串’。”
陶小串是一家最近挺火的吉林烧烤,是小串,不是俄式珲春大串。但我更喜欢丹东的烧烤,牛肉嚼劲,蚬子鲜灵。
“太晚了,我家附近很荒,到家快三点应该没有店开着了,估计外卖也没有。”我身心俱疲,留给睡眠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三小时。
到家后,我给乔热了点炒饭,教他用了冰箱、热水器,刚爬上床准备闭眼,又跳下床把房间的空调打开。做半日代理母亲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不复杂,但琐碎,还需要时刻充满责任感。
还有三小时。
睡眠对于我是奢侈的必需品。我每天六点起床,开车50分钟去学校。学校在中环隧道的出口,七点半之后就会堵成一道深红,像经血一样延绵,把人性中的魔鬼都吸引出来,焦虑、烦躁、破口大骂、连环相撞。我实在不愿清晨就目睹这场景,只好六点起床,练就特种兵一样的本领,准时六点半出门。
我去上班后,把乔一个人留在家,应该没问题,希望他睡到中午就能倒好时差。晚上我姐姐下班后会打车从杭州来上海接他。我姐姐是全家最勤奋的人,从小我就没见过她有过悠闲轻松的时刻,她一直努力学习,咖啡剂量大到足以让一头昏睡的犀牛狂奔40公里。现在她是一名医生,在职读博,两个孩子的母亲,和丈夫分居好多年了,从来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周末。
“小姨,我可以把牛肉解冻吗?”上午我三节课连上,没有喘息,在课间收到了乔的信息,他自己煎了牛排,煮了乌冬面,卖相很不错,我连发了三个表情包给他点赞。
“等我下班,我们去看电影吧。我们学校发了免费的电影票,你想看什么?”相逢如此短暂,我想和乔有个家人式的、温馨的场景。“对了,你不是想吃烧烤吗?我查过了,电影院附近就有那家吉林烧烤,你心心念念的‘陶小串’。我们可以看六点的那场,七点半去吃。”
乔答应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愉快。
四点半,下班,我一秒钟都不想在学校待着。这个学校比我上一个好多了,同事之间没有恶性竞争,生源也是上海最好的,但教学却没有什么成就感,不过是另一种应试教育罢了。走进校园的一刹那,所有人都开始了高强度的工作,教学、备课、批改作业、开会、写各种文件和报告、跟学生谈话。学校有免费的咖啡机,是商用的,可以源源不断供应各种口味的咖啡,拿铁、卡布奇诺、摩卡、意式、美式,还有冰块。教师休息室的冰箱里,填满了大家的食物,早餐、午餐、下午茶。我最喜欢观察冰箱里的饮料,鲜牛奶、水牛奶、冰博克、燕麦奶、巧克力奶、乌龙茶,随便一种都是咖啡的最佳伴侣。不知何时,我开始能享受观察带来的微小乐趣,这算是一件好事。
在上一个学校的四年时间里,有两个孩子选择自我了结生命。一个是我教过的,笑起来有酒窝的孩子,有点调皮,但也没犯什么大错。他后来转学出国了,中间还回过学校一次,在校门口,我还跟他聊了天,头发黄黄的,像那天的阳光一样。很久后才知道他离开了,同事们都说不是学校的错,是他的家庭太压抑了,同学们也说,不是很熟,熟悉他的人不多。有一段他辩论的视频还留在我手机里,还是我早就删了?我不记得了。另一个孩子,我看过她的作文,文笔很好,文章很短,不足800字,写的像是散文,与作文要求无关,格子与格子间透露出黑暗的压抑。
“不是我们的责任。”
“生活还要继续。”
“学校为所有教职员工提供了免费的心理求助热线。”
“国际学校已经很宽松了。”
人人都这么说,像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像雪国列车,问题永远比解决来得快,来得多,既然行驶在轨道上,我们就只能继续前行。
你打过心理求助热线吗?我打过,也预约过心理咨询,话题不是孩子,而是人际关系、原生家庭、中年危机、生育焦虑……当这些都交织在一起,到底什么才是抽丝剥茧后,那个最本质的问题呢?
思考不了,就选择下班吧,去看一场电影,吃一次烧烤,陪外甥聊聊天。
回家的路上,我因为过度疲劳开错了道,这可是每天都要开两个小时、再熟悉不过了的路,今天却要比原来多绕20分钟,我真是该死。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4:30下班,5:20左右到家,中间不磨蹭的话,20分钟能到电影院,无缝衔接。
一个红灯前,我赶快给乔发语音:“要晚到20分钟,到时候你直接下楼,我接上你,我们就走。”
结果, 我们还是迟到了。我没法像成龙大哥一样,在尖峰时刻超速飞窜,我们整整迟到了半小时,错过开头和整段人物铺垫。但我们并没有打断其他观众,因为,这场电影就我们俩人,嘿,经济衰退的大背景下,两张免费票居然包场了。
乔还在倒时差,再加上白天在家没有睡觉,一直在和美国的朋友们聊天,玩手机,到了电影院黑暗的环境里,困意袭来,干脆把鞋子脱了横躺在椅子上。我心里有丁点不舒服,作为教师,道德感是要比平常人要高点,但这不是没其他人么,在不干扰公共秩序的情况下,让一个倒时差的孩子睡一觉应该不过分吧。
这一睡,一直睡到了结尾,直到工作人员名单都跑完了,还躺着不起来。把他拉扯起来后,也是跌跌撞撞,走路都成不了直线,就说了五个字“不吃烧烤了“。回家后,乔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向房间,锁门去睡了。
我站在客厅里,感觉一片虚无,厨房是锅碗瓢盆一片狼藉。我心爱的从斯洛文尼亚买的木纹小菜板,是专门用来放芝士和火腿拼盘的,被用来切了牛排,划得一道一道的。冰箱里超级贵的丹东草莓,230元20个,都被乔吃完了,一个也没给我留。我低头,袜子上沾上了红色的液体,不知是牛肉血,还是草莓汁。
那一瞬间,我对乔的爱消失了,他就是个不礼貌的、缺乏父母管教的臭小孩,他把我神圣的空间弄得一团糟,他辜负了我想要带他看电影、吃烧烤、共享快乐的期望,他自私地吃完我每天只吃三颗的草莓,并且一句晚安也不说,更不用说白天十几个小时、一个觉也不睡、不停地玩手机了,简直无可救药!
我甚至开始怨恨姐姐,为什么不多谈几段恋爱,第一次恋爱就要跟一个满嘴谎话,还隐瞒婚史的男人结婚。为什么要乞求这个男人的回心转意,把避孕套扎破来怀上二胎,有了乔的妹妹之后,又忽视对青春期的乔的关注,把他扔在他爸家,导致他抑郁出现躯体化症状,还曾半夜不能呼吸叫过救护车。那个有钱却极端的男人,说中国的教育是垃圾,不让乔参加集体活动,不让他在新冠时期打疫苗,完全不给乔任何适应期,就把他扔到了美国。为什么明明就没有爱了,还多年不离婚,眼睁睁看着聪明活泼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不是我的孩子,我救不了,我也爱不了。就像我的学生,一届一届长大,又一届一届地忘却,忘记何时也曾在窗外看到,单腿站立的白鹭,像遗世独立的功夫大师,可以那么自由,任他狂风暴雨而不倒。
我也救不了我的孩子。为了摆脱中年危机和职业瓶颈,我自作聪明地设计了一条战略备孕之路,计算好了产假的时间,刚好和暑假错开,这样就一直一直带薪休假。但在面试了另一个工作、有了升职加薪的可能后,我却难以接受怀孕的事实。八周后,offer没拿到,孩子也没有了,我成为一个充满怨恨的人。
孩子不是爱的结晶么,怎么就变成计划生育了?既然这个社会能把人异化成工具,成牛马,为何不会异化孩子?异化了的孩子能用爱来浇灌吗?可是,现代教育体系是工厂式的,爱能批量生产吗?这些问题你能回答吗?这注定是一场失败的试验。当你妈妈问,为什么不生孩子,生了孩子你就能感受到快乐,你就能忙碌起来,你就能拯救疲惫的婚姻,你会怎么回答?
接到乔的第20个小时,他的妈妈来了。我在房间里抱着我的小狗,迷糊地睡着。公寓密码早就发给她了,她蹑手蹑脚地进来,声音还是被小狗还捕捉到了,它激动地叫喊起来。对它来说,我姐姐是一个闯进我神圣空间的陌生人,就像进入我身体的受精卵一样,打破了我所有严丝合缝的计划。在近代最早最大的工业城市上海,我的计划和我的人生息息相关,它需要被设定、被执行、被划上一条线来显示完美,但我现在只剩下喘息、睡眠、欲望、饥饿,我希望从来就没有计划,我希望能单腿飞走。
第二天,等我醒来,姐姐已经带着乔回杭州了。姐姐给我留了条发信息,说昨天晚上乔跟她大发脾气,为什么要买便宜机票,让他转机三趟,还差点没法登机,这一路他是又累又害怕。这些话,都是乔那天没有跟我说、只会同他母亲说的心里话。
作者信息
本故事由短故事学院导师指导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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