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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还未四分五裂的家|三明治

致我还未四分五裂的家|三明治 三明治
2025-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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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我是一个手机妈妈。




文|小清

编辑|李梓新





伦敦的家,阳台面对地铁站,两轨的列车往返穿梭,靠近时发出轰鸣的金属声音。第一周住进来为此辗转难眠,颇为困扰,甚至购买了耳塞。一个月后噪音如一颗耐心的石子,终于在我的神经上磨出茧子。我不再受敏感所困,它就像一个背景音,代替在日本的先生和儿子,陪我在伦敦睡去。


我很爱这个奢侈的阳台,可以听到只有城市才有的忙碌声响,好过乡间空无一人的寂静。每晚列车停运,我会来这里看看月亮,看看被城市还未关的霓虹灯映照出怪异颜色的天空。我常常在这里身不由己地跟着回忆坠落到关于过去的某个时候。


身体不分昼夜开始涌出眼泪,我的丑陋的皮肤藏在衣服下面,它早已开始干裂、蜕皮、流脓、结痂,甚至长出了暗色的疤痕,瘙痒难耐,又剧痛无比。炎热的夏天肆无忌惮地攻击我的身体,在表面涂抹任何药膏都不起作用。





抱住我的小孩


去年差不多也正值夏天,是在英国工作的我,与在日本跟先生在一起生活的3岁儿子,阔别半年之久后的第一次见面。


我站在英国最大的希斯罗机场接机的出口正中间——这个小孩在我面前走过,我用力朝他挥手,他竟然没有认出我。他贴着机场栏杆走路的时候,一手斜挎着属于我先生的墨绿小包,一手紧紧地牵着我先生的手。我在围栏外面追着他,需要在高大魁梧举牌子的出租车司机们之间钻出通道,同时目光紧紧追着成人腿缝隙里的还继续向前走的小孩。


我的小孩。


他脚上穿的是我离开日本前买给他的运动鞋,半年前穿大了半号,现在应该非常合脚了。一头天生的栗色卷发已经齐肩长,被我先生梳了个朝天辫,从侧面落下来几缕刘海,装扮得像个温柔的小姑娘。


栏杆尽头我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他,他看到我后,竟回过头去找先生,我一把拉住他,拉到我面前抱住他,亲他,口里忙不迭地介绍自己,我是妈妈,我是妈妈。


我抱起他,转过头流下眼泪,像是一个忧伤的女人的背影。


他坐在伦敦最新的伊丽莎白线的座位上,这辆女王名字命名的新列车,车体内部是紫色的情调,他抱着小孩的标配水瓶,两条腿悬空着前后来回踢,身后的风景掠过,这让常年在日本的他兴奋。我坐在他旁边,一直搂着他。我甚至一度半蹲在地上,这样可以双手刚好环住他,像搂着星星一样,企望照亮我暗淡的日子。


好想念这一帧的岁月静好。


先生的假期结束,我送先生和儿子去机场回日本,全程我都在措辞,要怎样和刚朝夕相处了两周的儿子告别。


然后他躺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显然白天一个鲜活城市的兴奋消耗了他的精神。


我就这么抱着他,和先生在伦敦的机场星巴克坐了一个小时,然后把熟睡的他交给先生。他们过安检的时候,我看见儿子从我先生的肩膀上醒了过来,就要往我站着的位置张望了,我慌张地耸起肩膀向远处逃走,怕被儿子看见,哭着找妈妈、要我抱。


先生说,后来儿子醒来发现妈妈不在身边,一路上嚎啕大哭了十个小时,要找妈妈。


我的逃走方便了我的情绪躲藏,却忘记对三岁的儿子保证,妈妈没有抛下他,妈妈永远也不会抛下他。


在转机的时候,先生买了一个巨大的乐高消防车,让儿子后半段行程就不那么令人悲痛。


这段记忆让我在一年后不断更换的合租公寓里,只能压低声音痛哭。闭上眼睛我能看到一个孤单的小人站在拥挤的人群之外,那个小人是儿子还是我自己?


夜空下没有乡间田野,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刻想起了“留守儿童”,它不是说我儿子,却锋利地扎进我心里。




一个人在伦敦的理由


我看见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在她的书桌前哭泣,她的拇指在太阳穴做支点,三根手指插进刘海,食指扶着额头,手掌也可以遮住大半张脸的表情。星期天的早上她自己剪过头发。她有个室友在隔壁的卧室里看剧,剧情里是男人和女人暧昧不清的对话。


她一个人的背影,仿佛没有过结婚,没有过生育。


我忽然清醒过来,我就是这个女人。我动荡的两年里,怎么把先生和儿子都弄丢了呢?


两地分居的生活状态并非我的首选。


我的先生是一个英国人,做蚊子方面研究的。我跟随他去了日本——这里蚊子天然繁衍,是研究者的天堂。


在嫁给他之前,我并没有理解嫁给一个科学家的含义。在日本的工作强度在第四年达到顶峰,周一到周五早上8点去实验室,晚上10点回家,11点、零点、1点、2点...周六早10晚6。


每一个晚睡的等待,都像是冰山底下隐隐显露着冷峻的悲伤。


在日本我是全职妈妈,拥有一台仅骑了九个月的黑色电动自行车,有日本匠人精神设计的高度,宝宝坐上去不会觉得害怕,配有严丝合缝的宝宝专座,材质结构结实,足可以抵御很大冲击力。


我“投资”买了这台车,因为我也买不起机动车。我骑车载着儿子穿行了城市大小公园、博物馆。


这辆自行车忠实地履行它的任务,不过也有颠簸。一次夏日傍晚日语课下课回家的路上,它爆胎了,我推着趔趄的车子一路寻找修车的车行,明明五点四十五打电话请他们留门,他们还是在我没赶到的六点,准时拉下了铝合金门。


一路上我跟这台不愿出力的车斗争到双臂和双腿酸痛,在六点零五赶到。他们告诉我已经关门,需要明天再来。


车子不可以留在这里。他们的日语没有一丝温柔,仿佛怕我这个外国人听不懂日语高级而委婉的寒暄。


我在车行门外放声大哭,我已经错过了接孩子的时间,我已经头脑高度集中地上了一整天的日语课,刚在没有树荫的柏油路走上了半个小时——没有出租车肯载我和自行车,本想只想把车子修好回家躺一躺,这对看起来像是夫妻的日本人,却坚持一个下班了的原则,不肯把门打开为我破例补胎。


哭完我带着破了胎的车离开,我机械地向他们道再见,他们也向我道了再见。我想愤恨地找另外一家修理,但是我走肿了的腿又能带去哪里,把车子锁在附近,口袋里的金钱不足以支撑我伸手打车,只够坐地铁回家。


我还有一台“贵重”的雅马哈电钢琴,我给儿子弹祝你生日快乐和小星星。儿子也喜欢过来戳琴键,他喜欢看我拿着玩偶,装作是玩偶在弹琴。每次我拿着企鹅、兔子玩偶轮番来回拨动琴键,做着夸张的动作,儿子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有许多挣扎的日日夜夜,这些又连成了我的月月年年。在一个对儿子毫无征兆,对我毫无悬念的日子,我逃离了日本。自行车和电钢琴在日本等了我一年半,没人碰过它们。我仓皇地逃离日本的时候,拆掉了自行车的电池,放置在室内以免受风雨。


我没有跟它们告别,也没有和朋友告别,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也不知道如何告别,与日本告别就像是硬要往不合脚的鞋子里塞,显得别扭和痛苦。





分开又团聚,团聚又分开


16年前选择来伦敦读书,尽管我并没有翻看过一页莎士比亚的英文作品,但是不妨碍向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经典;《简·爱》是我读的第一本英文小说,时长把文字主角替换成帅气的英国演员面孔;我喜欢的徐志摩在剑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在剑桥,躺坐在五官立体腹肌八块的小哥的蒿船上,嫩的青绿、纯的天蓝向后退去,符合了我所有对英国所有的浪漫想象。


后来我还读了《英国人的言行潜规则》,里面调侃具有“国民性”、令外国人觉得奇怪的各种行为,我对于这些刻板的英国人还非常的喜欢,作为一个外国人看到他们一丝不苟地排队,还生出了一丝丝的尊重,我喜欢这些细节里透露出来的文明和公平。


我公公婆婆面对着难吃的英餐,说一句“还好它没有更难吃”、“它本可以更难吃”这类假乐观的点评,也让我莞尔。我的乐趣有时候就是和说中文的朋友,调侃今天在英国的所见所闻。


我在伦敦遇到了先生,这个土生土长的,对日本颇具好感的英国白人。


我先生对日本的想象始于8岁,他金发碧眼白皮肤的姑姑大学毕业时,去日本北海道教英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日本姑娘,我猜测娇小的日本姑娘穿着高雅的和服,恰到好处打扮之后,羞涩地出现在我先生这个8岁懵懂小男孩的眼前,想必震荡了我先生对女性最初的想象,一颗对东方美向往的种子悄然地种在了心里。


先生读书阶段日本动漫盛行,他在英国跟日本和中国同步观看了字幕版的很多作品,甚至我们结婚之后,他热情地邀请我这个当初错过了他心目中的“经典”,而一起观看了从“新福音战士”到“Jojo奇妙冒险”,从全套“吉卜力电影”到黑泽明”罗生门“,从”东京故事“到"入殓师“……


他的书架摆满了英文版的日本动漫,他还给他的妹妹买过他喜欢的漫画书——我先生家秉承“每个人应该有属于自己的那本书”,以至于我先生家的经典书经常是爸爸妈妈一本,我先生一本,我先生弟弟妹妹各一本,在我看来这非常不环保,但如果我是弟弟妹妹的话,我应该会比较希望有属于自己的那一本。对了,我生日的时候收到一本英文版的日本芥川奖作品《人间便利店》。


家里的Playstation里也满是日本的游戏。热爱历史的先生,对日本年代,记得和欧洲历史一样清晰,不过对于学霸这有什么难的呢?他对中国历朝历代比我还要清晰。


我敢保证这些跟日本元素的纠缠,早早就在我先生心里勾勒出了遥远而又神秘东方日本,有领先世界的松下与索尼,有任天堂和秋叶原,车次晚点都不超过30秒的新干线,肯定还有他心目中穿着和服盘着头发露出洁白的脖子的日本女人……


六年前,先生飞来日本想建自己的实验室。他一直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想研究一个永远不会赚钱、永远不会夺人眼球的课题,但是却可能拯救很多生命,有人降生在有蚊虫传染疾病的地带,跟着贫困和疾病争夺生命权。


假如可以减少一只蚊子的疾病传播,也许背后就是多一条生命活下来。


对先生而言,在日本意味着高效工作,可以不被琐事缠绕,心无旁骛地拥有最大的自由度来做研究选题,做他做感兴趣的实验,并且带一群朝气蓬勃的国际学生,研究这个小小的生物。


陪伴先生在日本的日子里,我要求他多分担我们的生活,他没做到,并不是不爱我。他深爱着我们的孩子,并且他也爱远在热带倍受恶劣生存环境折磨的孩子,他做的研究也代替我的一部分,一起在爱着这个世界。


但在日本做了全职主妇和全职妈妈的四年半之后,我逃离了日本,有了开头的序篇。


我一个人回到英国做起了合同工。回到了读书时候熟识的城市伦敦,潇洒地挥霍单身时间,看剧、看展,看书,看电影,见朋友,美美吃上一顿自己爱吃的饭菜。准备狠狠透支合同工期三个月,然后养精蓄锐回日本,继续履行家庭主妇和全职妈妈的双重职责。


临近合同结束,意外有续签的机会。我打电话问先生,要不要继续做?先生反问:到手的钱为何拒绝?何况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没过几天,先生接到了终身教职评委会的通知,他的合同将于1年零9个月后结束,除非他能通过考核。稳定的工作是摆在他眼前最迫切的需求,学术圈的招聘周期是1个学年,算一下留给他在这个区间找到下家的时间不多了。


先生是陈景润型的科学家,这抽掉一个生存凳子腿的不稳定,动摇了他结实的信念。大环境和中年危机立刻拉响了警钟,我立刻快马扬鞭在英国启程找新工作——小家飘摇需要为未来攒钱。


半年里,我带着三个月的行李行走于伦敦,搬了两次家。单身的享受逐渐变味,对先生和儿子的思念已经很难用照片和视频满足。我开始了每天用150%的时间工作,逼迫自己每天一定要去多干点什么事情,好排挤身体的孤独。对我而言,把没跟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时间用到极致才对得起这样的分别。


先生说,明年1月是重要的终身教职评定面试。


我放下手上做着兼职的活,口里体谅地问他,你要不把儿子圣诞节带回来,我来照顾,你专心准备这次面试?


先生说,即使通过,也是签固定期限合同,而且只能是这个实验室的“终身教授”,不是这个学校的“终身教授”。现在的老板有搬去东京附近大学的念头。不过,能评上这个11比1的终身教职,对下一份工作肯定是有帮助的。


放下电话,我帮先生和儿子买了圣诞节从日本回英国的机票。


圣诞节我从纽约飞回来,在英国东北城市曼彻斯特的婆婆家与先生和儿子团聚。进门的时候,看见儿子背对着我,正坐在地板上玩过家家的角色扮演,忙着给一个“小宝宝”有模有样地洗澡,给里面的“爸爸”“妈妈”摆放餐具。


这套过家家玩具是先生已故的姥爷亲手削木头做的,每个小人有胳膊有腿,还有布艺的衣服,住在中产阶级向往的大房子,布置满木制小家具,小茶壶、小板凳、小桌椅、小床、小浴盆,陪过至少两代人。我先生小时候玩过,小他三岁的弟弟玩过,小他十五岁的妹妹也玩过。


我们一家终将忙碌着老去,而玩具里的物件一直年轻。




曼彻斯特是一个孤独的城市


圣诞节后,我在陌生的曼彻斯特租了一间公寓,带着单身在伦敦养精蓄锐了十个月的身体,同时寄希望于曼彻斯特的婆家——这里是婆婆一家的主场,他们的祖上从爱尔兰和康沃尔移居至此定居了多年,他们说可以跟我一起带孙子。


我领着和我一样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儿子开始了曼彻斯特城市的生活。白天送儿子去幼儿园,儿子的拒绝和哭闹成了我的噩梦。我打视频电话给在朋友,你家小娃也这么抗拒吗?她儿子和我儿子同岁,对方说他们儿子就哭闹了一周。


每天早上,这个小人儿激烈地向我反抗不肯去幼儿园,还能挤出很多眼泪,我用饼干和巧克力贿赂,用温言细语安抚,告诉他晚上来接他,周末去乐高,时时刻刻抱抱再抱抱。


我问儿子为什么不想去幼儿园?其实这个抽象的问题根本不应该问这个四岁的小孩。但是儿子还是告诉我他的世界:幼儿园小朋友不跟他玩。


其实这不是真的,幼儿园他有好多小朋友一起玩。我亲眼看见他和一群小朋友玩的兴致勃勃,扮演者烤面包的厨师,兜售自己的饮料。放学我来接的时候,小朋友们会排队跟他抱抱说再见。


幼儿园老师会跟我表扬儿子:在老师们收拾玩具残局的时候,他会主动帮忙把玩好的玩具放回原来的位置。


四岁小孩归类和收纳的本事,是日本保育园的教育的成果。


我曾经躺在床上用问儿子,你想跟爸爸在日本,还是跟妈妈在英国?


这个问题问完,我自己都吃了一惊:自己竟然长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人,问小孩子你爱爸爸还是爱妈妈。


儿子说,爸爸妈妈一起,在家。哪里是他口中的家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不想给儿子读绘本,我说:我现在很难过。我难过的是身处在幽深的孤独和疲惫,没有余力扮演多个活泼可爱的绘本角色。


儿子问:为什么?


我用最简单的词搪塞:我想爸爸。——现在想想不应该跟小孩子讲这些话,可是一个成年人的空荡房间,只有这个小娃,我希望他没听懂,我只是需要说出来。


儿子从他的一侧靠近我:妈妈,我爱你。


四岁的小孩可以说出这样暖心的话吗?早上还哭喊着不起床不去幼儿园,现在竟然逐渐显露出成为小暖男的潜质。生命竟然如此不可思议。


晚上本来是想启发儿子读书或者写数字,结果常常闹得彩笔丢的满地,儿子写了一个倒着的“100”,想必是坐在老师对面看到老师写的是这个形状,也不能算错。到了写字母的时间,他有时候会写一些抽象的形状,有时候耍赖坚决不参与。


儿子现在 k 和 h 不分,n 的拐弯还画不好。对此我深表理解,日语“フ”“ラ”“あ”“お”,在我眼里这些既不属于汉字,也不属于英文,我落笔时常常忘记弧度和方向。我俩都在陌生的符号里迷茫着。不知道儿子看着英文字母会想什么小动物呢?


到了晚上8点半儿子还有使不完的劲儿,一定要再去停车场里,他追我,我追他,排练了火山爆发、地震来袭、紧急避难等场景,也要扮演他拉着行李,抱着小宝宝坐飞机的情景,不过我太累了,一屁股就坐到了他的“宝宝”身上,赶紧躬身给儿子和“小宝宝”道歉……


四十分钟后,我力竭地躺在床上刷手机,儿子专注地在客厅看动画片。


一次,儿子染上诺如病毒,幼儿园叫我把他接回来,我开始并不明白这个病毒意味着什么,还打电话给婆婆,请她下午尽快来家里帮我陪儿子,我好去上班,心里惦记着,下午需要高效地弥补上午的缺席,尽快给北美的团队一个工作成果。


一小时后,我拿着儿子诺拉病毒粑粑的内裤,当场就呕了出来,扔了6条内裤后,我买来了尿不湿,26次机械地为儿子擦屁屁后,我给我婆婆打电话:您不用来了,比较严重,还是我来照顾吧。


婆婆傍晚送来了儿子最爱的汪汪队杂志,我感受得到婆婆的体贴,然而精神层面的爱,不足以填饱我饥肠辘辘的肠胃。我两眼通红,只想要一个人可以接替我,给儿子贴身照顾,让我吃一口饭,睡一小时。


经历了这一周,肉眼可见地看到自己的脸瘦下去。


婆婆和公公还有他们的女儿会带儿子出去玩,还带上太姥姥,有时甚至太奶奶和姑奶奶,先生的弟弟和他的未婚妻。如果我一起去,那么有成人一起聊天很充实,如果我在家休息,那么可以趁机好好恢复一下元气。


照片里,儿子在一个大家庭里的时光,笑得特别多。


婆婆竭力建议我把儿子送进私校读书,她的三个孩子都去了曼彻斯特的私校接受教育。当我表达出自己对高额学费的担忧,她骄傲地跟我说,我们没买大房子和高级的车,没有特别多的度假,而是把钱花在了教育上。教育非常重要。


我去了私校参观,惊叹英国小孩的早熟,小学六年级的他们带着我这个成年人参观每个年级的教室,和每个班主任握手,回答我对每个阶段教育的问题。我特别赞成婆婆的”教育非常重要“。


不过我忘记追问了,四岁孩子的私校和公立学校,有多大的差别呢?而我先生也是大概初中阶段开始读的私校。


我问婆婆:假如我们去这间私校,您可以帮忙放学接一下孙子吗?


婆婆说:我白天会有博物馆志愿者的工作,可以提前一个月把我的排班发给你,我没有排班的话,就可以帮忙接。


私校距离我租住的公寓必须开车,每间私校都建立在绿地开阔的区域,我没有车,如何做到每天接送?何况四岁还不一定满足校车接送的条件。


能不能协调好上班时间,也需要跟团队协商。万一我突然没有了工作,那就不只是能不能接送的考量了。


婆婆也说:是的,我女儿就有同学从私校退学,公立学校还没有名额接收,在家呆了一学期。


这些”红灯”我视而不见,仍把儿子注册到了私校,我还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直到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工作的“不再继续雇佣”的通知。


我问先生,要不我回来日本吧。


先生说,我觉得你回来会继续不开心,不如待在英国找点事情做,我也在找工作,等我这边有眉目,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工作。


我想起了在日本的难眠之夜,那些痛苦迅速爬满了我的后背和肩颈,锐利的痛叫醒了我,它变成了我继续留在英国寻找工作的动力。


我们改写了约定,如果我能找到工作,先生就回来把儿子接回日本住两个月,我略作休息,为两个月后,要自己工作带娃上学储备体力。





你把妈妈放到哪儿去了?


初夏,儿子跟随爸爸回了日本,我回到了一个人在家的生活。盼着每天和对约定时间过于松弛的父子视频电话,尤其在临近约定时间的时候,分秒难捱。


视频接通的一刻,我问自己,是不是也像那头我先生一样开始变老了?镜头里那以聪明著称的脑袋上,和眼角周围有了干涩的细纹,胡子也该刮了——他也会刻意续着他的胡须,也许他也认可东方人认为的,胡须可以带来智慧?


我的视频镜头有自动美颜功能,视频电话在小框里的自己让我对时间恍惚了,仿佛过去的十年还在未来。但手机视频里的光滑和洁白的皮肤,不是我。


我这个妈妈的视频电话一打来,电话那头的儿子自然地要求看电视,这是难得可以和爸爸讨价还价的时光。


我先生在打视频的时候会说,我要去晾衣服,你跟妈妈视频。


我先生仿佛总是会忘记,衣服可以等到电话结束,我俩的儿子还不会跟人在虚拟小屏幕上互动;他的年纪只认识身边摸得到的世界,这个年纪最爱使用的是肢体语:“爬”、“骑”、“拉”,“拽”。不停地说爸爸放屁,爸爸拉屎,爸爸撒尿,然后自己被自己逗笑,最童稚的笑声传到手机上,变成了没有气味的画面。


于是我会有几分钟仰角看着儿子的鼻孔,或者看一会儿汽车的动画片,或者看一会儿天花板。我漂浮在空中,俯瞰那个看着镜头的女人趴在双人床上,打这个没有互动的视频电话,在镜头之外擦一滴眼泪。


直到我先生回来,说,诶你把妈妈放哪里去了?


孩子在日本和爸爸生活的时候,我是一个手机妈妈。




来自第三国的一线希望


我划掉日历的每一天,倒计时儿子和先生从日本回来的日期,就快要到我接力带娃的时间。万事万物还在按照自己的逻辑发生。我在英国珍惜每一份抛来橄榄枝的工作机会,为我们还未确定的未来攒钱。先生在日本做研究、带学生,希冀有能让他的学生们和他一样爱上科学。


新加坡也许不错,儿子也可以学会跟你说你的语言。”先生告诉我他在考虑新的工作地。他终于如愿拿到了日本名古屋大学的终身教职。我们该考虑接下来如何在一起生活。


先生给我带来了一盒他在新加坡开会买的狮城形状的饼干,铁盒包装看起来像是机场的伴手礼——他记得我爱吃这种奶香浓郁的饼干。


我亲密照料的小孩竟然不会说中文,仅存的几个关键性单词比如看电视,零食,听起来特别有外国味。我拿着中文绘本读的时候,他就开始找英文绘本。我拿起日文绘本读的时候,他要求我用英文讲,嫌弃我朗读的日语太慢吞吞。他在电话里跟他的爸爸互动了一句日语,倒是把我吓了一跳,原来他日语流利,只是迁就我和他爸爸才讲的英文。


幻想一下我的孩子开口跟我说中文,身体流过一阵麻酥酥的舒适。


现在爸爸又带他回了日本,好在日本保育园是儿子熟悉的,里面的老师们对这个妈妈不在身边的混血小孩照顾有加。不知道这些曾经问我“可不可以不去英国”的老师们,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妈妈“单身赴任”有多么与众不同。


一个月后,先生在电话里跟我说,儿子早上第一次自己脱鞋并且放置到鞋架,自己背着小书包走进了幼儿园班级,没有哭,没需要先生的劝说或者威逼。这从两岁蔓延到四岁的漫长的分离焦虑,也许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如果新加坡是我们共同生活一个可能性,至少好过我们在各自的路上,一个人的披荆斩棘。我在伦敦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选项,远处的云逐渐变成了晚霞的颜色。


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是查看手机信息——没有来自先生的新信息跳出来。我把手机丢在床上,起床,刷牙,盯着镜子看自己,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日历上,距离预期的工作申请开放时间,已经逾期了一个月。


为什么新加坡的工作广告还不发出来?不会是政府的资金被砍了吧?万一岗位放出来,但是竞争异常激烈,没有录用我先生呢?


那我们一家接下来该怎么安排?是继续做手机妈妈还是换先生来做手机爸爸?


国际会议上见到的那个说有这个岗位的人,他靠谱吗?他在这个项目上有多大的影响力?会不会已经有了内定,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人,跟我先生说“我们新加坡7月会有放岗位出来,欢迎到时候投我们”,未必有具体而真是的岗位,也许只是一个符合东亚风俗的客套。


其实我想大声哭泣,在这个悬而未至的团聚希望降临之前。


我在英国为儿子申请附近的小学,英国四岁就上学。官网上我认真填写想去的学校,按照离家远近排名,按照学校评分排名,按照学校有无课后班排名,看学校设置的课程、发布的照片,然后提交,等待回音。


我提交的申请已经逾期半年,距离结果发表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我在回日本、留在英国之间的选择徘徊不定,最后得到了伦敦的工作,一瞬间所有决定变得简单,我开始打包生活了六个月的物品,从曼彻斯特运输到伦敦,这是我的第六次搬家,连短暂的曼彻斯特居住,我中间带着孩子竟然也搬过一次家。


忐忑地把学校申请提交后,我才在官网的角落,看到了去年准时申请人数和最终学校录取人数的比例,每一所学校都是2个中间录取一个,甚至3个里面录取一个。这是小学哎,为什么还不是1:1的录取?


在英国当妈妈,因为质优学校入学资源紧张,我竟也突兀地回到了报志愿的学生时代。我忽然意识到有一种可能,我的小孩不能就近入学,那么就要跨区通勤,接送倘若超过一个小时,我该如何“取舍我的工作和生活”?


我排除了送家门口的幼儿园,里面的小朋友会比儿子小一岁。幼儿园老师说,跟比自己年纪小的小朋友活动,恐怕不能让小孩满足,不适合小孩发展。


我排除了送一个月两万人民币的私立小学校,我的钱包有没有鼓到那个份上。确实可以缩衣节食,但是由此带来因为做了牺牲而有的期待,对我和小孩应该都不是好事。


剩下的选项是儿子干脆不回英国,一直跟着先生在日本生活,那儿是他熟悉的日语环境,和同龄的小朋友熟悉的老师们在一起。


我进入了我害怕的场景,就是儿子明明回到了我身边,又被从英国带回了日本,剩下我一个人继续在英国生活,面对和家庭继续分开的现实。


现实未到,我已经开始放声大哭。我没办法放下英国给我的精神与物质的满足,回到日本,在语言不通、丈夫加班的国家,我日夜寂寞,沟通困难,时时倍感压力。


儿子是一个敏感的小孩,尽管他经常毫无顾忌的把他四十多斤的身体扔到我身上。从曼彻斯特带回了伦敦,从幼儿园带到了小学的学前班,从日语转化为英语,他是不是会觉得孤单又有压力呢?


我不确定自己应该有怎样的叙事,这个是一直让他有国际生活的体验和回忆,还是把他一直都丢到新环境的残忍。


这是一个关于我,还是关于小孩的两难?我打电话跟先生哭诉,先生说,如果你告诉小孩子,这很难,那就会很难。你告诉小孩本就该这样,那就没什么。


我认真想过之后,特别同意这个理论,但是我头脑里的小电影还在一帧帧播放,有众人嘈杂的环境音,但是听不清有什么对话。


放声大哭之后,我开始给学校写信,给政府打电话,写邮件,写下我在英国单亲养育小孩,如果不能给我一个通勤在半小时之内的学校入学名额,我是无法兼顾工作和接送,就意味着我的孩子将不得不被送走,到海外跟爸爸一起生活。


我没办法接受小孩被安排去跨区的读书,我也没办法接受小孩又回去日本。那些教我深呼吸、冥想,和活在当下的方法,也不能让我恢复心平气和。我又开始哭泣。


我希望我选的六所公立学校,有一所可以给小孩一个名额。




答案在风中飘


一个月过去了,新加坡还没有消息。两个星期过去了,公立小学也还没有消息。


我的先生每天提醒我,如果满四岁了的儿子不适应英国的学校,他随时可以来接儿子回日本继续上保育园。只能说四岁的儿子今年没有“读书的命”。


有一种错觉,好像我们已经分开,在温柔地商议孩子的抚养权和分工。但同时,先生又是在体恤我的辛苦,他一直强调,他比我年轻,比我力壮,并且敦促我快点增加点体力,因为两个月不见,儿子身体又重了一些。


我跟婆婆和小姑子说,接下来我和儿子会在伦敦生活,放弃曼彻斯特已经注册的私立学校,在伦敦读公立学校。婆婆表示理解,小姑子耍了小孩子脾气,怪我没有早告诉她,因为她和我婆婆已经投入了巨大心力和时间沟通学校的校服、校车、书本信息,和如何带我儿子课余去湖边玩。


我花了半小时发消息自证我不能更早知道生活的变化,小姑子在诉说她总是最后一个知道我和我先生到底什么安排。


我们都是想好好爱下一代,但是却有那么多生活的棱角把每个人都硌得生疼。


明天还要继续,我告诉自己,只要早上喝下一杯咖啡,自己就还有处理和应对自己选择的生活的能力。假如叙事不是“我主动选择”的生活,我应该会被自己“颠沛流离”和“家庭分离”的情绪吞噬,一想起我的小孩,我的整个腹肌就不受控制地紧缩起来,还有收缩不住的眼泪掉下来。


我既想把已经四岁了的小孩留在身边,不再缺席他的成长,又深感无法凭一己之力来完成小孩的养育。我刚刚上班带娃了五个月,就迫不及待地把孩子跨国接力地送给了先生。先生也不愿做缺席的父亲,孩子是唯一让他立刻停下手头工作的人质——我都不行!当他在孩子睡后的凌晨准备会议发言内容,他也没对我抱怨过,在日本一个人完成着养育的辛苦,一次都没有。


我能看到一个积极、外向、热爱生活的女人,享受着伦敦的生活方式、工作节奏和朋友约会。也能看见一个把社会放在心上的男人,他在日本有一群对知识嗷嗷待哺的学生,和自己专注做科研的机会。


女人和男人有一个叫着"妈妈"“爸爸”的小孩,有四岁小孩该有的日语和英语水平,还会点中文,他还无法描述未来想要怎样的生活。"喜欢爸爸妈妈,一起"。可是硬要此刻的在一起,意味着女人和男人事业上折下羽翼的牺牲,家庭收入的折半。


谁也不甘心自己是那一个妥协的人,也不愿让对方是那一个委屈的人。


伦敦凉爽的夏天,一个人在阳台,放眼过去都是无尽的孤独景色,一边期待着新加坡——起码我们有一次终于团聚的尝试,能够给先生一个做和他研究相关的工作机会,我的经历会帮我匹配工作,我可以有个角度切入社会而不一直被抛在局外;一边期待,索性就没有这个机会吧,等先生回心转意,可以回到伦敦,等我某一天想通,可以接受在日本没有职场的人生。


盼望能搓热生活的麻木和冰冷。我在伦敦已经又搭了一个屋,等他们俩回来的两周小聚。我们摆满一墙的书,手指划过,留下孩子的笑声,就是一个家了。






写作感想:

这一篇写得很艰难,踩着截稿期完成。流了很多眼泪,文字背后没表达出来的纠结,文字难以承载的情感,都在这十四天里完结。也很想给自己鼓掌。过去十八个月里,参加过三次三明治短故事写作,已经攒出来三部曲了:在日本“抛夫弃子”,在纽约思念我先生,在伦敦思念我的小孩。他们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今天的文章来自「非虚构短故事」工作坊,

报名8月短故事(8.16-8.30):






大师工作坊

Nazli: Fire and Ink-Stories of Desire

俞冰夏:存在主义入门

Melissa Wan: Writing Sex and Intimacy in Fiction


虚构写作

中文虚构短故事(每月开展)

钱佳楠: 创意写作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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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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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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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自然主题班(每月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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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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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
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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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 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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