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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规训之外,寻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三明治

在规训之外,寻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三明治 三明治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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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我要找到她,看见她,并记录下那个属于她的名字。





文|高玲

编辑|李梓新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 加缪




01


在一片阴森森的墓地,一群白骨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他们空洞的眼眶,毫无表情,安静得可怕,他们像一群最听话的学生,手中都捧着书,看似在认真学习。而我穿梭在其中,盯着它们,竟不觉得害怕,诡异中又透露出一丝滑稽。


这是我高三时,在高考备考最紧张的阶段做的一个梦。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忆犹新。


猛然惊醒,那一丝滑稽瞬间变成了窒息,我感觉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逃出来......随后陷入一种深深的迷茫之中。


在高三的那段日子里,我的生活几乎被考试完全吞噬。周考、月考、模拟考,一轮接一轮。每天都在刷题中度过,感觉所有人都被卷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没有人能停下来,也没有人被允许停下来。每一位老师都在向我们传达同一个信念:必须要努力,没得选择,考不上大学,你就完蛋了。因此迄今为止,我对教过我的老师没有什么好感,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没有遇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老师,他们除了不断强调恐惧、强化焦虑之外,几乎没有给予我真正的启蒙。在他们苦口婆心的督促下,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压榨自己,像不断被碾磨的齿轮一样向前推进。


在我梦中的白骨,正是这种状态:它们在“学习”,却已经“死去”。身体在端坐着,灵魂却早已离场。我也渐渐明白,在这样的环境下,对于像我这样没有任何资源、只能依赖成绩向上攀爬的人来说,“拼命学习”并不是一种修辞,而是真正在“拼命”,代价就是逐渐消失的生命力。


那时,我的生活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勒住了,而且越勒越紧。每天清晨,五点的闹钟准时响起,所有学生统一跑操,之后,我们就像被按下开关的机器,开始重复,教室、作业、试卷、分数……一直到深夜十一点教室熄灯。


身体越来越沉,睡眠越来越差。妈妈终于看不下去,去药店给我买了一种安眠药。我记得那是一种浅粉色的小片剂,带着微苦的味道。我吞下去,在昏暗的灯光中,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可药效只是让身体陷入一种模糊的沉浮状态。我半瞌睡、半清醒,眼皮在打架,可大脑却仍旧在高速运转——未背完的单词、公式一页一页浮现出来,它们完全占据了我的头脑。我的身体好像已经不由自己控制了,根本无法真正入睡。于是我又坐起身,拿出资料,强迫自己一页一页地翻着。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状态:药效、睡意、书本的字句纠缠在一起,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大脑没有任何思考,嘴里发出机械的背诵单词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胡乱划擦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突然把我拉回现实:“你是不是疯了?把书放下,赶紧去睡觉吧。”


原来是妈妈。她站在门口,灯光在她脸上晕出一圈柔软的光。她的声音里全是心疼。我抬头看着她,喉咙干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是药效终于起了作用,我昏睡了过去。那盏灯却始终亮着,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看着我一点点远离生活的温度。后来我常常想,那时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在学习,还是在惩罚自己。


妈妈告诉我,那一刻把她吓坏了。她看到我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以为我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走火入魔”了。好在睡醒之后,我还“正常”。


那时,班里有同学在喝一种保健药,我至今记得它的名字,叫“**一号”。她们说,喝了以后特别精神,一整天都不瞌睡,学习效率也高。我当时甚至动过心,想去买一瓶。问了价格,庆幸自己囊中羞涩,没有买成。后来我才隐约知道,那其实是一种兴奋剂,对身体的副作用极大。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后怕。我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些无良商家正盯着学生这块“肥肉”,学生们,在那套体系里,正被无数只狼围猎。


现在回望,高考前的那几个月,真的是一种对人的摧残,几乎毫无人性可言。有人说,不经历高考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可我想说,经历过高考的人生,可能是极其悲催的。那场以“成功”为名的训练,在悄无声息中收割着我的青春、睡眠,甚至灵魂,把我一点点打磨成一个合格的学习工具。我有过这样一个完整而真实的、噩梦般的经历,所以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再去经历一遍,所以圆圆提出自学时,我毫不犹豫大力支持她。


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写道:“学校、军营、工厂、监狱,都是生产‘顺从身体’的装置。” 那时的我,正是一具被规训中的身体。它被训练得准时、服从、高效,被要求忍耐、忽视疼痛、忽视疲惫,在铃声、时间表和分数中精准运转,变得越来越麻木。


而我的梦,恰恰发生在这里——在身体已经被驯化到极致的时刻,意识开始反抗了。


梦中的白骨,身体依然“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地坐着”,手里还捧着书,但生命早已经被抽空。而我在梦中穿行其中,却并不害怕,因为我早已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习以为常。回想起来,在梦里,我已经隐隐意识到——这不是“正常”,这是荒谬。那一丝滑稽感,或许正是反抗的裂缝。


作为一个出身普通的孩子,我以为通过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却在无休止的题海中被彻底驯化。拿到不错的学历,却发现自己仍然被困在原地。布迪厄说,教育体系往往是不平等的再生产机制。表面上人人都有机会,实际上,不同阶层的孩子早已在起点被区分——有人拥有资本、资源;有人只能靠压榨自己,靠身体去硬扛。那些年轻、没有资源的灵魂,在这种体系中,被一点点规训,慢慢失去自我。


教育原本应当是一种“让人觉醒的过程”,但在现实中,它却常常变成了一种“让人服从的方式”。


而最可怕的,并不是“被控制”,而是“自觉地被控制”。


我早已习惯给自己加压,不需要老师催促,那根皮鞭早就握在自己手中,一下一下,抽着自己向前走。正值青春期、开始爱美的年纪,我却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头发剪到最短,只是为了省事,衣服穿得最朴素,这样就不必分心。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睡觉,其余时间几乎都耗在教室里刷题。这,正是老师们心目中的“好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们不断告诉我们:“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被干掉的,往往也正是我们自己。在这个环境下,我们学会了竞争,却不知道如何合作;把自己的同学视作潜在的对手。回头看,那是一种多么扭曲的心理,可那正是我所接受的教育。


学习不再是为了理解世界,也不是为了成为更完整的人,而只剩下一个问题:这一次,我的排名是多少?有没有前进?学习效率可想而知。我付出了很大的精力,却并没有换来理想的成绩。这场以“奋斗”为名的游戏里,我到底得到了什么?更多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我去了一所普通师范类院校。在这种评价体系里,我自然而然形成一个对自己很苛刻的人。别人说我“上进”“好强”,我知道,它更像是一种无法停下来的自我逼迫。


大学里,我看到不少老师衣着优雅、神采飞扬,站在讲台上,自信而从容。我心里想:当一名高校老师,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就这样,我又陷入了新的幻想之中——幻想自己成为一名大学老师。从农村出来的我,从来没有真正的人生或职业规划,走的每一步路,似乎都是在仰望别人生活的过程中实现的。看到他人的生活光鲜亮丽,便想象自己置身其中,然后开始不断地努力,从未真正问过自己:我是不是热爱它?


于是,我给自己又定下了新的目标:进高校。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向往的生活,把别人的从容、自信看作可能的未来,却忽略了去探寻自己的内心真正想要什么。我开始着手准备考研,然后读完硕士、博士。可无论身份如何变化,我的学习方式始终延续着中学时的学习方式:埋头苦学,埋头苦干,把全部精力押注在“成果”上——论文、项目。想来,我所受到的教育教会我的,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牛马”,却从未教过我,如何优雅地生活。


博士毕业后,我进入一所二本学校。入职那天,所有美好的情绪一起涌来。我享受着这一刻,这时我感觉自己真正“安稳”了下来,也是幻想真正落地的时刻。


刚进学校时,我仍然怀抱着宏大的理想,想把科研和教学都做好。于是,我再次把自己塞回实验室:实验、论文、项目。运气也确实不错,入职不久,我拿到两个青年项目,论文也陆续发表,同时也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又一个目标。生活再一次被我压缩。我真的热爱这些吗?我不知道。现在想来,我享受的,其实是被仰望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会上瘾。同事问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发这么多论文?”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用我全部的生活时间换来的结果。这些结果也让我顺利评上副教授……一切都“进展顺利”。


表面上说的顺利,其实评副教授也并不顺利,在准备的那段时间里,内心始终被两种情绪拉扯着,一边期待自己能评上,一边又恐惧自己被刷下来,是的,它有淘汰率,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其中被淘汰的一位,所以在准备的过程中,心力耗尽,感觉自己身上能掉一层皮,最后评审时,我们组刷掉了一个老师,听别人讲,她已经是第二年评了,又没有通过,而通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庆幸自己没有被刷下来,还是熟悉的模式,我们始终在同样的环境里,带着恐惧感,耗着自己的生命力。


可就在这些目标被一一完成之后,我却陷入了深深的空虚。我发现自己既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这种状态让我恐惧。我开始反复追问自己:为什么我不敢休息?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我明明已经抵达了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岗位,可为什么,却越来越不快乐?越来越空虚?从评上副教授开始,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我几乎处在一种“瘫痪”的状态里。彻底失去了心力,身体还能勉强运转,但是内在已经停摆了,那是一种持续的、难以言说的痛苦,用浑浑噩噩这个词来说明一点也不为过。我尝试过让自己“恢复正常”:继续做科研,主动去找其他老师合作,像过去那样,重新把自己推进项目和论文之中。但每一次尝试,都无疾而终,我做不下去了。


我能用来支撑自己的那点力量,已经被彻底用完了。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一些我从未认真面对过的问题,开始反复浮现:我的生命有意义吗?


我到底为什么而活着?我要怎么过我的一生?


这些问题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们是在我停下来之后,终于有机会浮出水面,让我重新思考定义自己的人生。




02


在这些日子里,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我那段被压抑的青春岁月。


那时候的我,是一个非常浪漫的理想主义者。我喜欢文字,喜欢画画。周末时常常一个人窝在家里画画,沉浸在天马行空的绘画世界里,那是一种极其静谧,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幸福,安静,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后来,随着课业的繁重,我仅有的爱好被挤压没了。


到了高二分科,我的人生方向在那一刻也被改写。我们那里的教育环境,极度重理轻文。文科、艺术,被视为及其“没出路”“没前途”的选择。在一次班会上,班主任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学文科没出路,文科生以后能干什么?只有理科才实用,才有未来。”二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他的话。


我被成功劝服,选择了理科。那似乎是“最优解”,是被老师和学校共同认可的正确路径,在理科的学习中,我最喜欢化学,最终也选了化学专业。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对自己没有选择文科抱有深深的遗憾。


三十五岁时,因为超负荷工作,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正是身体的崩塌,让我第一次真正停下脚步,去思考、去转向,也开始重新整理自己与工作、与生活的关系。


回头看,我做科研、写论文,半年密集完成四篇 SCI。那段时间,我每天一睁眼就坐到电脑前,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记得当时论文有两个问题未解决,白天想,晚上想,连睡着之后大脑还在思考,人已经入睡,思维仍在高速运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这让我想起了化学家凯库勒发现苯环结构的瞬间——他在长时间的苦思冥想后,在睡梦中半梦半醒间看到了那条首尾衔接的苯环蛇。我也在凌晨三点的静谧中,在生理机能濒临极限的时刻,想通了那个一直未能闭合的逻辑环。那时,我还暗暗自诩凯库勒,心生一种‘天才式’的浪漫感,看,我们都在睡梦中把难题解决了。我沉溺在那种潜意识与逻辑共振的快感中,却忽略了这种高强度的精神透支的代价,当时只觉得灵感如泉涌,殊不知身体早已在超负荷的运转中临近崩塌,超负荷的工作导致整个脊椎不能动,身体僵直得无法弯曲。医生告诉我:太累了。建议我多运动,做瑜伽,慢慢调整。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工作本应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把生命的能量过度透支给工作,其实是一笔极其不划算的交易。


当然,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并非没有回报。我发表的论文、申请的项目,也确实为我带来了相当可观的经济收入,这些实实在在的金钱回报,也让我真正获得了经济上的独立,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给予了我一种“我可以”的自信。


但这种自信并不稳固。


它还是童年经验的延续,仍旧是依赖外在标准的认可来确认自身价值:分区、排名、经费、绩效。只是把“好成绩”换成了“好论文”,把“被表扬”换成了“被奖励”。我依然在用一种可以被量化、被评估、被交换的方式来对待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我完全的物化了自己。


我成为了马尔库塞笔下的一个极其合格的“单向度的人”——失去真正的自我、不断压缩着内在的感受力与自由度。


这些成果让我站得稳,但并没有让我真正安顿;它们给予我力量,却也在悄然消耗我作为“人”的丰度。我也逐渐意识到,我真正缺失的,恰恰是一个不必通过指标来证明的自我。


在我心目中,科学研究应该是一件神圣的事情。


拉瓦锡,道尔顿,诺贝尔、门捷列夫、凯库勒,鲍林……这些伟大的科学家,他们之所以值得尊敬,并不是因为论文的数量或头衔,而是他们真正用化学改变了人类理解世界与认识世界的方式。我想那是一种出于内在热情与责任感的探索,一种对真理的执着。


而我,与之形成鲜明对照,我所身处的科学研究中,我所做的大部分工作,坦率地说,就是为了发论文。而我也并非个例。我身边很多人,都在这样一套逻辑中运转,唯论文说事。论文很直观的代表着成果,影响因子的高低代表着价值,等级越高,学术成就越大。这一评价体系是那么的牢固,没有人会追问:我们究竟在研究什么,又为什么去研究。


也正是在这里,我的撕裂开始显现出来,当我并非真正出于内心的热爱与好奇去做研究,而只是为了完成发表、获取奖励时,那种不协调感便逐渐累积。我的理性告诉我,这是“成功的路径”;但我的感受却不断提醒我,我正在参与一场与自己价值观并不一致的劳动。当这项工作不是源于热爱,而仅仅成为绩效体系中的一个节点时,它就不可避免地成为一种异化的劳动。而我所感受到的那种撕裂,也正是这种异化在我身上的显影。


真正停下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并不能立刻适应。什么都不做的状态让我异常焦虑,一种“被别人超过”的恐惧几乎要将我吞没。我开始反复怀疑:是不是我哪里出了问题?这种怀疑让我情绪持续走低,也迫使我去寻求改变。


在朋友的推荐下,我开始了大量阅读,接触心理学,哲学,与艺术,开始疯狂地阅读、思考、记录。我想试图为生活寻找新的支点,让自我不再只依附于那套评价体系。阅读成为一种缓慢而持续的陪伴,艺术、文史社科类书籍让我重新找回兴趣,也让我从对论文与竞争的持续焦虑中慢慢抽离出来。终于,我有机会去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真正的转向,发生在我开始重新允许“无用之物”进入生活的时候。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一凡。她是央美的艺术博士。她鼓励我通过画画疗愈自己,她对我说:“不要想着画得像什么,通过你的感受去画。你观察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就把它画出来。”于是我开始画画。


起初我想画花,画叶子。那些美好的、舒展的植物,但当我真正去观察它们时,我看到的画面却是骷髅头——干枯、深邃,带着一丝荒凉。我如实地把自己所看到、所感受到的都画了出来。有一天,我突然想画自己。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并不是成人的我,而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独自躺在一片荒无人烟的雪地里——一个雪地弃婴。那个画面出现的一瞬间,我彻底崩溃,大哭不止。也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我总是马不停蹄地往前奔跑,从不敢停下。因为我没有退路。从始至终,我的世界里仿佛只有我一个人。童年时期,父母情感的疏离与严苛的要求,让我早早学会了克制与自持。我隐约地感受到,自己并没有一个可以安放的“家”。只有不断取得好成绩、不断向前,才能换来一点点被看见、被肯定的可能。


当我把那些骷碌头、那个雪地里的婴儿一一画出来时,一条被切断许久的生命线突然重新接上了。童年的孤独、成年后的紧绷、持续不断的自我驱动,第一次在同一张画纸上彼此呼应。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她不是一个抽象的“努力的人”,而是一个从未被真正看见过、没有被温柔对待过,但却独自活下来的生命。


当我画完这些画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复苏。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沉睡多年的人,终于被唤醒了。我重新找回了那个喜欢画画、喜欢文字、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女孩。


我也终于明白,前些年我放弃科研,是我根本没有兴趣继续做下去。命运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把我带回了真正热爱的领域。现在,我热衷于社会学研究,思考人、社会与自我,这让我感到鲜活、自由,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着的人。


它也让我相信:教育的意义,不是把人训练成一条合规的路径,而是让人有勇气,去走自己的路。


从高考结束到现在,整整二十年过去了。




03


“2013年9月17日,午后十四点五十分。我的女儿圆圆出生了。圆圆出生时重2.9公斤,脸色红润干净,脸上没有半点污垢,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产房的灯光下。我永远记得那个瞬间——她小小的身体,如同一颗刚刚坠落人间的天使。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生命”的重量与奇迹。


在我初为人母、懵懂茫然时,遇见了尹建莉老师的文字,她用温柔与真诚打破了传统教育的坚冰,让我第一次读懂了尊重与信任的力量。最让我触动的,是她关于“财富”的定义:真正的爱,不是给予孩子消耗性的物质,而是赋予他们足以安身立命的“生产性财富”即阅读的滋养、自由的空间与身教的引领。受尹老师的影响,我选择独自带孩子,不希望有人干预我的教育方式。虽然辛苦,但看着圆圆,一切都变得值得。她的每一个成长瞬间,都让我兴奋与欣喜:第一次学会翻身,第一次独自坐起,摇摇晃晃地迈开脚步……这些小小的变化都足以让我激动许久。


在圆圆的成长过程中,几乎一切都被允许。小时候的她很爱阅读,还不认字的时候自己抱着绘本一页页翻着看,让我给她读,读起来就不让我停下来,现在想想好有趣的回忆。她爱玩水,每天清晨一起床,就跑到鱼缸边捞鱼玩,常常玩得满身湿透,依旧乐此不疲;下雨天,她一定要到院子里踩水,溅得浑身泥点,却笑得格外灿烂。有一次她竟然点燃纸箱,瞬间火势大增,吓得钻进我怀里,我抱着她,冷静地用湿抹布扑灭。她睁大眼睛问我:“妈妈,你怎么不害怕?”我告诉她:“妈妈在实验室里经常会面对这些情况,知道怎样处理。”那一刻,圆圆给我投来钦佩的目光,我当时真觉得自己的笃定给孩子做了很好的榜样。还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发现家里安静得出奇,很是奇怪,平时吵闹的圆圆,竟然没有一点声音?跑出来一看,只见她正专注地在墙上画画,画的都是她小脑袋里幻想的小人儿。那份全神贯注的神情,让人很是疼爱,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认识这个世界。说到圆圆的趣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跟圆圆在一起经历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场充满惊喜的旅程。记得在卢梭的《爱弥尔》中有这样一句话:“真正的自由,并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你不想做什么可以不做什么。”初读时,这句话直击我的心灵。在养育圆圆的过程中,我始终谨记这一点:凡是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不去强迫她。正因如此,圆圆慢慢成长为一个非常有主见的孩子。


在圆圆身上,我看到了新生的自己。若不是她的到来,我恐怕很难发觉自己竟能如此强韧,也难有那般向内探求的勇气。原本只想着为她撑伞,回过头看,这风雨兼程的一路,何尝不是她渡了我?


到2021年9月,圆圆准备上小学了。当时对口大学城老师的学校只有一所,我没做足够的调查,就给她报了名。开学第一天,圆圆兴高采烈,很是期待,但是第三天开始,她就哭着不想去了。通过圆圆的描述,我知道了这是一所处处充满束缚和规训的学校。下课不许出教室,只能去厕所,并且还有人专门看着,不能出去玩,上课时孩子必须端坐在座位上,双手平放在课桌,一切整整齐齐,井然有序,老师说这是“为了安全”,但是他们忘了,这是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啊,她们正是活波乱跳的年纪,这个年龄的孩子,本应在操场上奔跑、肆无忌惮的玩耍,而这样的“安全”正在抹杀孩子的生命力。我打听了其他一些学校的情况,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跟圆圆商量每周请一天假,具体哪天她来决定,就这样每周圆圆哪天不想去了,就请假,我带她出去玩。我的经历告诉我知识什么时候学都来得及,但是思想不能被破坏,思想一旦在成长过程中被扭曲、被剥夺、或被强行压制,那么,人的成长就会很难很难。


圆圆经常会跟我说,她喜欢校长来听课,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校长在,老师就会很温和,就不凶她们。那一刻我心里直发酸——这样的老师,能教会孩子什么?孩子不只在学校里学习知识,更在学习人与人,人与社会的相处。教育充满了惧怕、表演与两面性,它还叫教育吗?


一年级快结束的时候,一天,圆圆回家把我拉进屋,说:“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谁也别说。”她挽起裤腿,露出一片淤青。她说在课堂上朗读,读的声音小,语文z老师认为她“不读”,当众在她腿上踢了一脚。圆圆指着腿上的淤青说:“妈妈,你报警吧,这就是证据。”那一刻,我愤怒极了。听了圆圆的话,拍下照片,打了110。警察很快上门做了笔录、验伤,第二天警察和我一起去了学校。z老师得知,如果家长不和解,教育局也会介入,z老师当场痛哭流涕着道歉,校领导在一旁帮着老师说话:“老师也是为了孩子好,要养成好习惯,小时候养不成习惯,再大了你根本管不住。”听得我心口发堵,原来是这样的一群人在做教育,她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Z老师一再道歉,圆圆说原谅她了。我也没有继续追究,只希望她能有个平静的学习环境,而我当时的认知也不到位,没有为孩子做好铺垫。后来,老师觉得事情平息下来了,就开始对圆圆冷暴力,怂恿同学孤立她。有一天她回来哭的很伤心,说不想再上学,甚至说:“再让我去学校,我就跳楼。”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学校已经成了伤害她的地方。我们决定停学,圆圆回家了,在家那段时间,圆圆阅读、写作,看了很多书,表达欲很强,写了很多小文章。但同时在家她没有玩伴,只能周末才能约到朋友。


为了能有交往的朋友,我又开始继续寻找适合圆圆的新的学校。后来朋友推荐了位于山上的一所华德福学校。第一次去考察时,被他们的环境迷上了,蓝天白云,四周群山环绕,特别美,孩子们在山村的道路上骑车、唱歌,空气里全是泥土和笑声。圆圆很喜欢,我们当下就决定在这了,为了圆圆方便,我决定在山里的一个村子租了房子。那段时间,我已经主动放下科研任务,教学上只保留了两门课。和圆圆住在了山里头,生活节奏明显慢了下来,整个人也随之放松了起来。


这个学校里也有一些家长在山里租房,所以圆圆每天的玩伴很多,她也有了自己的好朋友,那段时间,她过得无比快乐——学习、玩耍、做手工、写故事。我以为终于找到了“教育的桃花源”。但慢慢地,我也看见了另一种隐性的控制。这里的老师们很温柔,她们深信自己掌握了最好的教育法,她们会很温和坚定的要求孩子必须按照他们的节奏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也让我看到了她们身上的控制欲。


我意识到,无论体制内还是体制外学校,当教育没有自省,都会变成新的教条。这些老师就是这个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她们只是学了一点不同的理念而已,认知水平远远跟不上。这也让我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一个事实:教育的暴力不只来自“打骂”,更是来自制度化的控制与规训。


美国教育家约翰·杜威(John Dewey)说过,教育是经验的生长,是民主生活的训练。真正的学校,应该让孩子通过经验去理解世界,而不是被迫接受命令。蒙台梭利(Maria Montessori)主张让孩子在“准备好的环境”中自由选择、自我建构——她相信孩子有内在的成长力量。华德福教育也是提倡艺术、想象与节奏化的生活,希望让孩子完整地发展。这些理念的核心都是“尊重与自由”,可惜在现实中,只是一句口号,她们都没有的东西,怎么能给到孩子呢?后来也越来越深刻的理解到,教育并非孤立存在,教育问题也不仅仅是教育问题,它更是一个社会问题,当下的社会结构是很难撼动的,因为这里需要的是驯顺的肉体,没有思想的脑袋,所以教育无解。



04


我和圆圆在山里一起生活了两年。那两年里,我们几乎与城市的节律脱钩,春天我们种地,房东把他的地给我们空出来一块,我和圆圆一起翻地,把冻了一个冬天的很结实的土地一点点松开,撒羊粪,播种,我们种了西红柿,玉米,萝卜,白菜,夏天,我们一起除草,浇水,等到秋天的时候,收获了属于我们自己的果实,数量不多,却真实可见。在那段相对缓慢、贴近自然与真实劳动的生活中,圆圆也逐渐形成了对世界和自身兴趣的清晰感受。


十岁那年,她主动对我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妈妈,老师教的东西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东西,老师不教。我不想去学校了,我想自学。”听了她的需求,我想了很久。因为我自己,正是从这套教育与学术体制中一路走出来的人,我深知教育对人的异化有多严重,它并不适合每个孩子在特定阶段的发展节奏,还有一个因素,圆圆用到的教材,很多内容缺乏逻辑和真实性。基于对教育的失望、孩子性格、学习能力与现实条件的综合考量,我们达成一致意见,不再让她继续被那套对她并不适用的体系束缚。因为我见过太多聪明、勤奋、优秀的人,最后只剩下“合格”驯顺的肉体,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在一个教育把人变得不像人的体系里,我问我自己,我该如何去保护我的孩子?这是我要思考的问题?我不能让她继续重复我曾经经历的一切。想到了汉娜阿伦特,她的三次逃离,那是她的精神反叛,也是她行动的开端。想到了我自己这两年的成长,也是在不断逃离中实现的,逃离让我窒息的生活环境,逃离让我窒息的人......我意识到这种逃离,是一种觉醒——意识到只有从他人设定的规则中抽身出来,才有可能重新触及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体验。


现在,圆圆“逃离”体制教育,同时也能让她在成长的过程中保持清醒的认知,不去学习那些虚假的东西,不被外界的标准定义,不把自己局限在单一的评价体系里。她是有权选择属于自己的探索世界的方式,我想,这本身就是一种健康成长的力量。


马尔库斯的“大拒绝”此时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拒绝被规范、被压制、被异化。这些年的成长与反思,早已让我看清教育的危害性,也让我明白,孩子是自己的,不能交给一个生产合格标准“产品”的机器。我该做的,是成为她的守望者,陪伴她去发现属于她自己的天地。


我支持圆圆,我想这是一种谨慎、缓慢、带着责任感的选择。我们只是寻找一种适合圆圆的学习方式。


圆圆回到家后开始自学。我看清了很多学校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所谓的“创新”也不过是体制里的“创新”,所以我放弃了继续为她寻找合适学校的想法。起初,我带着殷切的期望去看待她,希望她能学好基础知识,但是理想和现实总是会有偏差的,这期间我们经历过一段难熬的时刻。


我给圆圆配备了电脑、手机和 iPad,希望她能用这些工具打开更广阔的学习世界,接触丰富的学习资源。她爱阅读,本来每天会花大量时间读各种书籍,她的动手能力也很强,做很多手工作品,我是相信她能够把自学做好。可现实并不像我最初设想的那样。自从她有了这些电子设备后,她在屏幕前的时间越来越长,阅读的时间却逐渐减少。没有同伴,她在网络中的游走越来越深。这让我焦虑,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原来圆圆在学校的时候,她早上去上学、傍晚才回来,一整天见不到她。等她回到家的那一刻,我总是满心期待。哪怕白天发生过什么冲突,到了晚上也会在等待中烟消云散了。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每天都黏在一起。那些原本隐藏着的不耐烦开始慢慢暴露出来,这对我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有一段时间,我们甚至陷入了那种相看两厌的情形。我会忍不住用说教的语气去跟她表达我的观点,而她面对这种说教,则表现出强烈的排斥。我和圆圆的冲突也在不断升级。


我陷入焦虑、怀疑和责备中,会反复追问自己:我经历了这么多,对教育已经看得很透彻,内心也知道这样做对我们来说是最优解,可为什么在真正实施的时候,我仍然会这么消耗心力、这么不坚定?


我还是在关注她有没有“学习那些知识”,她是否符合我内心长期以来的那个标准?


冷静下来思考的时候,我问自己,我的孩子能不能保留对世界的好奇?她能不能质疑、理解、批判和思考?她又如何在不被框架设定的情况下走向未来?是的,我希望孩子按照自己的节奏成长成她自己的模样,否则她跟在学校有什么两样?我意识到自己对未来的忧虑、对失败的惧怕以及对体制内成功定义的依赖,这是我成长的教育体系深深印刻在我身上的反应模式。我也意识到在这个AI迅速迭代的时代里,知识的获得及其容易,大量刻板的工作随时可能被AI取代,人真正的价值究竟是什么?我想它应该是独特的个性、思想和创造力。而我的焦虑正是自己身上被训练出来的优绩主义在作祟,它从未真正离开过我的思维,始终影响着我看待孩子成长的方式,想要彻底抛弃哪是一朝一夕的事,真的是需要时间,不断的觉知,不断的反复练习。


幸好,我是一个有很强的自我反思能力的人,意识到自己的粗暴,我开始慢慢看到圆圆的另一面。在她注册的小红书账号上,短短几个月,积累了四千关注者;她在 iPad 上画画、创作各种原创作品;她的三观很正、善良又有爱心,她在网络上认识的朋友因为家庭因素而自我伤害时,她会很心痛,会关心对方,会给对方寄礼物。她的很多认知、同理心与洞察力远超过我的想象。虽然她用电子产品时间很多,但也有在阅读,而且她会花很长时间很用心地给她的朋友做手工礼物,她在混乱中不断的寻求自己的节奏,这一切体验不正是成长中最宝贵的收获吗?当我还在紧盯她是否在“学习课本里的知识”时,是我把学习想的太狭隘了,她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与真实的社会互动、感知和表达。


随着自己慢慢地成长,心态逐渐地放松,我在学习如何爱与理解的路上也愈发清晰,我们都在成长——圆圆以她特有方式在真实社会中探索;而我则在学习如何真正放下内心的紧迫感,让爱不再被焦虑和恐惧所遮蔽。

很幸运的是,我和圆圆遇到了W。他是一个博学而专业的人,他真正思考教育本质同时也有替代学习方案。W自己也在带着孩子走一条“去学校化”的道路,圆圆开始跟随他在教育体系之外,寻找一条替代之路,他们在真实的社会学习,面对具体问题、寻找解决方案、承担责任、互助协作,他们从真实的生活中去理解世界、理解自己。


看高尔泰先生的《寻找家园》,这本书是高先生的精神自传,真实,克制而感人,也是最早给我精神启蒙的一本书,这本书,让我更深层地去思考人在这个既定的环境里所处的位置。我被书中这句话深深震撼:“一个自由人,在追赶监狱”。寥寥几个字,刻在我的脑海里,它揭开了我们大多数人生活的荒谬,在“努力”“奋斗”“自我实现”的宏大叙事的包裹之下,我们很多人所追逐的是一套被内化的秩序、一种主动奔赴的禁锢。高先生在书中写道:“想到在集体中听任摆布,我早已没了自我”,“拥有了自我,也就拥有了世界。”这两句话像一束光,照进我内心深处未曾触及的阴影。


人本该是多样的,每一个生命都有属于自己的色彩与节奏,可当我置身人群,一眼望之确是如此惊人的一致,相似的欲望,相似的恐惧,相似的生活,这并不美,让人心生寒意。我常常在想这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是在那种不断被筛选、被评判、被定义的过程中,我们也渐渐学会了迎合,放弃了独特,在标准答案里生存,也就变成一个统一模版。久而久之,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那种真实、自由、丰沛、带着呼吸的生活感。


想到了那种“整齐划一”的美学,不过是一种无声的暴力。它曾经让我误以为那是“正确的生活”,却也在潜移默化中剥夺了我与生俱来的差异与创造力。也许,当我开始怀疑这种“被定义的美”时,正是我重新找回自我的开始。

硕博六年多的时间,加上工作的前四年,整整十年。我像是一只被设定好程序的陀螺,在那套精密的学术体系中高速旋转。那时我的世界是闭环的:身穿白大褂,终日在实验室里研究不同的化学合成,它们的反应机理,筛选溶剂,在几百组失败的实验中等待一次成功。每一次实验结束,我就迫不及待地坐在显微镜前,期待结果。


大约上千次的实验,换来一个可用的数据。然后就是做测试,写论文、发表……


直到有一天,当论文再次投出去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无限放大的虚无感,我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就在这团虚无快要将我吞没时,朋友的话像给我打开了一扇窗。


“你是化学博士,为什么不研究点生活化学?比如配置植物营养液,或者……你是山西人,可以去研究老陈醋。” “圆圆也在家休学,不如带着她一起去做,让她在真实的劳动里看看事情是怎么做成的。”


听了他的话,我麻木的心开始动了起来。对于山西人来说,流淌在血管里的不只是血,还得有二两醋,那真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是真的热爱。


于是,我接纳了这个建议。这一次,我带着圆圆开始走进了老陈醋田野调查,刚开始,圆圆对此并不感兴趣,由于家里没人陪她,她只能跟我出来。


我搜寻到的第一位匠人,叫张小样。


走进他的醋坊时,正值正午。院子里腾起一股带着酸香的热浪,他正在“熏醅”。院边是用砖头砌起的土炉灶,五个长条状的池子一字排开,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祭坛。


我一眼就看懂了这里正在发生的微观化学反应:美拉德反应(Maillard reaction)。还原糖与氨基酸在高温下相拥,生成焦糖色与类黑素,赋予醋那种深邃的色泽和焦香。


但张小样不懂这些术语。他自有他的经验:一号池热一天,倒进二号池,再热一天,倒进三号池……如此倒腾五天,醋醅才算“熟”。


“那是多少度?PH值多少?”我习惯性地想问。


他只说:“看颜色深了,闻着香了,那就是好了。”


在他的院子里,化学指标失效了。看颜色、闻气味、触感,这些被现代科学视为“不精确”的感官,在这里成了最高的准则。


张小样是这间醋坊的守望者,醋坊是他爸爸留给他的,他也算是创二代了。他所在的这个村曾经被称为“做醋第一村”,八九十年代,这里三百多家醋坊能撑起山西醋业的半壁江山。如今,喧嚣退去,工业化食醋生产规模越来越大,传统手工酿造的醋已经逐渐被人们遗忘,大多数作坊纷纷关停,传统技艺面临流失,但他仍默默守着这间老作坊,继续着这一套真实的发酵工艺。


他带我品尝了两瓶醋。一瓶刚酿好两个月,尖锐、刺激;另一瓶陈了二十年,入口竟然柔和绵长,酸而不涩,带着时光的厚度。


“其实老醋的酸度更高,大概有九度,但它不扎嘴。”他说。


我很惊讶。在实验室里,酸的强弱时有固定pH值来呈现,但在时间的容器里,高度的酸竟然变得如此“温柔”,但它是真实的,它来自时间的艺术。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这瓶凝结了二十年时光粮食醋,在市场上售价并不高,他说村民们只选择很便宜的低价勾兑醋,他们舍不得买贵一点的。是啊,老百姓怎么知道廉价的工业醋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影响呢?在有限的收入与长期被压低的生活里,他们所能做出的选择,本就不多。省钱,几乎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生存本能。他们在缺乏信息、缺乏选择权、也缺乏被认真对待的市场环境中,勾兑醋并不只是价格优势,而是一种看似理性的、实际上别无他选的决定。


张小样一年的纯收入大概二十万。他正在盖新厂房、筹备果醋转型,像个固执的骑士,守着某种传统文明最后的尊严。


随后,离开张小样的醋坊,我继续前往李家村。在路边遇到一群老者谈笑风生,我去向他们打听,他们推荐我去找王爱国,他们告诉我,他的醋最好,纯粮食酿造,去找他没错的。一位如古籍中手工艺人般的存在,一路问人,终于在村头一角找到了王爱国的醋坊,仅占据他自家院子的一隅,却干净的让人吃惊。他介绍说他用澳洲高粱、本地玉米与自家井水(深达38米)进行酿造,这些要素构成一个自足的世界——一个从地表汲取能量,再交给微生物演绎的发酵世界。


他是个“叛逆”的匠人。原来在大醋厂打工,现在自己干,他不甘心只做传统酿醋,他在发酵缸里加入了红枣、西瓜、苹果以此来增加口味。


“我就想试试,这味道能不能变一变。”他说。


这不就是最朴素的实验精神吗?没有经费支持,没有导师指导,他在用自己的味蕾做实验。我问他,他有没有对自己醋做过检测?他流露出一丝局促,他说检测太贵了,没钱去做检测。


“我来带回去测。”我脱口而出,“我来测它的营养物质,有没有工业添加,有没有重金属残留。”


这一刻,我突然找到了“化学”的落脚点。它此刻不再是让我“焦虑”的工具,原来,它还可以是用来守护“安全”的盾牌。


那天回来的路上,夕阳把连绵的黄土坡照得金黄。后备箱里装着几瓶田野得来的醋样品,我心里却异常踏实。


那种感觉很奇妙。以前我研究的化学是“悬浮”的,是纸面上的;而在这里,化学是活的,是会呼吸的。它连接着土地、粮食、微生物和人的温度。


这种与真实生活的触碰,让我原本空洞的心,突然有了“着陆”的真实感。


在整理样品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张小样、王爱国……我见到的似乎都是男性匠人。在这个古老的行当里,有没有女性的身影?她们的手,酿出的味道会有不同吗?


带着这个疑问,我决定继续走下去。




05


整理完张小样和王爱国的访谈笔记,我在互联网上搜索,看到的都是男性传承。


不由得想起了书桌上那本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伍尔夫在百年前发问:如果威廉·莎士比亚有一个妹妹,她想象力丰富,智慧过人,文笔不俗,在各个方面可与哥哥匹敌。她会去学校读书,在舞台上大获成功吗?她会有怎样的命运?也许她会被困在琐碎的家务中,连一张书桌都没有,更别提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而在醋的世界里,是否也曾有过“并没有名字的女性酿醋大师”?


在山西的传统村落里,酿醋从未离开过女性。她们种地,大半年的时间在这片黄土地上劳作,她们将收好的粮食收拾干净,蒸煮好放入醋坛中,还要在深夜里起身查看炉火,她们的付出与家中的男性不相上下,撑起来家庭的重任。但在叙述的历史中,这些劳动被隐没在了“家务”的巨大黑洞里。这正如上野千鹤子在《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中犀利指出的:女性的劳动往往被定义为“无偿的再生产劳动”,是“爱”的延伸,而非“技艺”的体现。


当一个男人酿醋时,他是“匠人”,他在创造文化;

当一个女人酿醋时,她是“媳妇”,她在操持家务。


这种隐形的屏障,让我感到一阵失落,却也燃起了我强烈的渴望。我想我要去寻找一个会酿醋的女人,寻找一个打破了这种沉默契约的女人。


我渴望找到这样一位女性:她不只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她拥有“一间自己的醋坊”。在那间屋子里,她不是辅助者,而是掌控者。她手里的翻醅铲子,就是伍尔夫笔下的那支笔。


我开始特意向村民们打听:“有没有哪家是女的掌柜?女的酿醋?”


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带着善意嘲笑的摇头:“女人哪有力气翻醋醅?”“女的只能干点家务活。”是的,在很多人眼中,女性的付出只是无偿的家务活。


这些回答并没有劝退我,反而让我看到了上野千鹤子所说的“厌女症”在这个环境下的各种显露。但我坚信,在这片厚重沉默的黄土高原上,一定存在着某种缝隙,生长出不同的生命体。


伍尔夫所言:“女性想要写作,每年必须拥有五百英镑和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那么,我要找的那个她,一定是一个争取到了“自己的房间”、并在这个父权社会里确立了自己法则的女人。她的醋,一定有着不同的味道,一种经历了被忽视、被边缘后,依然顽强发酵出来的、属于女性的坚韧与醇厚。


带着这样的思索,我的田野调查从单纯的“技术考察”,变成了一场“女性力量”的寻觅。


我要找到她,看见她,并记录下那个属于她的名字。




写作后记:

我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地接近理想中的那个核心。当这种状态清晰地浮现时,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在文字的世界里,我获得了在现实生活中被约束时失去的所有自由,不受限制的去思考,去写作……这种感觉,就像灵魂挣脱了出来,独自在浩瀚的宇宙中游荡……我知道我的写作语言生涩,但这是我生命最真实的呈现,这种真实,给了我满足感。文字治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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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导师|李梓新

三明治创始人,有20年传媒经验。2024年以优等学位(Distinction)毕业于英国东安格利亚大学(UEA)创意非虚构写作硕士专业(MA Creative Non Fiction)。

著有《灾难如何报道》《民主是个技术活儿》等书,Newsletter「新写作Xin Writing」。现在进行潮汕题材的非虚构中英文写作。


评语:这是大学化学教授高玲继上次写了自己和女儿探访山西制醋艺人之后,新写的一篇长文。这篇可以说是这场探访,这场母女教育实验的前传,追溯了作者受教育过程中所受的规训、觉醒和重新行动。从中可以看出极大的生命力、行动力和觉察力。期待高玲把这个主题继续拓展写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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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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