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美丽的人性值得被记录吗？| 三明治阅读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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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阅读中有怎样的发现？

某个秋日的早晨，我去派出所补办身份证，等候区的座位上有个看起来20岁左右的女孩，一头短发，穿着厚重的棉袄，低着头，歪着身子，不住地呻吟着。那并不像是出于病痛，而是由于大脑的异常，仔细一看，她的双手被一根布条绑在了一起。办事的民警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没人作出反应。她的呻吟逐渐变成了叫喊，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入，喊着她的小名说：“别喊，好好坐着，马上就到咱了。”

老人是女孩的爸爸，他带有智力残疾的女儿来换领身份证。女儿不会说话，无法独立行走，甚至无法坐直或控制表情，他只能像哄小孩一样耐心说服她看镜头，让民警抓拍下能说得过去的照片。

他家并不在附近，因为家门口的派出所有台阶，女儿上不去才来了这里，他说女儿的妈妈住在附近，万一女儿犯病，妈妈能控制住她，看来夫妻二人已经分开了。很难想象一位父亲如何独自照顾患病的女儿，我只能从父亲苍老的面容和女儿干净体面的穿着去想象他们的生活。尽管对他们充满同情，当女孩又开始大喊时，我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

这场景让我想到最近读的一本书《独生女儿》，讲的也是迎来特殊孩子的家庭的故事。

收到三明治寄来的书后，我先读了封底的内容简介。大意是说两个女性好友原本都不想生育，但后来其中一个渐渐想要成为母亲，没想到这个孩子给她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说实话，读了这个简介我就后悔了，以为又是借讲一个感人的故事进行传统的说教：生育对女性至关重要，不生孩子的人生不完整之类。

我就是所谓“不完整”的女人，没有孩子，也不想生育孩子，我尊重其他女性的选择，但不想接受她们的教育。当我强忍着抵触打开书，读了几页就不由自主地被故事吸引了，它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一位迫切地想成为母亲的女性，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怀孕，满心期待着宝宝的来临，却在一次产检中得到噩耗：孩子的大脑没有发育，生下来多半也无法存活。悲痛的母亲听从了医生的建议，决定先把孩子生下来再面对她的离去。但孩子却顽强地活了下来，这让她的父母陷入了更大的困境——他们不知该如何接受一个天生残疾，外形奇特，一出生就被预言没有视力，听力，大脑没有功能，没有任何康复的可能，而且随时有可能死去的孩子，也不敢想象她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影响。是该果断放弃她？还是试着接受她的与众不同，毫无保留地去爱她？

因为这本书，我去搜索了“小颅畸形”这种从未听过的病症，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了类似病例的孩子，以及其他疑难杂症的患儿。有的家庭甚至有好几个患病的孩子，母亲通过短视频展示孩子的情况，以获取同情和捐款。总有评论说：“当时没产检吗，有问题干嘛要生下来”，“都这样了还生好几个？”，“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说实话我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这些母亲真的爱孩子吗？或者仅仅是一种自我感动呢？读了《独生女儿》后，我对此有了更深的思索。

作者并没有对这位母亲的选择加以评价，只是带领读者遵循她的视角进入她的故事。期盼已久的宝贝女儿却因一次产检被宣判了死刑。而当母亲做好了失去她的准备时，她又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一个没有大脑的“肉球”，一个终身的废人，让她的母亲感到惶惑，痛苦，甚至想帮她结束生命，但这个小生命在吮吸乳汁，顽强地要生存下去。此情此景，为人父母又该如何抉择？

在这条主线之外，还穿插着其他女性的故事：因不想生孩子做了输卵管手术而与男友分手，乐于享受单身生活的女博士；曾被前夫家暴，又被有狂躁症的儿子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单亲妈妈；总想改变不婚不育的孩子们的想法，却得不到理解的传统母亲；自己无法生育，而对其他人的婴儿倾注了全部热情的育婴师…

作者同样没有对她们进行评判，而是通过刻画每位女性不同的生活状态和思维方式，以及她们生养孩子的观念发生的变化，来展示一个共识——“母职是一项社会使命。”在几乎所有情况下，养育子女都会妨碍女性追求自己的生活。在踏上这样的征途前，女性要明白无误地确定自己想成为母亲。

书中还有一条充满象征意味的故事线：两只鸽子孵出了一只跟自己长相迥异的，丑丑的幼鸟，而他们的另一只鸟蛋则摔碎了。作者怀疑这有可能是杜鹃之类的鸟把自己的蛋下到了鸽子窝里。但鸽子真的没有发觉这个“异类”吗？还是发觉了却仍愿意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呢？作者借鸽子的故事道出了生物母性的共同之处——为人母者，最终都会接受“我们的孩子就是眼前这样的，而不是我们想象中或期望中的样子。我们要面对的，只是眼前的孩子。”

我记得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我问过我的恋人，“你有一天会做一些对不起我的事情吗？”我的恋人先是愤怒。然后面色凝重，最后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并不是难以回答，相反答案非常简单。但恰恰就是回答这个问题充满了难度，未来的事情谁能知道呢？毕竟未来的一举一动都和我们两个人有关，也和彼此的人性暗暗相扣。

翻开这本《红鱼之姻》之前我对其中的故事充满了单纯的童话色彩的期许。毕竟在这本书的介绍中，明确写着的是，记录了动物和人之间的故事。我会以为是在路上遇到一个小狗，感觉和小狗很合得来这样的故事。

但这本书所讲的故事完全不是这样的。每一个故事都贯穿着一种哀伤的旋律，而这些旋律奏鸣起来的声音又形成了足够吸引人的音乐。

当然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种动物、植物或者是生物。作者用自述的口吻，淡然地讲述的生活里细枝末节。偏偏这些细枝末节就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那个关键的拼图。

而主人公故事中的哀伤是自身心力导致，也是环境导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当然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谴责。可是这样的谴责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徒增笑柄。

很多人没有办法对抗人性，人性中既包括了好的本能，也包括了坏的本能，哪怕这些坏的本能让我们所不喜欢。

其实在诺贝尔文学奖的作者的作品《素食者》所讲述的故事中，那些不美丽的人性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带着阴暗湿冷感觉的人性，被如实的记录下来之后，并没有影响这成为一个好故事，以及给人一种肠胃翻腾感的战栗。

或许这就是这些好故事的魅力所在，看起来寻常的日子里那些仿佛足够友善的人类面庞之下，那些让人不知所措的人性。也是这个世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月球

职业：做白日梦的打工人

坐标：广州

相比其他生物，人类知道真的自己想要什么吗？

人和生物可以共情吗？

斗鱼、蟑螂、猫、真菌和蛇，这些生物在某些状态下反映着人类的境遇，而人类又在这些相处地极近的生物中投射自己的情感。

很难说是因为人类的情感投射，还是因为生物本身有着某种相似的习性，但书中的这几个故事都非常巧妙地将两者结合起来，形成了某种互文。

斗鱼：“或许鱼是唯一不会发出响动的宠物。但它们让我明白，尖叫也可以是静默无声的。”

蟑螂：“等我终于入睡，我梦见了它们的送葬仪式。我用脚踩死的那只蟑螂长眠于游行队伍中，那阵仗跟一位英雄或深受爱戴的诗人逝世时一样。我确信它们永远不会原谅我。”

真菌：“我对这片‘共同的真菌’产生了一种依赖感和归属感。继续用药物毒害它们，就仿佛在切割我自身重要的部分。”

猫：“猫科动物真的会独自做出决定。”

蝰蛇：“那条被他带回家的蝰蛇，从未给我们造成什么伤害。但那条来自北京的蛇，却给他留下了一道伤口，无论用什么家传秘方都无法愈合。”

两条斗鱼在同一个鱼缸里，如同两个独立自我的人时刻相处在一起，冲突早已注定；蟑螂入侵人类的家庭，如同寄人篱下的人，无法融入，永远异类；在命运的推动之下，猫是能够独立做决定的生物，人类却总是被动做出自己的决定；真菌选择了宿主，命运就取决于宿主的喜恶，如同附着于他人的爱情，只能活在角落的影子里；为了铭记放弃爱情的痛苦，而将一条蛇从它的雌蛇身边带走，这不是治愈，只是伤害的延续。

《红鱼之姻》里面这五个带着特殊视角的故事，让读者有种身临其境的感受，既让人带入到人类的不同境况中去，又微妙地带入了不同生物的生存状态，共同生活的不同的生物，相互映照，仿佛是在不断接受对方的入侵，也不断地寻找相互融合的缝隙。

“与寄生物共生， 便意味着要接受被侵占的现实。 所有动物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除了人类。”

人类将自己的感情投射到生物身上，不过是一种拥有掌控权的傲慢。

生物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人类的生存方式是什么呢？

是在面对各种境况的时候，仍需要从其他生物中找到提示，才能够应对或者决定自己的人生吗？

“动物会如何理解周遭的现实？或者说，我的猫是怎么理解我的呢？ ”

合上书页，依然沉浸在书中的特殊视角中，我不禁审视自己的生活：

我们不过也是一种生物。

我们现在状态是怎样？

是不是也陷入了某种境况而不自知？

我们，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河豚

职业：乡村教师

坐标：云南

我们也变成了这条河流的一部分

这本书读了两遍，才感到有些情绪在心里面缓缓流动出来。

书很短，拿快递的时候，轻到不敢相信，就像口袋书一样，小小的，薄薄的。

瓜达卢佩·内特尔在这本书里面写了五个小故事，她非常巧妙地把在人群中的那种无法言说的孤独，写成了潺潺流动的河水，孤独像河流，从青山植物园的温室，向舞蹈宫花园的温室流动。

《盆栽》里面种满植物的温室，《胃石》里面布满仙人掌的温室，温室在书里出现了两次。在温室发生的故事，推动着故事进程的发展。一个从温室走向结束，一个从温室开始，却也绕不过结束的命运。

“我们的身体仿佛是盆栽。我们关于自身表象的理念是如此狭隘，在这种恶意的压制下，任何一片无辜的叶子都无法自由生长。”

——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

这是第一个故事的引子和开端，第二遍读的时候，我突然就能明白“我”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一颗仙人掌”，也能够体会“每当电话响起，我都能感觉到皮肤上长出了一根崭新的刺”，因为仙人掌是“温室里的异类，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与众不同，因为它们总是保持着防御的姿态”。

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仙人掌”，但也正是因为仙人掌们“总是保持着防御的姿态”，所以在电梯里，在地铁里，在涌动的人海里，大家都选择了避免对视。

一切都没有变，但是仿佛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当“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颗仙人掌之后，我开始解脱，工作和家庭生活开始失控，结婚八年的绿和我分开了，青山植物园我也不再去了。

其实这是一种挺隐秘的情绪，这种情绪在韩江的《素食者》里面我也读到过。这是一种“最近一段时间，人类让我感到怀疑，我宁愿与他们保持距离”的情绪，所以更多人把情绪，寄托于植物和山海自然，目遇之而成色，耳得之而成声。

《垂睑》描述了一个摄影师对一个拍摄眼睑照片女顾客的爱情。当他陪着这位萍水相逢的女孩子去做完手术以后，就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医院。因为他无法接受“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看起来都一个样”，他无法接受“她原来那双眼睛在我心里的影像，变回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现代人都是孤独的，但是孤独到底在哪里，其实就在这些千篇一律的日常里。而真正的孤独又是什么，其实内特尔也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码头那边》解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孤独”——这是一张在我们长年累月的编织下形成的监护蜘蛛网。“我”和特立独行的小姨克拉拉、克拉拉男友托尼奥一起去几近荒芜的海岛“橙香满园”，在圣赫勒拿岛绵延无尽的沙滩，寂静将“我”包围，但是“我”却“发现自己很难寻找到‘真正的孤独’”。法国女孩米歇尔和她生病逝去的妈妈，匆匆来到圣赫勒拿岛，又匆匆地离开，只留下我们一起在屋顶看月亮的回忆。

“整个夏天，我从未抵达‘真正的孤独’，那个不受欢迎的天堂，但我近距离看到了它——就在驶向港口的小船带着米歇尔远离码头另一端时，她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了那个天堂。我凝视了她许久，直到小船在海面上变为一点闪烁的光芒。在那之后的数年里，每当想起圣赫勒拿岛，我便能看见她的身影。如今，被姑姑、姨妈们的喧嚷和杯盘碗盏的碰撞声包围着——每个人都在无望地叫喊，我偶尔可以在某些面孔中辨认出她的模样，但我什么都不会说。”

《百叶窗后》写了“我”透过百叶窗偷窥到你的故事，篇幅很短很短，“我”为什么要去偷窥？偷窥对于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胃石》是最后一个故事，“我”是一位模特，这是“我”写看看心理日志。“我”有着很严重的心理问题，每当有压力的时候，就会偷偷拔自己全身的毛发——“那是一种与世界断开连接的方式，是我遇到绝对不想参与的生活时转身逃避的方法”。

维克托洞悉了“我”的秘密，在舞蹈宫的温室里我们在一起了。可是很快，我们的失望便开始了。“我”沉溺于拔头发、拔毛，维克托会强迫性地弹动手指，没有一刻能停下他手指的动作。故事的最后，“我”用切红椒的刀刺向了他细长的手指。

“如果没有了结在悬崖上，我会一直待在这里，多久都行。您看，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到头来，我还是在寻找同样的东西：获得完美平静的秘诀。”

孤独是一条不会说话的河流，在所有语言的文学作品里，我们都能听到不同的声音，踏入河中，置身其中，我们也变成了这条河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