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懿娟
10月29日,周三,坦桑尼亚大选。由选举争议引发的暴乱,我未曾亲眼目睹。我所知的一切只透过微弱的声音,它让我模糊看见两种平行生活。
那天午饭后,同事给我发来华人群里的城郊影像:火势迅猛,黑烟翻滚,执法部队发射的声光弹在空中炸裂,亮得竟如一轮太阳。我向住在那边别墅区的中国朋友求证,她什么也没听到。半小时后,她说:“好大声的枪声,救命啊,一直在响。”随即,网络中断。
下午,我独自坐在办公室的小房间里,听着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原来,在达累斯萨拉姆(阿拉伯语意为“平安之港”),街头先是聚集起因选举和国家现状而愤怒的示威青年,随后警察与军队蜂拥而至。打砸抢烧的暴徒行为与民警的激烈冲突瞬间爆发,伤亡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领导设法把现场同事接回小区;一些前往达市的同事则取消行程,或滞留中转机场。眼前的一切推翻了我的认知——这片素以和平著称、几乎从未经历流血冲突的土地,竟在顷刻间被卷入黑暗。
断网前,朋友从华人群里转来的城郊影像
断网前,朋友转来的城郊自媒体影像
我是在当晚听见枪声的。我住在达市最富裕的行政区,所在的别墅小区与富人区仅一线之隔。晚饭后,我走出小区食堂,路过泳池,转弯,经过铁扇般高大的旅人蕉,准备回宿舍。忽然,天边传来两声紧促的巨响,我吓得一抖,下意识缩了缩头。栖息在棕榈树上的乌鸦齐声惊起,从头顶掠过,只留下颤抖的尖叶。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不安,我加快脚步,找到室友商量:若有人闯入小区,我们该躲到哪里?衣柜、阳台,还是洗衣房?最终,我决定,狭小隐蔽的保姆间大概最安全。
大选后一天,我收到了当地朋友的关心。我的读书会发来短信:“希望你和你爱的人都安好。请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直到一切恢复正常。”不久后,刚搬出小区的欧非混血女孩凯莉也打来电话,询问我是否安全。许久未联系的导游也发来消息。我的朋友未必富裕,但绝非赤贫,他们大多躲在家中,或待在安全的街区,利用这段时间陪伴家人、与朋友叙旧、与书籍为伴、为坦桑祈祷。即便在特殊的日子,人们也总会想方设法寻得片刻平静。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压制其他党派的报道以及网上的愤怒声音,朋友早已预感到这次选举难免混乱。大选前一夜,超市里挤满了囤货的人。这些景象,无论是外国人还是当地人,都未曾见过。我不由得再次思考:坦桑一直热爱和平,经济持续发展。即便在2024年六月,肯尼亚因失业与通胀等问题暴乱时,坦桑依旧风平浪静——非营利组织长达十年的民调显示,民众对国家发展颇为满意。那事情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步的呢?
大选前一天,朋友拍的囤货景象
凯莉回应道,“我们有特权,日子过得舒服,没看到别人的生活。”
仔细想想,我曾从当地同事身上瞥见生活的艰难。中年的帮厨好友阿内好不容易休假,却染上疟疾;刚治好病,又在乘坐三蹦子时被一辆轿车撞破头。司机肇事逃逸,把她扔在街上,幸好有人将她送去了医院。休养没多久,她又挤上公交赶去上班,结果包被人悄悄打开,手机被偷走。
当地同事大多住得偏远,家境较好的打车半小时上班,其他人要么骑摩托四十分钟,要么花两小时换乘三蹦子和公交。除了通勤的艰辛,他们还可能被解雇,许多同事都未得到雇主青睐。此外,他们时常开口索要东西,甚至有保姆会从我们垃圾桶里翻出剩菜和面包充饥;小偷小摸乃至抢劫也时有发生。这些现象无不表明:对普通人而言,物质资源依旧稀缺。而权富阶层的生活五彩斑斓,豪车、别墅与金钱多得难以计数。
坦桑的确热爱和平,也在不断进步,但贫富差距正在日益拉大,昔日的种族歧视似乎已演变为富豪与贫民之间的阶级界线。随着城市逐渐扩张,人口日益增长,住房紧张、物价攀升、交通拥堵……接踵而至的难题对穷人的冲击更为明显,而富人的生活波澜不惊。过度的贫富差距迫使人们不惜一切代价去追寻更为平等的生活。
无奈的是,这场最终演变为暴乱的反抗,受苦的仍是最底层的贫民。出不了门,就意味着没有食物;上不了班,就意味着没有收入;与此同时,物价又翻了好几倍。过去一千先令(约三元人民币)能买七个番茄,如今有人花两千先令才买到一个。在那些偶尔开放的加油站里,油价也已从每升两千七一路飙到一万五。
我在厨房发现了一张保姆留下的手稿,上面用英语、斯瓦希里语和图像记录着各种概念:脆弱(vulnerable)反复出现,还有政治、议会、问责与责任(accountability, uwajibikaji)、爱国主义、艰难环境(unazingira magumu),以及英雄、恶棍、暴徒、伪善者(mnafki)等等
不知怎的,我开始为自己衣食无忧的生活感到愧疚。外面的混乱与危险仍在持续,而小区里却已逐渐放松下来。外国邻居自在地游泳、唱K、烧烤,甚至在院落里搭建简易场地挥杆高尔夫;同事虽抱怨断网,但离线游戏、老旧电视剧或扑克麻将也能让他们乐在其中;而我的生活也宁静惬意——看书、写作、弹琴,一切如常。平日长时间待在“笼”中常让人窒息,但在非常时期,这种封闭、自给自足的生活却显得格外安逸。
尽管每天仍能听到一两声枪炮,但对我们这些从未见过战事的人来说,那声音越来越像烟花礼炮。不知是心态使然,还是自觉身处“安全屋”,除了偶尔被一些耸人听闻的谣言惊到——谁差点没命了、水源被投毒——那一周竟带着几分年假般的荒诞轻松。
大选后的第四天,周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毫无悬念的连任结果已悄然公布,但达市仍笼罩在黑暗之中。我想为自己营造一些仪式和希望。零点,我独自坐在床上,把食堂的面包放进蝶形杯里,插一根牙签当蜡烛,又煮了碗方便面当长寿面。我给悄悄连上星链网络的现场同事打了电话——这几天,多亏他帮我念新闻、查百科、联系父母。电话里,他给我读了村上春树的《过生日的女孩》:女孩在二十岁时许下一个愿望,但无法确定它是否已经实现。“人生的未来之路还很长,我并不是已经看到事情演变的结果。”我想,我的愿望也是一样。在它的庇佑下,非洲将容纳无数种生活,彼此不再冲突,而是各自精彩。
就在我以为今年的生日将要冷冷落幕时,住在隔壁的老乡好友悄悄送来了蛋糕。他费尽心力找人制作,又辗转找车送到我手中,我一时间感动得无言。同事也变魔术般从家里找到我喜欢的礼物。在这危急时刻,我竟过了个热闹的生日。我感激这些温暖瞬间,也再次意识到自己的特权。
蛋糕上写着“暴富暴美”这种世人皆爱的愿望
我为仍在忙碌的帮厨各留了一块蛋糕。那天,领导安排帮厨、保姆和司机复工,但愿意且能赶来的人寥寥无几,年轻的帮厨好友阿奈是第一批回来的。见到我,她一边抱怨物价飞涨,一边又难掩重返工作的喜悦——她不仅工资比平日更高,还能暂住小区。她半开玩笑地说:“斯语里有句谚语kufa kufaana,大概意思是,有些人的死成了另一些人的好处。外面的人死了,我也管不着,只要我还有工作……”
话虽冷漠,道理却不含糊:当下非洲的痛苦与动荡,其根源仍在生活的不平等;若人人都能安居乐业,事情也不至于演变成暴乱。我不敢自诩能拯救谁,但仍相信并支持人们的韧性。非洲的苦难与危险长期被过度聚焦,足以让外界轻易将其定格为刻板印象;实际上,人们坚韧乐观,绝非被苦痛压垮的模样。
即便政府未必健全,中年帮厨阿内仍笃定自己的生活有保障——无论是工资还是社保。她是个坚毅的女人,丈夫离世后独自抚养孩子。她说男人是一种包袱,不愿再婚,还主动承诺一定会抽空读我借给她的女性主义小说《一封如此长的信》。至于其他人,我最信任的司机好友升任了司机主管;没能续约的同事陆续找到生计;我身边那几个为果腹而翻找的保姆不碰属于他人的物品……就连小偷也大多胆怯,称不上满怀恶意,或许只是被一时的困境迷了心窍。我相信,他们的韧性将引领他们度过难关,而世人也会与他们一道,探索以和平方式反抗不公、改变艰难现实的可能。
周一,总统宣誓就职,网络恢复,宵禁解除。次日,大雨倾盆,将血迹、废墟与垃圾的气味冲刷干净。暴乱造成的死亡人数众说纷纭,最少十人,多则“成百上千”。这些数字听起来很模糊,但凯莉姐姐的朋友就在宵禁期间被误杀。恐惧仍在蔓延,民众怒气未消,但生活总得继续。人们重新外出,城郊依旧留有暴乱的痕迹,街上仍有手握警棍和枪械的警察与士兵。复工当天,司机发现同事停在小区的车上,一颗疑似从天而降的子弹穿透挡风玻璃,卡在了上面。我想,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朋友路过城郊时,看到工人们正在修缮受损的楼房
回落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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