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玫子
编辑|珍妮
1
妈妈生日当天的晚上,她在家庭群里发一张照片,照片上摆着卤肉、芹菜花生、两个缸炉烧饼还有一罐啤酒。接着,她说,我不稀罕谁给我过生日,我一个人也能很快乐。
妈妈和人沟通起来向来温和、内敛,很少用“不稀罕xxx”来阴阳怪气。我打电话给妈妈,问她怎么回事,妈妈一边哭着一边抱怨,“让你爸给我过个生日,到底能有多委屈他?这么多年了。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我就让他给我过个生日怎么了?我怎么就招他了?”
因为这场争吵,我和老公带着狗子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灯火通明,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也很多。渐渐的,我们发现人影攒动的路口闪现一个站立、等待的身影。当我们的车慢慢开近,发现是妈妈帮我们在家门口的停车区占了一个方便进出的车位。
老公缓缓地把车倒进去,熄了火。我打开后边的车门,把两条小狗挨个儿抱下去,又把狗绳递给妈妈。妈妈亲昵地冲小狗打招呼,“四喜!丸子!”小狗见到妈妈也很激动,冲着妈妈疯狂摇尾巴。
因为老家住的是90年代隔音很差的老房子,所以通常一进单元门,就能听到老家的两条狗看门时警惕的叫声。我们会在楼道一边爬楼梯一边喊,“好啦,别叫啦别叫啦!马上就到家了!”但是这一次,我们都爬了一层了,依然没听到任何声音。
“妈妈,家里的狗呢?”
“你爸带到正安去了。”
“哦。他不在202了?”
“嗯。他说一个人待着好,不稀罕我伺候,就走了!”
妈妈说这句话时没有太大的情绪,但是这句话却像一把刀刺在了我的心里。
爸爸不爱干活。没有手机的时候,他总是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看电视。一直到妈妈在厨房把饭做好,端到餐桌上,并且把筷子都摆好,他才会起身。吃完饭后,他就会撂下筷子回房间睡觉。那时候还没有洗碗机,无论春夏秋冬,妈妈都要把锅碗瓢盆一个一个收集到厨房的水池里,又一个一个刷干净后一个一个放回餐具柜。而妈妈伺候了他一辈子,换来一句“不稀罕你伺候”。我很愤怒,为妈妈的生命感到不值。
我和老公把一些行李放客厅。客厅被妈妈收拾得干净、整洁。沙发罩甚至沁着洗衣液的清香,唯独最中间的沙发靠背上有一滩碗大的不均匀的黄褐色的污渍,这个靠背连着的沙发垫也塌到了沙发外面。
“看着是不是有点邋遢?没办法,我怎么也洗不干净。你们回来之前,我还送洗衣店了。人家也洗不干净。”妈妈尴尬地冲女婿笑笑,仿佛对女婿感到抱歉似的。
这是爸爸常年靠在这里留下的。他不喜欢洗头,还喜欢把大半个身体都陷在这里。这块儿肮脏、扭曲的沙发垫在干净的客厅里格外刺眼,像是爸爸对妈妈的挑衅,写给妈妈的宣战书——他可以根据自己舒服的方式随意破坏家里收拾、摆放好的一切,而妈妈即使难受,即使有自己的请求,也要接纳,不能反抗,更不能期待他作出任何改变。
“没事,你们别坐那儿,坐旁边。”妈妈把面条端过来,指着沙发旁边干净的地方对老公说。我和老公避开塌了的地方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面好吃吗?”
“嗯!好吃!妈,有蒜吗?”老公问。
“有!是腊八蒜!”妈妈一边说,一边放下筷子去冰箱里拿出一瓶腊八蒜,又用干净的勺子把蒜和醋都拨在一个小碗里,放在老公面前。最后拧紧盖子,放回冰箱去。
我们吃饭的时候,四喜蹲地上乖乖的等。丸子等不及,后腿儿一蹬,敏捷地跳上沙发,用前爪扒拉妈妈胳膊,并用鼻子凑近她的脸,使劲嗅她。妈妈很耐心,放下筷子,把5斤多重的小丸子抱在怀里,一边抚摸她一边安慰道,“丸子乖,丸子等会儿,丸子还不能吃,等会儿给你吃肉肉,丸子等会儿,丸子乖……”小丸子听不懂妈妈的唠叨,但是可以感觉到妈妈的温暖和善意,于是伸出她软软的、长长的、红红的小舌头舔妈妈的下巴回应妈妈。
2
饭后,我和妈妈收拾碗筷,老公和狗子回屋休息了,月亮爬到了很高的天空上。我知道妈妈不想在女婿面前失态,有一些话没讲。所以趁着老公已经开始打呼的功夫,我踢上拖鞋,走到了妈妈的房间。妈妈的房门虽然关着,但是从底下透出黄色的灯光——妈妈也没睡。我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吧!”
我推开门进去,妈妈正在梳妆台前摆弄她的首饰。
“你们怎么了?他又没给你过生日吗?”
“那天,我过生日,想吃猪蹄,让你爸买。结果你猜你爸跟我说什么?‘你以为你还是个妮儿啊(形容小女生),还吃猪蹄,想吃自己买去!’让他给过个生日都不给我过。这么多年,我给你爷爷奶奶过了多少次生日,到最后一个猪蹄儿都吃不上。”一提到爸爸,妈妈立刻难受了起来。她压着声音抽泣,害怕吵到熟睡的老公,也害怕惊动狗狗叫唤。
“你看这些首饰,这么些年,你爸没有给我花过一分钱。人家别的男人都会给媳妇礼物。你爸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过!我也不知道,让他买个礼物,让他对我好一点,怎么就那么难!”
妈妈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鱼等待海水一样等待爸爸的爱与关怀。她悲伤、无力的样子即使在三十年间重复了无数遍,我还是无法不去怨恨爸爸,心疼妈妈。可是我很无奈,鱼需要大海,而我却只能给出倾听和安慰。我希望爸爸理解妈妈的痛苦,改变自己,去做妈妈的大海。最后我向妈妈做出了第二天去游说爸爸的承诺。
从妈妈房间出来后,我又来到了书房。书房是爸爸常待的地方,但是这时空荡荡的。褐色的实木桌子上,除了一个笔筒,一个台灯,一张照片,什么都没有。这张照片二十年前,我刚刚十岁时,我们一家人拍的全家福。照片已经发黄,甚至有点褪色了。照片里,我站在爸爸妈妈中间,笑得无忧无虑,露出一个小虎牙。妈妈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围了一件玫红色的羊绒围巾,气质挺拔。爸爸站在妈妈旁边,手轻轻搭在妈妈肩上。这张照片很珍贵,因为打那儿以后,我们再也没拍过什么全家福。
桌子后面是高高的一排书架,透过透明的玻璃,我能看到柜子里陈列的书,有全册的《东周列国志》、《活着》、《平凡的世界》、《白鹿原》、《晋书》、《孽海花》、《老残游记》、《飘》、《战争与和平》、《普京俄彪悍人生》等等等等,很多很多。
很多人买书是为了充门面,或者是买了也不会看。但爸爸不是,他会非常认真地读书。我随手从书柜里抽出《老残游记》,这本书因为常常被翻阅,书页已经起皱、泛黄,有些页脚的地方甚至已经蜷起来。我翻开其中的一页,看到了爸爸用黑色签字笔在书上画的不规整的、弯弯曲曲的波浪线,并在旁边狭窄的空白处做的“作者一定懂中医,不然写不出来”这样的批注。我把《老残游记》塞回去。又随手从七册《东周列国志》中抽出一册,顺着爸爸夹的书签打开,那一页的空白处用同样工整的笔记写着,“和如今的美国何其相似!”
我把书签整理好,把书又塞回原来的位置。心情复杂。我是带着对爸爸的愤怒、怨气来的。我希望他能够对妈妈好一点,希望妈妈不要再受苦,希望他能像其他的父亲、丈夫一样可以呵护家庭、呵护妈妈。但是这些书,这些标记,却让我好像看到爸爸锁上门,拉开这把坚硬的椅子坐下,然后翻开书阅读,并拿着一支签字笔认真记录的场景。爸爸对我说过,他看书不是为了什么名利,而是为了“疗伤”。
3
爸爸日月都落在狮子座,骨子里有一份国王的高傲。国王是不可能真正和人平起平坐的。也绝不会接纳自己的平凡。国王的命运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王权带来的极致的尊贵与荣耀,另一种是王权失落后极致的卑贱与屈辱。
爸爸曾经反复跟我讲过一件童年让他羞耻的事情。那时候爸爸还很小,刚刚上小学没多久。恰逢毛主席去世,全校第二天要举办吊唁仪式,他的老师反复、多次在班里嘱咐、强调,为了表示对毛主席的尊重,为了表现自己的沉痛、哀伤,所有人明天都必须穿素色、暗色的衣服。
第二天,爸爸按照老师的要求,特地穿上一件深色的粗麻布衣服来到学校。然而,他们班一个女生忘记了这件事,穿了一件白色印红花的涤纶衬衫。这件鲜亮的涤纶衬衫在一众灰、白、黑中分外亮眼,显得格格不入。但是这个女生当时是贫农,成分很高,所以老师也想办法,为她争取参加吊唁仪式的机会。
老师一圈一圈在班里转着,突然走到了班里唯一一个家庭成分是地主的爸爸的跟前。
“你!”老师指着爸爸命令道, “你跟她换衣服,她去操场,你留在教室!”
在老师的威逼下,小小的爸爸只能脱下自己的粗麻布衣服,换上了白色印红花的涤纶衬衫,然后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着班里的同学排成队,一个一个离开教室。
“你在教室别捣乱!你敢捣乱,回来收拾你!”走出教室门前,老师没忘了给爸爸甩下一句严厉的训诫。
“xx(我的小名),你知道吗?”爸爸跟我说“他们都去操场去吊唁毛主席了。我也想去。但是老师不让。我穿着这件女生的衣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整整待了一上午。”每一次,我都会静静地凝视着爸爸说这句话时失落的样子。一直到他五十多岁再陈述这件事时,他还没有抬起头。
爸爸在最需要保护的年纪被暴露在时代的暴风骤雨里。爷爷奶奶因为吃不上饭、被批斗,所以在家里对爸爸也没什么好脸色。唯一给爸爸爱和关怀的是他的奶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但是爸爸总用少有的温暖、舒缓又带着和蔼的语气对我说,她是一个慈眉善目、心地善良的老人。爸爸的奶奶是在爸爸十七岁的时候去世的。爸爸曾多次回忆过,那一天,天空黑压压的,飘着白茫茫的大雪。他说,他的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失去了所有依靠。
我依然因为妈妈的受苦而对爸爸充满怨恨。但是我仿佛也看到,也许对于爸爸来说,无论外在时空如何变换、流转,他可能永久地停在了那个被遗弃的大雪天,永远没有办法给到妈妈最想要的关爱。
4
爸爸一个人住在正安,我和老公过去的时候,爸爸已经要喝酒喝迷糊了。两个狗子因为讨厌酒精的味道,所以在笼子里卧着一动不动。爸爸每次喝醉时,都会用手摇摇晃晃地端起酒杯,猛灌一口进去后“嘭”一声使劲压在桌子上,然后用手随便抓点盘子里的菜扔到嘴里,有时候握不住,菜沥沥拉拉地掉在桌沿儿、地上、甚至他的身上。所以通常他喝完酒以后,他喝酒的位置都很难收拾。再加上他一个人住在正安,自己打扫得又不干净,因此新的垃圾叠着过去的垃圾,新的水渍叠着过去的油渍,泛着一股浑浊、发腻的光。
看着这样的爸爸,妈妈的眼泪和那些什么“过生日”“吃猪蹄”的诉求突然让我觉得更加幼稚、可笑。我让老公赶紧扶着爸爸去睡觉,避免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摔倒。我拿起厨房清洁剂,在桌子上和爸爸坐的位置的地上喷了满满一层又一层,然后拿起抹布使劲擦,遇到难擦的地方就用手指甲一遍一遍地抠。爸爸喝酒的地方不大,但是却很难打扫。我抠那些顽固的污渍抠得心烦意乱,不禁埋怨起爸爸为什么这么不讲卫生,这么不爱惜这个家。
但是爸爸已经呼噜呼噜睡着了。我收拾完以后,把抹布放好,和老公离开了正安。
爸爸从我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就每天喝酒,他一直对我和妈妈说,他喝酒只是“小酌怡情”。为了让其他人认同他喝酒,他常常拿自己和另一个亲戚做比较。那个亲戚常常出去和别人喝,一喝就喝醉,喝醉了就在楼下大喊大叫,还需要朋友送回家。而爸爸“喝酒就从来不给别人找麻烦!”每次说这句话时,他的头和一只手总会同时骄傲地向上扬起。
爸爸还跟我说,古代的陶渊明、苏东坡和李白都喝酒,没有酒就没有那些伟大的诗词,就没有中国的传统文化。由于我和妈妈,还有老公都不喝酒,我们并不知道所谓的“应酬”“小酌怡情”和“酗酒”的边界在哪里,所以从未对爸爸喝酒有过任何异议,甚至当爸爸用很高的声调炫耀自己从来不添麻烦时,我和妈妈也会赞许爸爸的自制力、自控力。虽然我慢慢地能感受到,爸爸喝酒并没有他说的那么高尚,而是为了缓解孤独与痛苦,但我还是没有去干预过。为了让爸爸喝的开心,我和老公回家吃饭的时候也会买一大瓶饮料,一边陪爸爸喝一边陪爸爸聊天。
去年年初,妈妈腰上做了一个小手术,爸爸同时因为高血压,和妈妈住进了同一家医院。一天傍晚,大娘帮我在医院照顾妈妈,偶尔看看爸爸,我抽空回家遛遛两条狗。当我遛了两条狗回来时,我看到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卤豆腐片,爸爸正在拿起酒瓶,给桌子上的酒杯续酒。看爸爸手稳的程度,他应该是刚刚喝没多久。
“爸!你怎么还喝!大夫说了不让你喝!你高血压啊!你不要命啦!”我一把从他手里把酒杯夺了过来,他的行为让我觉得非常惊恐。
“没事儿没事儿,好闺女,我就喝一点。”爸爸用非常柔和的语气回应我,还叫我的小名安抚我。
“不行!”我态度非常坚决,“大夫都说了不能喝了!你可是高血压啊!”
“没事没事,我有分寸。”爸爸依然温和地跟我谈判。
“不行就是不行!”
爸爸突然把脸沉了下来,用严厉的语气命令我,“拿过来!”
“……”爸爸的语气让我吓得闪躲了一下。
“我让你拿过来!”爸爸用更加严厉的声音命令道。看我还是不动,他又加了句,“快点!”
我把酒杯递给爸爸之后,把自己关到房间里了。
“管好你自己得了!管别人干什么!”爸爸隔着屋子冲我骂道。
夜慢慢变深了,狗子不叫唤,妈妈不在家,所以家里出奇安静。爸爸嘎巴嘎巴嚼花生米的声音、灌酒、放杯子、嘎吱嘎吱嚼豆腐片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透过密实的墙像蛇一样一条一条钻进我的耳朵。我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带着对爸爸是否是酗酒的猜测,我开始查阅酒精上瘾的真相。这些真相让我后知后觉——爸爸完全不是像他说的“小酌怡情”,他的症状完全称得上是酒精上瘾了。我感到很绝望。如果爸爸日复一日地喝下去,他的脾气会越来越暴戾,身体也会越来越坏。更重要的是,妈妈的腰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他天天这样喝酒,怎么照顾妈妈呢?都让我一个人来弄吗?我感觉到压力很大,也很愤怒,更加困惑。他不爱妈妈,可是他一直很爱我啊。他年轻的时候能为了我戒烟,为什么这时候不能为我戒酒呢?哪怕是为了缓解我的辛苦,看我的面子上,他也可以暂时不要喝酒,替我分担照顾妈妈的责任啊。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又该怎么办呢?不管是对爸爸的酗酒,还是爸爸妈妈的感情,我都无力又沮丧。
爸爸的酗酒也让妈妈开始担忧和恐惧。妈妈逢人就聊,“你想想,那血管天天在酒精里泡着,能好吗?”妈妈总是唯唯诺诺的,向来不会在聊天里占主导权。但是唯独爸爸喝酒这件事,能给她坚定的立场和自信,让她畅快地表达自己。妈妈希望爸爸变好的心很强烈,但是她这种心越强烈,她的言行就越接近一种病态的偏执。妈妈出院后,爸爸仍然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喝酒。妈妈看到雷打不动的酒杯,命令我,“去,把他的酒杯拿走!”妈妈当时腰刚刚好一点,刚刚能站起来走一走。她的身体状态让我诚惶诚恐。我害怕她激怒了脾气本来就差的爸爸,让爸爸再对她动手,就赶忙呵斥妈妈,“你赶紧去休息!不要再管别人了!”妈妈疯了似的又嚷又骂,爸爸也很生气,把酒和菜拿到屋子里,“嘭”地关上了卧室的门,然后噼里啪啦一阵上了锁。妈妈在外面使劲砸门,“你有本事把门开开!你有种别躲屋子里!”门外只能听见爸爸嚼下酒菜的声音,不一会儿还传出来爸爸用手机播放音乐的声音,这种声音像是对妈妈的一种羞辱。“喝喝喝!你使劲喝!早晚有一天喝死你!”
妈妈对自己的力量也有所认识和了解。她常常在我和老公准备回家之前问我们,“坐高铁还是开车?”如果我们是坐高铁的话,妈妈就会说, “行!跟你爸说,让你爸去高铁站接你们!使唤使唤他,不然他一天天的在家光知道喝酒!啥也不干!跟懒蛋似的。”一开始,我和老公也会“为了让爸爸变得更顾家、更负责任”,主动去给爸爸打电话,让爸爸来接我们。但是久而久之,我和老公就厌倦了执行妈妈的意志。毕竟,对我们来说,不管谁对谁错,单方面的站队总归是不合适的。
5
我们从正安回到202的时候,天色又晚了。妈妈正在往锅里下饺子,热气腾腾的水汽从厨房飘出来。四喜丸子闻着饺子的香味儿,也不跑到门口迎接我和老公,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妈妈,等待着属于她俩的美食。爱吃饺子的老公很开心,他先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到厨房去帮妈妈看火,问妈妈今天包的什么馅的。
“我,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馅儿,也没给你打电话,”妈妈脸上有种抱歉的茫然,话都有点不流畅,音调也不自觉地起高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音调又渐渐变小。然后匆忙找补,“我素馅儿和肉馅儿都包了点。待会儿你尝尝,喜欢哪个你就吃哪个!”说这句话时,妈妈并没有“总有一个馅儿是你爱吃的”这种自信。她说话还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丝对老公可能会讨厌这顿饭的畏惧,生怕老公不会满意。
老公也察觉到妈妈的不安,一边盛着饺子一边夸张做作地说,“回家能吃一碗妈妈亲手包的饺子,这种感觉别提多幸福了!”这种矫情的表达让我忍不住噗嗤一笑。但我看到妈妈皱紧的眉头还是放松了点,端着碗的脚步也比刚才慢了下来,说话变得比刚刚自如、流畅了,“喜欢吃就行!就怕你们不喜欢吃!”
刚出锅的饺子外皮滑润油亮,咬一口饱满鲜嫩。老公饿了很久,最先拿起筷子享用。而妈妈一直没有办法专注在自己眼前的那盘饺子上,一边吃着一边问老公“够不够,需不需要再盛一点?”老公的一口饺子还没咽下去,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回应,“够,够的,够了!”我一边吃饺子,一边撇着眼睛看旁边的妈妈。妈妈逐渐上了年纪,头发没有怎么变白,但是肩膀已经耸得很高了。妈妈年轻的时候气质很好,一点儿都不耸肩驼背。所以纵然妈妈的更年期都过了很多年,我依然觉得肩上那两块儿硬邦邦、沉甸甸的东西不是妈妈的。它们是命运在妈妈肩上安放的潘多拉魔盒,专门存放那些各种各样乃至不可理喻的眼光和要求,妈妈要负责让里面所有的要求都满意。她已经很习惯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很低,服务别人,为他人考虑,并且享受这个人生哲学带来的“善良”“实在”的名声。但对于她自己来说,这已经不是谦虚,而是近乎一种自虐的残忍。我想,也是因此,当她站在“正确”的一方时,她的声音才会显得过度声张。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对妈妈的这种人生哲学嗤之以鼻,但是慢慢地,我体会到,这或许是弱势、无助的妈妈在面临强势、自我的爸爸,和对离婚女性不友好的社会时不得已而作出的生存选择。
我匆忙地吃了几个,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妈妈轻轻敲门,喊我的名字。我知道她并不是着急要我和爸爸沟通的答案,她是期待在见面的日子里能高高兴兴地多歇一会儿。但是身心疲惫的我提不起兴趣再去热情,更懒得再去宽慰妈妈什么。
6
那段时间,我们县城新开了一个奥特莱斯,街头小巷都贴满了开业打折的广告。我和老公想,带着爸爸妈妈一起逛逛奥特莱斯,给他们买点衣服,或许对他们恢复感情有帮助。毕竟他们两个是很爱面子的人,不管在家里怎么吵,在外人面前总要维持一家人的体面。我结婚之后,总和老公一起回家,他们从来没有当着老公大吵大闹过。这也是这些年我会误会他们感情逐渐变好的原因。
爸爸妈妈都没有拒绝。妈妈坐在副驾上,我和老公坐在后面。车里面很热闹,热闹到不曾有过片刻的沉默。爸爸妈妈都不断通过聊天争夺我和老公的关注与认同——爸爸和我聊书、聊人生、聊见识,妈妈见缝插针地不断地问我们今晚吃什么、想不想吃烧饼熏肉、要不要去瑞天(某个超市)买点凉皮;爸爸说完长篇大论后,总要问一句,“你说是不是?”妈妈在所有询问开头总要加一句,“你想不想吃……”我和老公像是他们两个斗争的擂台,让他们各自的声音在空气中漂浮、碰撞、博弈。爸爸以自己见地深、和年轻人有共同话题为傲,妈妈以自己善良的品质,愿意为他人服务为傲,这种傲慢底下藏着对对方深深的厌恶和嫌弃——爸爸看不上妈妈天天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妈妈看不上爸爸自私自利,没有责任感。我和老公变成了殷勤的客服,回应完这个回应那个,既不让这边的话掉在地上,也不能让那边气氛太浓烈。
那天是周日,奥特莱斯附近很热闹,喷泉喷得很高,一些品牌在商场门口支了个摊儿吆喝,有年轻的父母带着年幼的孩子来逛街,年幼的孩子手里攥着各种颜色的卡通人物气球,还有化着精致的妆容、衣着靓丽的女生,手里握着一杯奶茶,三三两两地并排慢慢溜达。商场里有活动——谁能在规定时间内跨过障碍,就送大额优惠券,即使没有跨过去,也有商场准备的大礼包。参加的人手里攥着小票,排着长队在后面等。妈妈很喜欢这种氛围,每一家店她都进去看看,打算攒够金额,让我和老公去跨障碍抽奖。但是爸爸很快没了耐心,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表达,总是走到我旁边,大声和我说,“这个商场不行,全是处理的货。你看这边的质量,跟那边瑞天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爸爸的这些话不仅扫兴,而且让我极度难堪与尴尬——有时候售货员就在旁边,一些售货员比较年轻,经验也比较浅,常常冲我们难为情地笑;一些售货员很敬业,听到爸爸的否定后会积极、热情地解释一下;还有一些售货员听到爸爸说这个大商场不如瑞天,向我们投来鄙夷的目光。即使有时候售货员不在旁边,我的后背还是火辣辣的,仿佛售货员听到了爸爸这套谬论,在背后盯着我。一开始我不理会爸爸,后来我对爸爸说,“我管它处不处理,我在帮妈妈挑,妈妈喜欢就行了。它处不处理关我什么事?”
爸爸的脸色很快拉了下来。也不再陪我们进店,总是往前走,在很远的地方等我们。看到我们快追上的时候,他又向前赶一段距离。为了追上爸爸,我、老公和妈妈也不禁加快了步伐。到了电梯附近,爸爸也没有问我和老公(更不用说问妈妈)逛够了没有,逛得开不开心,直接说“我去负二开车。你们去来时的门口等我。”
妈妈瞪着爸爸离开的背影,生气地骂道,“自私自利、自以为是!这个人永远都不知道为别人考虑!回头你俩说说他!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一开始听到妈妈骂爸爸感觉很慌,但是听到她让我去劝爸爸,又觉得她天真的可爱——她依然觉得我随便说两句话就能改变爸爸的本性。
我和老公不想惹爸爸不高兴,所以去门口等他。但是我们也不想让妈妈不高兴,所以趁爸爸开车的时间,我和老公帮妈妈挑了一个金镯子,妈妈虽然嘴上说着不需要,不愿意让我们花钱,但是戴上金镯子,把手放在商场明亮的光下照的时候,还是眉开眼笑的,忍不住感慨金饰的贵气。我们心满意足地上了车,在车上,我得意地跟爸爸分享我们购物的成果,期待爸爸的情绪也能积极一点,结果爸爸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买那玩意干啥,xx的浪费钱!”爸爸看似在说我,实际上在攻击妈妈。妈妈也不遑多让,“你有什么话好好说,骂人算什么本事?”
或许爸爸内在有未被治愈的角落,但是他的自我和自私也的确在不断地刺痛我和妈妈。而在谦卑和逊的妈妈,心中有对爸爸的恐惧,也有对爸爸的憎恶,同时,她也没放弃过对爸爸的期待。
我和老公带着狗子在正定折腾了好几天,最后一无所获。由于老公假期的原因,我们不得不带着未完成的遗憾回到了北京。
7
在不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的日子,时间总是静悄悄地走,非常平稳。但是爸爸妈妈的感情并没有一丁点儿好转。他们依然分居。爸爸后来还和奶奶闹了矛盾,不再回老家,妈妈再一次崩溃地给我打电话。我找到我的玄学朋友,让她用八色禅卡看一看我可以为家庭再做些什么。朋友让我洗牌,然后按照我洗后的顺序依次在桌面上排成一个正方形。朋友看了牌面说,“其实你什么也不用做,等待就可以。”
“等待就可以?”我难以置信地问她。
“是的。等待!”
“可是,本来他们感情情况这么糟糕,我再袖手旁观,情况岂不是更糟?”
“你也可以去选择做些什么,但是你也要接受一件事,就是不管你做什么,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朋友很笃定地说。
“等待、等待!”回家以后,我反复回味这个词。慢慢地,我从暴戾的爸爸、受苦的妈妈中看到了一个焦躁的自己。完全忘记,不管我有多么的急不可耐,所有的生命和缘分都有属于自己的节奏与规律。
我回家后,朋友发来一则消息。她引用《基督山伯爵》 的最后一句话来勉励我:人类的一切智慧都包含在这两个词里:等待和希望。
8
当妈妈再在我面前说爸爸喝酒、 不负责任时,我说,“妈,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婚不是我让你结的,你也别和我说了。而且他都已经快六十的人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第一次清晰而明确地拒绝妈妈。放手的这一刻,我感受到了另一种力量:信任——我相信父母可以处理好他们的关系。我以为妈妈听到这句话时会辩解、反抗,但是妈妈并没有。我隐隐感觉到,其实她自己是知道我结婚后,作为两个家庭,相处的分寸在哪里的。
而等待的过程中,我把精力放在养身体、遛狗、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我们小区后面有一片很大的小树林,小树林里没有修通柏油路,只有一条大家用脚踏出来的土路。每天中午,人最少,天最蓝,阳光最好的时候,我会把四喜丸子带到小树林里,给她们把绳子解开,在我的可控范围内,让她俩自由玩耍一会儿。她们两个像两条无拘无束的小精灵,在小树林间自由自在地穿梭、奔跑。小树林里生态很好,有时候虽然看不到鸟儿,但是能听到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有时候一群鸟儿在地上觅食,四喜丸子看到了,就冲过去扑鸟,但是还没等她俩跑到跟前,鸟儿就提前感知到动静,“扑落落”地扇着翅膀飞走了。四喜丸子向着鸟儿飞的地方赶两步,觉得无趣,又扭头向我跑回来。不抓鸟的时候,她们就像推土机似的把头扎在地上,寻觅地上的味道,有时候走了好长的一段路,丸子连脑袋都不往上抬一下。每当这时候,大自然的神秘就会勾起我强烈的好奇心——在我看到的蓝天、太阳、树木、土地,奔跑的狗子,起飞的鸟儿,听到的鸟叫、树叶响,闻到的花草香之外,到底还有什么是我没感知到的?大自然到底还有多少宝藏,有多少力量,让生命为之激动、着迷?
我坚持参加“三明治”的“每日书”,即使身体很疲惫的时候,我也会坚持写完三百字再休息。在每日书里,我认识了一些真诚的安慰我的朋友,她们的故事也让我看到,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在父母的泥潭里挣扎,大家都是背负着生命的重担,一边生活,一边成长。
其实截止到我写完这篇故事为止,父母的问题依然没有任何好转——无论是爸爸酗酒还是父母分居。甚至我通过星盘,看到他们两个的关系明年只会更坏,不会更好。我想,与其让自己绝望,不如积蓄力量,用更高层次的智慧来应对这些问题。
后记:
人生越往后,和父母亲的关系越是复杂。这里面的恩怨纠葛,只有神明才可以看清楚。我一向不喜欢在外人面前抱怨父母,这和道德无关,而是因为我到了父母生养我的年龄,才知道他们当时的人生充满了多少疑问、迷茫和困惑,但他们依然背负着所有的未知把我拉扯大。在人生课题前面总是懦弱逃避的我实在敬佩父母的这份勇敢。然而,我在家庭中所有遭受的不安、委屈、愤怒、愧疚,也是最最真实无疑的。这导致我在后来回忆父母、或者和别人聊起父母的时候,心里总是很不安。我无法欺骗自己,带上岁月的滤镜去美化这段关系。而保守的东亚文化又不允许我对父母去进行六亲不认的讨伐。所以,站在自己的原地,回望自己的童年,既不是云开雨霁,也不是狂风暴雨,而是深灰色、雾蒙蒙的一片,像清晨的雾霾,没有光亮,也不黑暗;脚下有路,又看不见方向。也因此,中年之后回首过去,心底总是带着一份执念:渴望穿越这一片晦涩阴暗的境地,看清自己来路与方向,回答哲学意义上的终极命题:我从哪里来。
这篇文章只是冰山一角。希望未来,我们都有机会在文字中治愈自己。
编辑导师|珍妮
欢迎参加2月「非虚构短故事」,你可以自由选择心仪的导师啦!点击了解更多,点击下方小程序即刻报名:
在「三明治Sanmingzhi」发现更多精彩内容,不定期周边掉落
招募中|来自NYU的电影短片剧本写作工作坊(2月28日-3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