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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岁的回声,写给玛丽|三明治

11岁的回声,写给玛丽|三明治 三明治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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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这不仅是一份父亲的告白,也是一场告别的预演,虽万般不舍,但是“她的翅膀,已经太辽阔,我需要松开,时间的绳索”。






文|Z

编辑|珍妮



嗨玛丽,


转眼间你已经十一岁啦!


你生在马年的尾巴,马上要进入第一个本命年了。前几天送你和妈妈回国过春节,在机场自拍的时候,突然发现你已经长到了我的肩头。你像个小大人一般,背着双肩包,拉着行李箱,收拾自己的东西,穿过安检,和妈妈消失在机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真是时光飞逝,一晃十一年,你长大了。


此刻你正在国内和妈妈欢度春节,我一个人在家,早晨泡咖啡时,突然很想给你写点什么。


从哪里说起呢?从你出生之前吧。



迎接


爸爸妈妈高中开始恋爱,然后留学,结婚,三十岁有了你。在同学里,我们生育得很早。那时候我刚工作一年,妈妈还在读博。那时我们确实有些年轻,也有些天真。但那种想把你带到这个世界的冲动,是真挚且热烈的。


我一直希望有个女儿。妈妈怀孕三个月时,我们去做B超。屏幕上灰色的影像一点点清晰起来:你的脑袋、身体、蜷着的小腿。医生仔细地看了看,肯定地说,是个女儿。


在满是器械的狭小房间里,我高兴地跳了起来。那一瞬间的喜悦,到现在想起,嘴角都会不自觉上扬。


就像所有的新手父母一样,我们谨小慎微。妈妈报了很多学习班:新生儿CPR、生产过程、如何母乳…… 爸爸白天工作结束,晚上还要接着上这些课,既新奇,又疲惫。学习CPR时,我拿着软软的婴儿模型,练习如何做心肺复苏,心里默默祷告,千万不要让我碰到这一幕。


我们一直在反复商量你的名字,但直到怀孕七八个月时,还没有取好你的英文名。


直到感恩节,我们去了家附近一个叫Clear Lake的小镇。傍晚的湖面很静,夕阳铺在水面,抹上一层金色薄光。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晚霞,我抱着吉他,随手弹起赵雷的《玛丽》。琴声悠长,突然想起,玛丽,这或许是个好名字。


妈妈听了,觉得也不错,于是就这样定了下来,我的玛丽 :) 



出生


接下来的日子里,产检,准备婴儿床、安全座椅、尿布、奶瓶,一天天的期盼中,一转眼,就到了你出生的日子。


因为妈妈有妊娠糖尿病,医生担心胎儿过大,建议提前入院。1月2日早上,我们接到电话,通知可以住院待产。


离开家的时候,我拎着婴儿安全座椅,突然恍惚,再回家的时候,就要带着一个宝宝了,不可思议。


下午两点左右,我们在医院安顿下来。妈妈状态很好,我们还一起嬉笑打闹。到了傍晚,医生见依然没有发动的迹象,决定人工破水,进行催产。


很快,生产前剧烈的疼痛开始了:那是一阵一阵的阵痛,如潮水般袭来。痛感来时,妈妈咬紧牙关,低头忍受,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我看着也手足无措,只能进行一些苍白的安抚。


妈妈希望能够顺产,所以一直在咬牙坚持,想尽可能推迟注射Epidural的时间。硬扛了好几个小时,到了第二天凌晨四五点钟,她终于决定上无痛麻醉。


凌晨的医院虽然灯火通明,但是没有什么人影,走廊上空荡荡,窗外黑漆漆。我冲到护士站,却被告知,此时只有一位麻醉师在岗,正忙于另一台手术,我们需要等一等。


于是我焦急地回到妈妈身边,继续等待,看着妈妈疼到失声,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心乱如麻。煎熬中,时间缓慢而黏滞,仿佛停止了一般。


大约早上六点,麻醉师进来。他让妈妈坐起身,将细长的针头刺入她后背的脊椎处。


我看到长长的针头没入,心惊胆战,不敢直视。妈妈却神色自若。随着药效散开,疼痛渐渐消退,但她的下半身也随之麻木,无法下床活动。她躺在床上稍作休息,在凌晨的微光中慢慢昏睡了过去。


到了早上八九点,医护人员进来再次评估,认为生产条件已经成熟,开始协助妈妈分娩。


真是最揪心的冲刺。妈妈紧握我的手,拼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你生出来。护士在旁大声指挥、加油鼓劲。汗水、羊水、血水与各种污秽,一齐染在床单上。妈妈全然不顾,只是奋力地挣扎坚持。


有好几次,我甚至已经看到了你黑色潮湿的头发。我满心期待地以为你就要出来了。可你实在太大了,迟迟无法娩出。


奋战了四个多小时,甚至连医护人员都换了一班,妈妈早已精疲力竭。医生进来查看后说:“Active Push的时间太长了,如果继续坚持,胎儿会有缺氧风险,我们需要转剖腹产。”


那一刻,妈妈崩溃了。她颤抖地问医生,说自己刚才可能还没用尽全力,能不能再给她几次机会。


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


妈妈虚弱地瘫倒在床上,旁边机器仍然节律地发出滴滴声,仪器上心跳、呼吸、胎动的指数仍在规律地跳跃,就像一天前进入这个产房一样,而窗外已经日上三竿。我看着她汗水浸湿的脸庞,不断地流下无力的泪水,心如刀绞。我突然很恨这个房间,这些仪器,这些消毒水的味道,感到这一切是如此地艰难、刻薄与无情。


转移到手术室,剖腹产很顺利,下午3点53分,你出生了。我剪断了你与妈妈连接的脐带。


那天晚上,在医院病房里,我陪着你们。房间里留了一盏微弱的灯,四下寂静,妈妈卧在床上,将你紧紧地贴在胸口,我凝视着灯光前,你们重叠的剪影。刚才一天一夜的惊心动魄,仿佛一场漫长的梦。我们突然惊醒,获得了你,和片刻的安详与宁静。


世界忽然变得很轻。


而你,真实地在我眼前呼吸。



裂缝


你刚出生的时候,那么软,那么小,还没有我的手臂长,我都不知道怎么捧着你。你的头尖尖的,没什么头发,我喜欢给你戴一个小帽子,这样既保暖,又好看一些。大部分时间你都在睡觉,过了许久,我可能都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爸爸,而你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了。


新手父母面对喂奶、洗澡、哄睡,各种手忙脚乱。你吃奶时把妈妈乳头啃得生疼,她一边哭,一边喂。但是妈妈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可爱极了。身高、体重、头围的数值,都是99%以上。我当时拿到这些数据,总是有些不敢相信,我娃真的这么胖吗?


你很粘妈妈,而我很快就回去上班,和你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知道怎么当一个爸爸。我会给你买一些好似很酷的婴儿书,像《Quantum Physics for Babies》,以为前卫,现在想来,不过是满足自己的趣味。


有时我哄你睡午觉,给你哼唱《斑马,斑马》。我很喜欢那个旋律,虽然不是儿歌,歌词也很凄凉,但你在我怀里,也会慢慢入睡。我看着你胖胖的小脸蛋,会情不自禁地亲一下。


那时我经常出差,但会抽空和你视频。你看着手机里的我,会抬起头来问妈妈,“爸爸怎么被关到手机里了呢?”,真是让我心疼。


慢慢地你长大了,两三岁时,情绪像天气一样难以预测,哄睡也成了每天晚上的拉锯战。同时妈妈也开始工作,我们在家里的时间不多。家里老人白天轮流照顾你已经非常辛苦,晚上也需要休息,所以每天入夜,只剩下我们面对你的哭闹。我也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有耐心。


当时我的身份与心境其实非常复杂。


我渴望成为社会期待的那种“成功男性”。我对自己始终不满,总想着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在硅谷这样的环境里,“改变世界”几乎是一种日常幻想。相比之下,小小的你,在我宏大的梦想里,显得那样微弱。我觉得自己不该被你牵绊:一日三餐、哄睡、换尿布、讲故事…… 我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带团队、做项目,升职加薪,走向所谓的人生巅峰。


你慢慢长大一点,有时会在地上耍赖哭闹。我则会站在一旁,甚至笑着给你录像,看你在地上打滚,满脸眼泪鼻涕。妈妈若在旁边,会过去安慰你,而我却很难接纳你的哭闹、脆弱和那种本属于孩童的无力,只是在旁边调侃,觉得这只是小孩子不听话,需要一点“挫折教育”,不值得大惊小怪。


现在回头看那段视频,我只觉得心里发紧。


我没有能蹲下来抱抱你。



风暴


可那时的我,根本承载不了你的悲伤。我甚至无法承载自己的痛苦,反而需要你和妈妈的包容。工作与生活中的不如意,堆积成各种情绪,我只会一味压抑,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努力”,像被封存的火山,总有喷发的一天。而你和妈妈,作为这个家最安全的港湾,却承受了我愤怒的宣泄,或是压抑的冷暴力。


一天晚上,我急着找车钥匙。第二天要用车,却怎么也找不到。妈妈说,也许在你的房间。


我于是在你房间里翻找,白天工作上的不顺在心里继续发酵,越来越烦躁。我感到房间的灯光刺眼,玩具凌乱,而我毫无头绪地找一把小小的钥匙,心烦意乱:


“为什么玩具这么多?这么乱?”


“为什么不会收好?”


呼吸越来越重,情绪慢慢堆积,终于失控。我开始摔打玩具,推倒书架,掀翻抽屉。玩具、书本、衣服扔得满地都是,柜门与架子被甩得砰砰作响。而我,则完全沉浸在自己愤怒的风暴里。


钥匙最终也没有找到。


我走进卧室,看见妈妈紧紧抱着你,蜷缩在床上,一声不吭。


我忽然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父母争吵离婚。魁梧的父亲在楼下咆哮如雷,我缩在母亲怀里,浑身发抖,心跳得像要冲出胸口。


这些画面,此刻正在重演。


另一次,我们要去我的一个朋友家。你不愿意去,在后座哭闹。我一边开车,一边劝你、催你、讲道理、恐吓你,软硬兼施,但你却越来越崩溃,不断踢我的座椅。


我突然把车停在路边,拉开后座车门,用力扇了你一巴掌。


你哭得更厉害了。妈妈紧紧抱着你,但你嘴角开始流血,边哭边说:“你把我的牙打掉了。”


那是你掉的第一颗牙。


后座崩溃的你捂着嘴伤心地喊着:“我的牙掉了,我的牙掉了。”血蹭在手上、衣服上,弱小又无措。我取消了行程,然后沉默着开车回家。


写到这里,真是一种折磨。回忆起那时我发脾气,揪着你,抬起手,你会本能地把头偏向另一侧,开始躲闪。那种条件反射,比任何指责都更清晰。作为父亲,我竟然成了你最害怕的人。



分离


与此同时,我又是真心渴望与你亲近。我常常庆幸你是个女儿。我想,如果是儿子,我或许会不自觉地复制自己与父亲之间那种敌对、疏离、充满隔阂的“父子关系”。幸运的是,我没有“父女关系”的既定模板,于是我对你的亲昵,是自然的、本能的、发自内心的渴望。


但是我始终活在困惑之中。我心里常年翻涌着愤怒,却说不清它从何而来。我只是反复质问:为什么他们不听我的?事业上,我对自己和别人都十分苛刻;家里,我对妈妈充满挑剔;对你,我缺乏耐心。表面上,一切都在推进:工作、房子、教育;心里却像一张弦,早已绷得太紧。


一边是对事业的竞争无尽地执念,一边是对可爱的你深深地迷恋。这两股力量反复撕扯着我。家里的氛围也因此阴晴不定,来回摇摆。我不理解自己的愤怒。它像一团火,不知源头,也不知终点。


终于,在你六岁那年,爸爸妈妈决定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我和妈妈在车上告诉你这个决定,爸爸要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你晃了晃神,有些茫然,不解地问:“为什么?家里不是有房间吗?”


我一时语塞,解释说,我们需要更多的空间。爸爸会住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尽量每天回来陪你吃晚饭。


你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问:“是不是担心爸爸妈妈离婚?”


你像是对自己说:“你们不会离婚。”


那晚,我走到你床边。你睡得很沉,月光透过窗户,浅浅地照在你的床上。我看着你的脸庞,长长的睫毛,细细的眼线,翘起的眼角,沉稳的呼吸,就像你出生时,妈妈侧身抱着你那般,平静安宁。


我突然想,至少为了你,我要试着改变。



回看


我也不想离婚,但是也不知道出路在哪。我觉得人生被卡住了:事业、夫妻、子女,外表光鲜之下,内部却支离破碎,不可收拾。


分开之后,妈妈联系了婚姻咨询师。我起初非常抗拒,甚至嗤之以鼻。坐在咨询室里,我总觉得自己被误解,也总觉得别人不够努力。可逐渐我开始意识到,我的愤怒和困扰,可能并不只是针对当下。


后来,我开始阅读一些相关的书,也开始找到自己的咨询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你八岁时,我们一起去一趟西雅图度假。


妈妈安排了丰富的行程,我们走访了绚烂的玻璃博物馆,经过了古朴的第一家星巴克,登上了高耸的太空针塔,你还买了一个相应的娃娃,爱不释手。我们一起抱着你照相,你总是调皮地用手挡住我的脸,摆出各种搞怪的姿势,照片记录下许多我们一起的开怀大笑。


后面我们来到Lake Sutherland,在一个湖边小屋住了下来。晴空万里,湖光山色,美不胜收。湖水清澈碧绿,波光粼粼。我激动地想立刻下水,你则非常谨慎地穿上了游泳衣,坐上小筏,和我一起划船。


也是那几天,我开始读《不成熟的父母》,第一次回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内心的失望、恐惧和愤怒,也迈出了理解自己的第一步。


我小时候,父亲则常年出差,家里只有我和母亲,而她抑郁严重。


我在家小心翼翼,希望她能开心一点。勤快做家务、整理物品、察言观色,都是那时训练出来的。我是个很乖的孩子。可母亲依旧开心不起来。


她有时候会长叹一口气。我便会紧张地问,怎么了。她会说,没什么,叹口气舒服一些。


她叹气以后,整个空气都是凝结的。


十一岁那年,父母争执彻底爆发。母亲的抑郁更加严重。母亲会一直流眼泪。我在家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有一天母亲把我拉到床边,哭着给我看了一封信。打开信纸,上面写着两个字:”遗书“,然后母亲开始给我交代后事。


细节我已记不清,只记得那一刻,我的意识仿佛飘在空中,看着床边哭泣的母亲,和麻木的自己。我希望我能拯救她:或许我再听话一点,再懂事一点,再优秀一点,是否能让她不离开我?


万幸的是,母亲最后并没有走。但从那以后,我仿佛一直停在了十一岁。



转身


唉声叹气的母亲,和挑剔不满的我,在家里制造出如此相似的紧张;如履薄冰的我,和谨小慎微的你,也仿佛隔着时光彼此映照。我曾多么渴望母亲能轻松快乐,正如你多么希望我能舒心温和。


你很早就学会了独立。自己设闹钟,安排上学时间,从不迟到;努力保持房间整洁,远远超过同龄孩子的自觉;自己阅读学习,不让人操心。你当然也想和我去公园、去游乐场、去滑雪,可只要我稍稍皱眉,你便会懂事地说:“没关系,等你下次有空。”


偶尔,你不愿意参加我的聚会,就像我不愿意陪你去公园一样。我觉得滑滑梯、荡秋千无聊透顶;可你坐在陌生的房间里,听大人谈论“升职加薪”,不是同样的枯燥吗?但脆弱的我,连这样一点小小的异议都无法容忍。我没能站在儿童的角度去理解你,可你却早早学会揣摩我的情绪,一次又一次地隐忍下来。


父母本该是孩子情绪的容器,包容他们的喜怒哀乐。可在我们家里,却常常是幼小的你包容我的阴晴不定,就像十一岁的我承载母亲的泪水一般。这一切都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我的母亲六岁那年,她的母亲在时代动荡中尝试自杀。那天晚上,母亲的哥哥机敏地找人救回了外婆。命保住了,但此后十年的颠沛流离、家庭破碎,难以言尽。在那样的破裂与匮乏中,母亲仍竭尽所能,为我提供了相对稳定的成长环境。她或许已经耗尽全部力气。


现在想起,虽然疏离,我仍感激她所做的一切。我想,她已经给了她能给的一切。


去理解母亲,也是去宽容自己。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如今我们经济稳定,略有富余,我也开始看到一代代延续的创伤。我希望这些痛苦能在你之前终结。我能成为转身的一代,守护你的成长。


曾经,我对你的不满、对妈妈的挑剔,乃至对同事的愤怒,是一种强烈的控制欲:希望一切都按我的设想运行。这种执念充满了自恋,也缺乏基本的同理心。我没有真正理解: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有自己的幻想世界;一个既工作又带孩子的女人,有她的压力与无奈;孩子不能参加朋友的生日会,就像妈妈难以兼顾家庭与事业,就像我无法按时交付项目:对当事人而言,那份痛苦已是全部。世上的痛苦不该被比较,而应被理解。


控制的背后,是深层的焦虑,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害怕项目失败,害怕“中产返贫”,害怕失去母亲,害怕一切螺旋般地下滑失控。这些恐惧,可能是来自当下的压力,也可能是我童年的害怕,甚至是我母亲那晚的创伤。而我无法解脱,只是试图通过掌控细节、不断优化来规避失败的可能。


这种焦虑让我在事业上取得了一些成绩,却也让我只活在未来,忽略当下。讽刺的是,无法活在当下的人,往往更容易感到人生虚度,更加惧怕死亡;而这种恐惧又反过来加剧焦虑,让人更加无法安住此刻。对死亡的反应如此强烈,甚至让我时常半夜惊醒。就像《直视骄阳》里写的那样:“对死亡的恐惧常常与人生虚度的感觉紧密相关……你越不曾真正活过,对死亡的恐惧也就越强烈。”



父亲


可是,我要成为一个怎样的父亲呢?


在我的记忆里,父辈们总是沉默的。爷爷话不多,父亲也是如此。我从小被教导“男儿有泪不轻弹”,“有什么好哭的”,“没什么大不了”。所有的脆弱与无助,都死死地关在门外。


我习惯了用理性的思维去解决工作中的难题,去修补代码和系统里的漏洞,试图掌控一切变量去“优化”未来。但我其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无形的情绪:悲伤、恐惧、失落……只是“理性”地压抑它们,不去谈论。这里始终贯穿着一种重要的代际创伤:男性的述情障碍(alexithymia)。这不是理性,而是麻木。


久而久之,心里的感知慢慢结了冰。那些没有被看见的委屈、没有被回应的失望,在心底一层层堆积,最终发酵成让人畏惧的怒火。这怒火往往与当下的冲突无关,只是一场迟来的崩塌。就像父亲当年楼下令人心惊肉跳的咆哮,又或者是我在你房间找钥匙时歇斯底里的失控。爆发之后,留下的是长久的死寂,谁也没有真正理解那些愤怒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循环。


小时候读朱自清的《背影》,总以为那种买橘子时的笨拙与不言,就是深沉而高尚的父爱。可如果父子之间,连一句最简单的“我很害怕”、“我很想你”都无法自然地说出口,我们又如何去触碰彼此心底的暗涌?那些表达不出的爱意与恐惧,只能沉在冰山之下,终有一天,变成刺向最亲近之人的利刃。


所以,我决定从最开始的地方改变。我每天陪你度过清晨,每天看着你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你,我爱你。


慢慢地,是你牵着我的手,让我学会了什么叫关注当下,关注生活。



日常


我开始负责叫你起床,准备简单的早餐,帮你梳头、擦眼镜。你吃早饭时,我在一旁喝咖啡,静静看着你。然后送你上学,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你会说,夏令营校区在施工,尘土飞扬;我随口问问体育馆有没有篮球场,条件如何。有时也聊聊我的工作,或者一起琢磨给妈妈准备什么礼物。那一个小时,平静悠长。


你鬼灵精怪,像忽明忽暗的小火苗,总能带来惊喜。比如有一次你突然问我:


“你知道美人鱼吗?”


“知道啊。”


“她们怎么尿尿?”


“……”


还有一次,我心里有事,眉头微皱。


你看着我说:“爸爸,你的眉毛皱起来了,可以拿电熨斗熨一熨。”


我一下子笑了出来。


有时你在车上抱怨:“这周要戏剧面试,还要准备模拟联合国,还有西班牙语考试,好多事情。”


我担心地问:“那怎么办?”


你笑着自信地说:“我就假装它们都不存在!”


那一阵子,我的项目被取消,团队即将解散。我情绪低落,早上送你上学时忍不住说:“对不起,爸爸最近心情不好,项目没了。”


你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然后一路无言。下车前,我习惯性地说:“爸爸爱你。”


你转过头,轻轻却坚定地说:“I love you too.”


像是一道穿过乌云的阳光,让我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糟。


我开始每天向往早上送你的时光。你的喜怒哀乐如此真实、坦率、温柔。和你、妈妈、妹妹在一起时,我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生活像被轻轻托住。


与之相对的,是喧嚣的工作世界。社交媒体上,风声鹤唳:AI取代程序员,百万奖金,裁员潮……无数频道、无数消息,仿佛时刻在重塑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那些浪头曾让我既焦虑又兴奋。只有当我和你们在一起时,才能稍稍抽身其外。看着他们,总是让我想起昆德拉笔下那场狂热而盲目的‘伟大的进军’。人们急匆匆飞步向前,害怕掉队,害怕孤立,从未真正思考方向与意义,只是随着洪流不断攀爬。舞台变得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没有维度的小点。


可与你在一起时,我仿佛看到了一片平原,而我们可以在平原上信马由缰。有人向往远山,有人喜欢牛羊。人们可以因为真正的热爱,去参加戏剧社,学习西班牙语,与朋友嬉戏打闹。你带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远山


于是我们更多地一起旅行,看过了自由女神的火炬灯塔,也走过鸭川河畔的古色古香。不知不觉,你长大了。


升入五年级初中部的第一天,你精心选了一条棕色短裙。我随口问:“不穿长裤吗?”


你立刻急了:“里面有衬裙!”


我没料到你的反应,也有些不悦:“我就问一下!” 说完转身去做早饭。


妈妈悄悄起来,给你扎了辫子,气氛慢慢缓和。吃早饭前,你回房间捣鼓了一会儿,在头上别了一个细细的棕色发卡,与裙摆颜色呼应,配上白衬衣,精致又清爽。


你小声问我:“Is it too much?”


我笑着说,很可爱。


你叹了口气:“I am so self-conscious right now.”


那一刻我才明白,你刚才的情绪,也许正源自这种紧张与不安。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换了个校区;对你而言,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从小学最高年级的“老大”,变成初中最小的“新生”。新的校园、课程、老师、学长学姐。你既期待,也忐忑。你想穿喜欢的裙子,也希望给人留下好印象。


我忽然有些愧疚,也惊讶于你对自我的觉察。我也知道,你已经十一岁,正在慢慢进入自己的世界,你终究会长大远去。也许迟到,也许不舍,我只能陪你走一段,而大概已经走过了与你相处的一多半时光。


那年我带你滑雪,你第一次挑战黑道。我跟在你身后,看你一个人转弯、压边,速度不快,却稳健有力。有几次你停下来回头看我,确认我还在。我招招手,你又继续往下滑。


两侧是连绵雪山,银装素裹。宏大的山峦,小小的身影,你朝着终点,慢慢远去。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你好像已经准备好了:你看起来是那么勇敢坚定,会飞向更远的地方。马上你便不再需要我的陪伴。你会有自己的心事、朋友、事业、家庭;会有自己的晴雨圆缺。你会像一颗彗星,偶尔回到我的轨道,但更多时候,在自己的宇宙里探索。


我突然有些慌张。父母与子女的旅程,永远在准备最后的分离,而我还没准备好。想到这里,我也说不清,眼眶总会湿润。


你和妈妈快从中国回来了。家里会重新热闹起来,餐桌上会多出你的声音,楼梯会有你急匆匆的脚步。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吧。


我仿佛看到一个画面,这封绵延的信,渐渐汇成了十一岁的你,回到了过去,在那个十一岁的小男孩头上,轻轻拍了拍。


写作后记:

这封信,写给女儿,亦是剖析自我。在硅谷的宏大叙事与生活的细碎日常间,我试图寻找一种平衡:去凝视那十一岁的少女,欣赏她眼中的光芒;也去拥抱那十一岁的少年,接纳他曾经的惊惶。


最后,这不仅是一份父亲的告白,也是一场告别的预演,虽万般不舍,但是“她的翅膀,已经太辽阔,我需要松开,时间的绳索”。



编辑导师|珍妮

写作者,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注册针灸师。

西门菲沙大学小说和跨体裁(hybrid-form)写作工作坊毕业。她喜欢在写作中让人物经历种种缘分巧合,发现内在的觉悟和成长。作品见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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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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