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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力气活的“事业编”,做起第二职业 | 吴楠专栏

出力气活的“事业编”,做起第二职业 | 吴楠专栏 三明治
2024-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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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事业编”就跟紧箍咒一样,戴上去疼痛难耐,又舍不得取下。



夜里八点,零下二十多度,老郑的手机换做以前早被冻关机了,可今天却滚烫,不断有电话打进来:“我的这个快递件,客服说还在站里,你那里怎么没人?”“你们是不是黄了?干不下去也不提前说一声,害得我白跑一趟。”“别扯这些没用的,要是件丢了,我跟你没完。”老郑脾气不好,在体制内的单位早就爆了,而这些电话来自他的第二个身份,一家快递驿站的老板。所以只能忍着。


二十多天前,老郑兑下这家快递驿站,今天却要被迫关门。不要说客户都跑过来找,连老郑自己还处于懵的状态,中转站也不愿意接退回来的快递,“大哥,你咋说不干就不干?现在不是快递跟着钱来了,你退了我也没地方搁啊!”


“我可遭老罪了!单位强制我关的。”老郑说。“你啥单位啊?这事也管?”“事业编。”这三个字终于让55岁的男人找回了一些面子。在东北“事业编”意味着稳定、不会轻易失业。哪怕老郑只是一个编制内的“力工”。





让老郑此刻倍感糟心的这家快递驿站,他一开始还没看上眼。主要因为格局不好,是个“窗改门”(即把原来的阳台打通成对着户外的门的一楼老住宅)。分里外两个屋,中间有一面墙隔着。不如房龄十年以下、近百平的门市房敞亮。关键是后者棚顶四个角各安一个监控就够了。但现在这个至少要八个监控摄像头。周围老小区多人也多,人多快递就多。加上兑下来才两万,还包含十一个月的房租,老郑才下了决心。


快递驿站里的监控摄像头是可以连到电脑和手机上的。电脑保存监控视频,手机实时查看。老郑对手机能查看监控这件事挺上头,时不时就要鼓捣一番。没想到在监控下看人,几乎看不到脸,多是俯视下的头顶和背影。人变得矮矮小小的,好像侏儒,像是小时候玩的哈哈镜,好玩又别扭。


老郑雇了个95后胖女孩,没经验,一个月两千七,比老郑这种工作了三十年多年的“事业编”工资就少一千块。胖女孩挺满意,不然她就要在家啃老。按她的体型,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老郑也满意,他可以当老板,还可以“监控”别人。


监控下,胖女孩看了看货架旁歪出来的几个快递,顺脚踢了进去。老郑感觉那几脚踢到了自己身上,耐着性子,分分钟像是狗咬着裤腿。终于忍不住,对胖女孩嚷,“不许踢,坏了你赔!”嚷完又觉得这句话这么耳熟?胖女孩正在刷手机,惊愕地抬起头,“谁踢了?”“我在监控里看到了!”胖女孩脸上的表情从莫名其妙变得有点愤怒,“你有病吧?!”


老郑没觉得被冒犯。他在单位被骂习惯了。老郑和任何人交流的方式都是扯着嗓子,听起来像在干架。东北老爷们没有夹子音。老郑在事业编的世界里,工作岗位叫“特务科”,全称是“特别业务科”。用大白话说,是卸货的。卸的都是邮政快递,不包括平信和特快专递,以包裹为主。


工作地点在火车站的后身。毕竟可以从火车上直接卸货到中转站的,大概邮政是独一份。老郑喜欢听着火车驶过铁轨、有规律的“哐当”声。现在汽车成为出入货站的主角。与其说是老郑怀念声音,不如说是怀念“不现代”:没有什么监控,真摔坏了包裹,单位也会赔。


2000年前后老郑的“权力”可大了。虽然还是卸货,可那时他可以偷懒,包裹迟一周到客户的手里也没啥。毕竟当时卸完货,会由分拣人员送到邮局,客户再凭单据到邮局提货。没人知道这期间会具体耽搁多久。遇到查件,就快点把着急的件捞出来,也没啥大不了的。


现在一家独大的辉煌不再,蝴蝶效应般波及到老郑这种末梢。卸货只是从运输路途到中转站的一环,后续还有中转站接手,发往次级站点、次级站点发往快递员或者星罗密布的快递驿站,再由客户就近提取。一个包裹看似经过了更多的人,实则每一步都有了电子扫描枪,实时上传到服务器,手机端就能轻而易举地知道谁在“作梗”或“偷懒”。


老郑习惯了尽可能省力地卸包裹。尤其是装着书和液体的包裹,他会跳到货箱里往下踢。直到领导找老郑,说包裹损坏,上级部门追下来。老郑不吭声,直到领导给他看监控,他在镜头里踢得正欢。“这次罚款,站里担了。下次你自己掏腰包。”领导把丑话说在前面,后来老郑才听说,踢包裹的不光他自己,领导“吓唬”了每个“踢手”。直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卸货工被领导强制回家,“让你别踢,你还踢!事业编咋的!”


老郑终于开始“敬畏”监控。十二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里,除了洗澡和上厕所外,老郑将无时无刻不被监控摄像头拍摄着。老郑戴上了口罩,像给脸穿上一件衣服。老郑不喜欢在监控下工作。但兑下快递驿站时,想到了什么一样,“监控好使不?”“你挺懂啊!”驿站前任老板有些诧异。老郑说自己是同行,毕竟货站和驿站,属于快递运输中的两环。


如果说查监控是老郑从“事业编”工作里学到的第一样本事,那么让胖女孩赔钱就是第二样。“你不知道摔的包裹里有什么!万一是古董,摔坏了,也赔不起。”这句话是领导说的。老郑直接拿来用在胖女孩身上。胖女孩可不吃这一套,“坏了我就赔,先拿证据!


胖女孩是95后,这么理直气壮的话,在特务科里可听不到。特务科每个班组都是三个人,通常是一个60后或者70后,搭配两个90后。在老郑班组,除了他,还有两个90后,一个结婚了,叫大个儿,另一个还没有结婚,叫胖墩。


前一天上午,领导通知老郑,有人举报他开了快递驿站。“事业编”的职工不能开店,这是统一规定。领导告诉老郑,给他几天时间,麻溜把驿站关了。那时老郑的快递驿站才开了不到二十天。老郑当时还怀疑是不是这两个90后搞的鬼,胖女孩听完老郑的分析,“老板,肯定不是他俩。我们90后没这么闲。”





胖女孩猜的没错。同一组的两个90后看到老郑的电话不断,胖墩猜,“借了高利贷被催?毕竟收入才三千多。”大个儿讥笑,“你是电影看多了吧?”在其他的快递公司,比如京东顺丰,卸货工如果用手机甚至会被开除。据说不仅是摸鱼那么简单,而可能会泄漏站点内的情况。但在事业编,这不算违规。


老郑羡慕京东和顺丰。一来不是通宵,而是到凌晨一两点。时长只有老郑这种“事业编”力工的一小半,还按件计费的。一个件一两块钱。一晚上至少两三百。可老郑除了工资,唯一的补助是夜班的十元餐补。


老郑动了心思,想去顺丰试试。他不知道怎么查招聘信息,就问快递员哪里有分拣站,再坐车过去。分拣站的负责人看到老郑,先问了他的年纪,给出一个“年龄偏大”的结论,又说了规矩,“你这个年纪,签不了合同,只能随干随走,一周结算一次工资。”老郑心动了,但负责人的下一句话浇灭了他的希望,“我们这里只有夜班,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老郑晚上还要来货站,只好嘴硬,给自己找理由,“他们是临时工,一晚上赚得再多,也不如我有编制。”


老郑决定开快递驿站也不是一时兴起。自己这种没有学历也没有手艺的人,哪怕搞第二职业,靠的也是吃苦。何况自己在这行干了三十年,到头来去别处卸货也没人要,只能在快递行业琢磨。


2015年前后,快递行业是最兴旺的。邮局后知后觉,起步慢,老郑这样的卸货工也没赚到啥钱,但工资的确是那个时候涨了五百多。也算是吃了一点红利。如今老郑只能自我安慰,“(邮局)干的再差,也不会黄了(东北话,倒闭)。”


驿站开张的第三天,快递比前两天都多。老郑破天荒哼起了《好日子》去快递站点把快递拉回来。刚哼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三轮车熄火了。三轮车上满满都是从快递站点取的货。一个快递,运到自家驿站,是八毛钱。从快递驿站取给客户,是五毛钱。


“老头,你这车的电瓶坏啦!”“你要推到外面,路头有个修车铺。”换个电瓶,六百六。老郑虽然心疼,但也毫不犹豫地换了……想到这里,老郑忽然胸口一闷,那才叫日子!


货站,老郑接触的都是包裹。在驿站,老郑接触到的却是一个一个的人。对包裹,老郑是表面应付,老是想踢。对人,却发自内心地不希望客户对驿站产生不好的印象,“哪好意思折腾那些包裹,都是花钱买的。”父母去世,自己离婚,老郑的手机在平时就是个摆设。开了驿站,手机跟炸了锅一样。打来查件的、问怎么退货的、帮别人取快递的……烦,但高兴。手机一安静,好像希望破灭了。


“你们先干着,我去上个厕所。”这句平平无奇的话,是个暗号。老郑要去休息了,剩下的活要由两个90后干完。之所以90后愿意忍受,是因为老郑退休后,就会空出一个编制。而这样的事业编制是不需要经过社会招考,只需要内部履行报批手续便可以获得。也因此目前每个卸货小组都是一个快退休有编制的老职工,搭配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年轻人之间有了点竞争,比谁卸货多、比谁态度好。


老郑走进更衣室,把暖风开到最大,再把淋浴的水温调到最高,花七八分钟洗完澡,重新穿上工作服,走进休息室。这次没开灯,他不想让外面正在零下二十度的干冷空气里干活的人们发现,他已经准备睡一觉了。


那些民营企业赚得多,但也没办法躺着赚钱。可事业编力工却能小小地奢侈一把。休息室空调一直开在24度。室内外相差近五十度。就算不开灯,老郑也能摸到自己经常躺着的那张单人床。虽然休息室里的单人床是大家共用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尽管这里也有监控,可他不在乎。毕竟在这里没有人特意去问“为啥不干活”,也不会追着人添堵。老郑不怕,就算问到自己,他打算大大方方地回答,“腰疼得厉害,缓一缓,就出去继续干。”


老郑有一个特异功能,头沾了枕头,几分钟内就能睡着。自从父母去世,十来年基本上没有再做过梦。他觉得这样挺好,“不做梦就不会走神。”梦里那些事像会动的枯树枝,缠绕上来。睡眠结束了,梦还没结束。老郑不做梦了,很轻松。


当然,不做梦的另一个原因是,老郑每睡一个小时就会醒来一次。这是上夜班的后遗症。如果他和另外两个小伙子一起干,恐怕要到凌晨三四点才会休息。但跟老郑一个班次的两个90后似乎达成了默契,总让老郑过了十二点就去“休息”,这一休息就要休息到早上五点。尽管这期间,老郑会四五次醒过来。





不要小瞧了卸货,老郑算是干出了门道,用武之地却在自家驿站。一次,胖女孩自己在快递驿站,有人取了包裹。回过头要退货,女孩也没检查。准备发件之前,老郑一眼就看到那个被胶带缠的密不透风的纸壳盒,“这个是你缠的?这么不专业,多浪费胶带!”女孩瞟了一眼,“那是个退货。”老郑凑过去,“不能发。可能有点问题。给退回去吧!”果然,退货的人过来取走一句话都没问。应该还真有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老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一种直觉,普通的快递不会用胶带缠成这样,除非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与其说直觉,不如叫经验。老郑卸货三十年,在单位没被人正眼瞧过。唯一看重他的是一个保洁大姐。可大姐看中的却是老郑的“事业编”有劳保,搭伙过日子也少了不少烦恼。在驿站,没人图老郑啥,额外还得到了胖女孩的佩服。


有人拎着坏的包裹来找老郑。老郑只扫了一眼,“你这个包裹已经开过了,现在说东西少了,我们证明不了,我能拿监控给你、让你去找卖家。”老郑甚至不用仔细分辨就能看出那些包裹上的胶带是被打开,又重新粘回去的。“可你们好几天没开门啊!”客户怪罪。老郑让客户先联系好卖家,卖家同意,他就拍照片备案,再按退货走。老郑可不担着丢货的责任。


还有一个洗发水包裹。客户来取时被老郑拦住,“你这个包裹看起来是漏了,你打开打开检查。”果然漏了一瓶,但由于纸壳包装里衬了一层塑料袋里,从外观辨别不出来。“你难道是有透视眼吗?“听到客户的惊叹,老郑高兴起来,“我就是干这个的,都干了三十年了。”胖女孩看到后,忍不住咂舌,“老板,我特别服你。不是因为你是老板,而是因为你有本事。你都可以当我师傅了!”卸货给老郑带来的自豪,终于在快递驿站里得到了实现。从没被人认过师傅,胖女孩却想拜师学艺。


老郑想起前不久,发现卸下来的一车包裹齐刷刷地在一侧被压瘪了。卸到三分之一,老郑对两个90后说这个车有问题,上报到站里。站里一开始还不信,直到询问了司机,才知道路上肇事,为了不耽误时效,连夜雇十多个人卸货、换车。却被经验老道的老郑从包裹的外观上看出了端倪,否则就要站里承担赔偿至少上万块的损失。


这件事让老郑得意了几天。可站里既没有奖励也没有表扬。老郑的纳闷就在被勒令关闭快递驿站的几天后得到了解答。


实际上,按键计费会更好地保护包裹,毕竟多搬一个包裹就多一份钱。但老郑扎扎实实地吃了“事业编”的亏,干得多,钱没多,客户的包裹坏了,还要顺藤摸瓜地从扫描记录找上门来。


这不,领导举着平板电脑过来,“谁搞得这个货?”有人投诉,包裹破损。查条码追踪,是老郑的班次。平板电脑上面显示哪把扫描枪、什么时候、员工代码和姓名。另外两个90后已经凑上来,看平板上的图片,想知道包裹破损成啥样、估摸一下要赔多少钱。


老郑不吭声。如果是半月前,他已经准备下班去快递驿站赚钱了,哪里有心情管这些鸡零狗碎。此刻老郑心里揣着一股怒气,就是领导通知自己,单位不允许他开快递驿站。老郑不相信只有自己有第二职业。不然别人一个月三四千块的工资怎么活!


老郑嗓门大起来,“你咋知道这是我们组的?这肯定是别的组!”“老郑,包裹有编号的。这个编号就是你们组扫的。”领导言之灼灼。“你开玩笑!你敢不敢赌!这肯定不是我们的!你不要冤枉好人!”老郑嗓门更大。另外两个人也不敢说什么。敢和领导硬杠的,也就老郑。“赌什么?”领导被杠到这个位置。“我输了,罚款我出。你输了,告诉我举报我那孙子是谁!”这么大的热闹,又赶上夜班和白班的交接。夜班的人有些疲倦,想借着机会歇一歇。白班的人则好奇到底是什么事。大家围过来。


“你说吧!”领导见这么多人围着,声音略低了一些。“这个图片是假的。”老郑用手点着屏幕,“上面没有邮戳。”邮政和其他快递公司最大的区别,在于邮戳。这是国家力量的象征。老郑干了半辈子“力工”,到底有独到之处。领导的沉默意味着同意。“你跟我说到底是哪个孙子!”老郑不想在照片上纠缠。“去我办公室。”领导不想在人群中说出秘密。


到了办公室门口,老郑说什么也不进去。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为什么要把一件并不理亏的事情搞得像是见不得人。领导见状,无奈地摸出一根烟,老郑没有好气,“这是货站,不能抽烟。你明知故犯!”“老郑!”领导的语气硬起来,“有时候,不该你管的事情,你就不要管。那辆车,肇事了,你卸货就卸货,干嘛要上报?那些司机,都和你一样,也是有编制的。人家也沾亲带故的。你让人家不舒服了,人家怎么会让你舒服!”


看,这就是事业编。老郑嘴太笨,在这里面总吃亏。可这也是那些90后挤破头想进来的事业编。





老郑气归气,他不想因为第二职业为本职工作带来麻烦。他再坚持四年多就可以退休。就像晚上去睡觉一样,不完全是为了偷懒,而是为了“身体不倒、退休刚好”。


关了两天快递驿站。老郑心里堵着。夜里,去上夜班,户外的北风减弱。大家都说不好。果然小雪花忽忽悠悠地飘下来。最讨厌的天气来了。


力工基本上在户外干活,遇到冬天下雪是最遭罪的。下雨的时候还能在室内休息一会,毕竟雨太大,淋湿了包裹也要担责任,人跟着包裹也算“享了福”。下雪就不一样,雪不容易把包裹浸透,活儿就不能停。可雪落在人的身上,人又是活动的、热腾腾的,那些雪很快就会融化,衣服也跟着湿。


“带雨衣了吗?”同组90后问老郑。老郑摆摆手。驿站让他焦头烂额,忘记了看天气预报。90后跑进休息室,过了十多分钟,淘出一件老式雨衣,不知是谁的,一股霉味。老郑二话不说,套上开始干活。雪越下越大,这一宿还有两趟火车或者四趟汽车。三人小组要卸的货物数量大概三千到五千件。卸不完货,要加班,且没补助。但是一个月里每天都超额完成任务的话,有奖励。这是站点的规定。


雪是凌晨一点多停的。早上七点,夜班和白班交接时,老郑这组因为上个月超额完成任务,领导举着两百块走过来,说是奖励。“拼死拼活一个月,两百块,好大的奖励!”老郑不要,领导知道理亏,摸出来一百,“我个人给你加个鸡腿!”两个90后抢先接下来,“谢谢领导!”见老郑不愿意分钱,90后胖墩商量用这些钱去吃抻面和鸡架,剩下的两个90后再平分。


早上七点能吃东西的地方,只有24小时营业的抻面店和早餐铺。90后大个儿说自己有事去不了,可三个人没走出站点,就听见大个儿手机上传来了人工合成的播报,“您有一个新订单。”老郑和胖墩有些惊讶,“你小子送外卖了啊!”大个儿无奈,“为了养孩子啊!”“可别诉苦了,你快把那个关了。咱们去吃口饭。也耽误不了你一个小时。”胖墩半开玩笑地命令着。老郑也开了口,“一起吃点,再去跑。”


三碗抻面、三个鸡架,再加上三瓶啤酒。要跑外卖的大个儿说他就不喝了。但话匣子就此打开。原来大个儿的舅舅是邮政的职工,托了关系,让他来这里卸货。“我以前就是送外卖的。家里担心晚上送外卖不安全,所以夜里来货站,白天跑外卖,第二天还能休息半天,啥也不耽误。”看着大个儿被生活欺负的疲态尽显,老郑忽然想到自己的脸。


“干啥都比这个赚钱。”没结婚的胖墩说,“我也是听说这个岗位有事业编,来试一试。将来也好找对象。没想到这也是这么……欺负人。”那段日子里,货站开除了一个人,是一个新来的00后“力工”,用手机拍了一张作业现场图,被领导发现了,还没收了手机。“听说家里没啥关系,拼苦大力。实在气不过,被欺负得不干了。”胖墩说。“没收手机?太欺负人了!”老郑心里这样想,忽然又觉得,自己也是被欺负的那个。心里的火腾起来,老郑骂了一句。大个儿和胖墩儿不知道咋回事,可这句脏话,其实是老郑给自己的鼓励。


“事业编”里的苦大力,到了外面的世界,不见得生活不好!老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回到家,先去睡觉。睡醒的老郑看看时间,还不到上午十一点。他打算包饺子,同时解决了饭和菜两件事。包一次,七八十个饺子,扔到冰箱冷冻起来。想吃的时候烧开水,再扔进去就行了。这是老郑的“汉堡”“快餐”。


吃完饺子,老郑直接去了驿站。有人正巧在门口。“来取件?”老郑主动招呼。“是不干了吗?”有人问。“不是,家里有点事,耽误了两天,不好意思啊,哥们。”老郑回答。


老郑想通了,都被欺负了,还没点反抗?





老郑在驿站里忙活了一会,人开始多起来。一些人听说驿站有人了,都急忙来取七八天之前的快递。老郑对驿站的系统操作不熟练,便给之前雇的胖女孩打电话,“回来一趟,开张了。”“又干上了?”胖女孩就住在隔壁小区,十几分钟就到了。


胖女孩操作取件,老郑拎起已经干了的拖布,先给地面干拖一遍,再涮干净拖布来两遍湿拖。收拾得七七八八,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眼看就是中午。“你先去吃饭,回来咱俩再谈工资。”胖女孩不肯,“老板,你是要给我扣钱还是咋的?你先跟我说,不然我吃不下去。”老郑无奈,“之前一个月是两千七,这次给你三千。我这两天去找快递公司,再增加两个快递,你能行不?”“能行!”“我下了夜班就过来帮忙。”“老板,你还上夜班?你是做啥工作的?”“得得得,你快去吃饭!”老郑这次压根不想提“事业编”三个字,他嫌憋气。


胖女孩回家吃的饭,毕竟就在隔壁小区。老郑没想到的是,胖女孩带回来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的是酸菜馅儿饺子。“我妈包的,估计老板你还没吃上饭,让你趁热吃。”老郑接过饭盒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五十多岁的男人,泪腺不发达。可在货站里,从没有哪个领导同事,还有这样的交情,可以把自家的饭分一口给对方吃。那里削尖了脑袋,求的是面子好看。这里分一口饭菜,为的是烟火生活。


忙活到了晚上七点,老郑才从驿站回家,一进门,破天荒地大声说了句“回来了”。这是遇到喜事,跟在客厅里摆着的父母的照片打招呼。这是老郑开心了。最近这一两年,老郑回到家基本上就没说过话。在家里,除了睡觉,就是包饺子。但这次,老郑和父母的照片聊起来,“也不算什么创业,就是拿了两万块钱,试一试。”老郑的夜宵还是饺子,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念叨。


“事业编”就跟紧箍咒一样,看起来金灿灿,戴上去疼痛难耐,又舍不得取下。老郑说不明白,这样的难受,是谁带来的还是时代导致的。但这家快递驿站,他是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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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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