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莫舟
早晨,去漫步
这日女儿莱亚心血来潮,五点刚过变来叫我起床,说要去外面走走。
前年暑假我们回来时,我每天早上都出去散步,往东,走去吴村集市,路上正好看日出。今年一直太热,我还没在早晨出过门。
起床时还迟疑了一会儿,但是看到莱亚已经梳洗完毕,又不好打退堂鼓。去洗手间时看到窗外粉蓝色的天,一场日出正在酝酿中,于是火速洗漱出门,我不想错过日出。
来到河坝上,微风习习,甚至有点微凉。我们沿着路边的柳树往北走,左边的天空粉蓝,带着霞光的云如棉絮飘着,呈粉红色。田间已有勤劳的农人在劳作。右边的山水还蒙着一层薄纱,等着太阳升起时揭开。
我和莱亚走走停停,她一路说话。经过路旁的一座小庙时,正好看到太阳从前面村庄的房子屋顶上升起,火红的球像是在一瞬间跳出来,下一刻便是光芒万丈了。
我们经过从前的码头,埠头上排满了弓着腰浣纱的妇人。码头外有一栋木结构的老房子,是多年前爷爷每天来吃茶的地方。那时爷爷退休后在茶馆前摆了个小摊子修自行车。我在附近的小学上学(小学没有专门的校舍,而是在这个村庄的祠堂里,如今祠堂经过修葺又成了祠堂),放学后喜欢跑到茶馆来找爷爷,他会带我去旁边的小吃铺买一个油煎馒头,中间夹一块煎过的臭豆腐。
我们从茶馆所在的老房子走到集市,莱亚看到有人卖莲蓬,3块钱一把四个。卖家收现金,我们没现金,旁边卖菜的人说扫给她,她再帮我们付现金。交易完成,莱亚举着莲蓬,边走边剥着吃。莲蓬不似我印象中的甜,却是清新,带着莲叶独特的香。
回去的路上,东边艳阳高照,西边河上和远处的山间雾已散去,天幽蓝,水天一色,波浪悠悠。
风起时,去河边听浪
这日傍晚时分突然大风起。天空瞬时阴下来,大有山雨欲来之势。我们都从空调房里钻出来,去一楼饭厅、庭院里落不到雨的地方,坐等雨来。雨却等了许久还不来,眼看到了往日游泳的时候,我站起来去河边看看。
河边的风几乎是呼啸着的,呼啦呼啦,下去的路上铺了一层褐色的小物,是两旁树上吹下来的,有个圆圆的头,两旁伸展的像翅膀,光脚踩上去会有点疼。我在半途中遇到一个邻居,他在河边栓了一条小船打鱼,每天这个时候要下去看看船,我每天跟他打照面,却不知道他具体看什么。他告诉我“今天浪好大,玩不了水咯”。
果然,埠头上水比平时高出近半米,一浪追着一浪,水溅得老高;远处的河面上更是泛起白水。连平日里聒噪的禅也退了场,天地间只有风声和浪声。我坐下来听风听浪。
渐渐地,西边的天空亮起来,一朵云的边缘镶上了金丝,光束一点点扩大,推开厚厚的云层。水面上泛起金色的光,闪烁着在波浪间跳跃。再将眼光移向天空,原来橙色的晚霞悄无声息间驱散了乌云,成了西边天空的布景。河对岸落日依旧藏在云间,射出一束金色的笔直的光,就如远方的灯塔。
“今天这里舒服哦,”有人跟我说话。我抬起头,是另一艘小木船的主人,前面遇到的邻居的弟弟,叫“小东东”,他应该是比我大不到十岁的年龄吧,他们一家三兄弟都打鱼,从我小时候就是如此。想来打鱼也无法为生,不过补贴些家用。听妈妈说,这个小东东的女儿是个当地小网红,常常直播卖鱼,也卖其他农产品。这倒是个新的出路。“今天浪这么高也要出去吗?”我问小东东,他说没事,他带了一根钓鱼竿,说是没事干,去河中央钓会儿鱼。
我看着他把拴在树上的小船解开,拉到岸边,船尾在大浪中翘得老高,但是他很熟练,三步两步就已经跳上去了,捡起放在船头的用塑料瓶剪成的小壶把船里的水舀掉,站起来撑起浆,慢慢地摇出去。小船像是被驯服的野马,顺着浪,一晃一晃地向着他要的方向前行。
我驻足于暮色里,迟迟舍不得离开。
浪静时,去河里游泳
这次回来,看到弟弟带女儿萱萱去河里游泳,我很是惊喜。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一度无人去河里游泳,河边还竖着“珍爱生命,严禁下河游泳、玩水”的牌子。河水有一段时间也很脏,水泛绿,河面上飘着绿色的藻类。后来浙江搞“五水共治”,河水又变干净了。不过去河里游泳的人还是少,一来现在每家都有淋浴设备,不用去河里洗澡;二来如今的乡下孩子生活其实和城里孩子没啥区别,要游泳也去城里游泳池里学。
我们七月中刚来时,萱萱还不会游,每日去河里,主要是套着救生圈泡着。她是个有点胆小的女孩,不套着救生圈泡水里的时候,她就挂在她爸爸脖子上。或许我小时候也胆小,但是可能对爸爸的恐惧超过了对水的害怕,好不容易有几次爸爸陪着来河里,他一喊指挥我们该如何学,我和弟弟大概就不管不顾在水里扑腾起来,喝几口水,扑腾几次,就能浮起来了。我教萱萱自己撑着埠头的台阶用脚打水,也是小时候的经验之谈。到了七月末,她已经能够游出十来米,当然是狗爬式的。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天天去游。河里的水每天都不同,我喜欢水位高一点、有轻微波浪时的河。这日我看到河水漫过了两级洗衣埠头,有微风在河面上吹起涟漪,便不顾太阳光还刺眼得很,就赶紧赶回家喊了萱萱,换上泳衣往河边跑。
人泡在水里阳光就变温柔。我找一块让我半身浸在水里的石头,距离足够萱萱练习,教她做蛙泳的动作。她学得很快,比刚学时沉着了许多,尽管姿势不怎么正确,但是每一次表扬都让她脸上泛起笑容,并有动力游得更远。
弟弟大约半个小时后来接萱萱。我决定让他俩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再游会儿。此时正值太阳下山。这日的落日又与往日不同,云层略厚,西边的山边那一角先是变得红彤彤的,四周的云突然在瞬间内散去,整个太阳露出火红的脸,正如早晨日出时的样子,不过此时的阳光不再光芒四射,只在水面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我转过身漂在水面上,水温温热,浪轻轻摇,风从脸上微微吹过。我除了用手在水下轻轻划动,整个身体几乎不动,就当自己是艘小船,在蓝天下,随着风,随着浪,荡漾。
去集市上剪头发
我的头发太长了,想剪一剪。妈妈说去吴村集市剪,十五块一个头,那剃头师傅剪了很多年了。弟弟说恐怕他只会过时的老式样。妈妈说不会的,隔壁的奶奶都去那里剪,很有样子的。我想了想隔壁奶奶的模样,好像她的发型的确还挺好看的,我也不在乎过时不过时。
于是,在我对头发忍无可忍的瞬间出门,骑了妈妈的电瓶车,五分钟,来到了理发店。是根据妈妈的指引找的,在早餐店的正对面,门口貌似挂着一个不转的三色灯。
雕花木门敞开着,我推开磁吸门帘,看到靠着一面墙的黑色沙发上躺着一个正在手机上看奥运视频的男人,说“剪个头”。他站起来,有点不舍地放下手机(眼睛一直盯着屏幕),示意我坐到墙角的洗头椅上去洗头。这位师傅看上去有些斯文,戴一副黑框眼睛,头发里也有些许白发,貌似跟我差不多年纪。妈妈告诉过我他的名字,我用力想了想同学中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简单地在我背后垫了一块毛巾,开始放水。我说水太热了,他说没办法,有一截水管露在外面。好吧,我决定忍一忍,还好热水不多,洗第二遍时就凉下来了。他非常麻利,把头发冲湿后上洗发水,抓几下后冲水,再上一遍洗发水,再冲水。没有护发素,也没有按头按肩。
很快我坐到了镜子前,告诉他我想要的长度。他说就着底下的发际线剪。我本来想说稍微留长一点,心里想着万一太难看,我还可以去别的理发店再剪一遍,可是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无所谓了,不就是头发嘛,很快又长回来了,便由着他随意发挥。他扯了扯我的发尾,问我是否打薄过,并告诉我不应该如此如此打薄。我说我也没办法,别人替我剪的。他没再多说话,刷刷开剪。
这理发店只有一面窄窄的镜子,镜子前一个简单的架子,上一层放剪刀和剃刀,下一层放梳子,梳子上沾满了头发。架子旁有个歪歪的插吹风机的铁架子。座椅上头有一盏灯,灯光意外得柔和,照得我很好看。
大概不到二十分钟,头发剪完了,若不是头上的白发,我看上去像少女时的自己嘛!
十五块钱。
去田间,摘菜摘瓜
天气热得人不想吃饭,多亏有妈妈的下饭菜。
一日邻村的姑婆给了妈妈一些焯过水的马齿苋,让她凉拌着吃。马齿苋在我们方言里叫“猪麦花”,从前喂猪的野草。炒了吃的确口感不怎么样,像猪食。大约因为马齿苋上的化学物质遇到酱油后产生了某种反应,原本的猪食变得鲜咸爽口,又微微带点酸,吃起来脆而有嚼头。一大筷子夹着送进嘴里,十分满足,全家人除了爸爸之外,几乎要抢着吃。
我本来就爱吃有粗壮茎杆、又略带点苦味的蔬菜,凉拌马齿苋就成了我的新晋下饭神菜。妈妈见我们爱吃,天天去田里摘。邻居听说我们爱吃,也摘了送来。田头自然生长的野菜,成了夏日的美味。
另一日妈妈摘了一些番薯杆回来。
我从小爱吃炒番薯杆。小时候妈妈摘一把回来,我坐在门口一根根处理干净,处理是指将叶片摘掉,顺道将杆外面的一层绿色薄膜撤下来。嫩的番薯杆的膜长长的连成一片,小时候我和邻居的女孩把膜打成一个个小结,一长串挂在耳朵上,当耳坠。去膜的番薯杆呈淡绿色,有一点黏黏的汁液,折成小段,洗净后放少许辣椒快速翻炒,也是十分脆爽。
有番薯杆的日子,我搬个小板凳和妈妈一起撕皮,边撕边聊天,在简单的动作里回忆过往的时光。
妈妈还种了一畦西瓜。从我一回来,她就念叨着。
妈妈说田里的活她是不懂的,以前爸爸身体好的时候都是他干。大块的地一块租给别人种,另一块原先建了养猪场,后来养猪场被拆之后就一直空着。现在在乡下,一头是缺良田的危机,另一头却到处是荒废的田,说到底还是种地实在辛苦且没啥收益。本来农村人口越来越少,留下来的劳动力人口也尽量外出找活干。
妈妈十分用心地保护西瓜,傍晚用遮阳膜盖上,早晨再去揭开。原因是现在夜里田间有小野兽偷瓜,我想没准就是鲁迅笔下的猹。到了八月中,西瓜熟透了。妈妈说:“来不及吃了。”每天早晨她摘了一桶回来。她摘的时候,有的西瓜被轻轻一扯就裂开。我沿着裂缝把西瓜掰开,脸埋进去吃,就像儿时一样。
过足了暑假,
我又一次告别家乡去远方
离家二十余年,我第一次不计划着去旅游,在酷暑里回到老家,安安心心地陪父母、陪孩子,过了一个像样的暑假。
然而时光如流水,假期总要结束,所有的相聚终究要散场,我在八月底告别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告别家乡,去欧洲定居。
离开前,妈妈做了一次馄饨。豆腐肉馅的,豆腐是早晨买的嫩豆腐,沥干水分,压碎,拌上葱花,肉剁碎后腌好。妈妈的馄饨个头大,四个就能装满一大汤碗;料足,一半肉一半豆腐,肉鲜豆腐嫩。我吃一碗还不够,要加一次,吃到肚子横起来,嘴上说着“撑死了”,心里想这是在国外一定吃不到的,要多吃。
妈妈肯定也这么想,恨不得我们把所有好吃的都装进肚子里。
还吃了青枣,春天我和妈妈在爸爸住院时一起种下的那棵。树上结了不少果实,少说也有百来个,枝桠都还不怎么旺盛呢。八月末青枣也显出成熟的样子,青涩褪去,个头愈来愈饱满。我去河边时,走过枣树,总要伸手去摘几个,在井水里洗一洗,边走边吃。
等我再回来时,枣树一定枝繁叶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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