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印度卡纳达语作品摘得国际布克奖背后的文化张力｜三明治

文｜Maya Goel

编辑｜Leah

5月20日，国际布克奖将桂冠授予了印度作家巴努·穆什塔克（Banu Mushtaq）的《心灯》（Heart Lamp）。这部作品由迪帕·巴斯蒂（Deepa Bhasthi）翻译成英文。消息轰动了整个印度文学界，这次获奖非同寻常，不仅仅是因为作者来自印度，更重要的是，这是首部用卡纳达语创作并获得国际认可的作品。

卡纳达语属于达罗毗荼语系，是南印度主要的语言之一。它是卡纳塔克邦的官方语言。该邦位于喀拉拉邦（讲马拉雅拉姆语）、泰米尔纳德邦（讲泰米尔语）和安得拉邦（讲泰卢固语）之间。笔者住在卡纳塔克邦，周围那些来自南印各地的朋友们——无论是否会讲卡纳达语——都为此次奖项对卡纳达文学的认可感到欣喜。这不仅是对一部作品的褒奖，更是对代表了半个印度次大陆、却长期被北方主导文化边缘化的达罗毗荼语言文化的一次重要肯定。

《心灯》是一部以女性为主题的短篇小说集。故事设定在穆斯林社群之中，描绘了她们的生活、关系以及多重困境。这些故事虽然扎根于特定文化背景，但其反映的女性经验却具有普世意义，呼应了全球范围内反抗父权压迫的声音。

除了作家身份，班努·穆什塔克还是一位律师和活动家。她在20世纪70至80年代开始参与进步作家（Progressive Writers）的写作圈。她所参与的“班达亚文学运动”（Bandaya Sahitya movement），旨在批判阶级和种姓制度，推动了众多达利特和穆斯林作家的崛起。穆什塔克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女性之一。她用卡纳达语写过小说、六部短篇小说集、一部散文集和一部诗集，并获得了卡纳塔克邦的重要文学奖项。她的作品不仅在文学上广受赞誉，也在当前充满张力的政治氛围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2014年以来，印度极右翼的印度人民党（BJP）上台执政，言论自由、学术机构和社会行动主义都受到严重打压，对宗教少数群体的压迫也在加剧。在一个充满分裂策略和宗派主义的环境中，穆斯林群体的声音尤为受限。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位穆斯林女性在文学领域受到认可，无疑是对其群体可见性的重要提升。

近年来，除了宗教分歧，语言霸权的问题也在印度引发了广泛争议。印度拥有数百种地方语言（约有780-1600种）和成千上万种方言。但自独立以来，政府持续推动将印地语为印度唯一的国家语言。印地语长期被印度民族主义者推广，取代了许多原有的语言和方言（如博杰普尔语、迈蒂利语、阿瓦德语、布拉吉语等），成为北方主导语言。独立前的印度也曾存在印地语与乌尔都语的政治之争，前者被视为印度教语言，后者则为穆斯林语言。

印度的语言政治常被描绘为北方与南方的对抗。推动印地语全国统一的尝试在南方尤其是泰米尔纳德邦引发了强烈抵抗与抗议。而在大众视野中，卡纳塔克邦等其他南方邦的声音常被忽视。

卡纳塔克邦语言多元，除卡纳达语外，还包含像图鲁语（Tulu）和科达瓦语（Kodava）等原住少数语言，以及边境地区的马拉地语、泰卢固语和泰米尔语社群，还有大量移民群体。历史上，泰米尔人曾是首府班加罗尔最大的移民群体，但如今随着IT行业的发展，来自北方的中产专业人士与劳工移民成为新一波迁入者。卡纳达语本地人与这些移民之间的冲突历史悠久。卡纳达民族主义运动正在兴起，尽管尚未形成正式的政治力量。过去班加罗尔的语言冲突多发生在卡纳达人和泰米尔人之间，但如今的不满更多指向北方人以及中央政府对印地语的推动。

卡纳达语已有至少1500年的历史，是南印现存第二古老的达罗毗荼语。印度语言研究长期由梵语主导，梵语是北方诸多印欧语系语言（如印地语）的祖语。婆罗门学者称梵语为“神的语言”。早期由加尔各答东方学派主导的英国学者也认为印度所有语言都源于梵语，视其为理解印度文化的钥匙。然而，南印的马德拉斯东方学派对此提出反驳。1816年，英国文官兼学者弗朗西斯·怀特·埃利斯（Francis Whyte Ellis）提出：南印诸语言（如泰卢固语、泰米尔语、卡纳达语、马拉雅拉姆语、图鲁语、科达瓦语）并不源于梵语，而源于一种不同的祖语，开创了“达罗毗荼语系”的概念。这一语系被认为源自古老的泰米尔语，卡纳达语正是其一员，也因此被认定为“古典语言”。

我的父母来自印度北方，母语应当是印地语，但我从小以英语为第一语言。在我所居住的地区，人们主要讲卡纳达语和科达瓦语，还有一些图鲁语、泰米尔语及其他语言。我的家乡是位于科达古区的马迪凯里镇，这里也是《心灯》译者巴斯蒂的故乡。在巴斯蒂小时候，她的的母亲会在复习考试时为她朗读卡纳达语文章——尽管她会说卡纳达语，却读得不够快。我的卡纳达语不如她流利，仅能满足日常交流。在学校时，我学会了读写卡纳达文，但理解力有限，尚无法阅读完整的书籍。

卡纳达语是双言制语言，口语与书面语有显著差异。大多数卡纳达文学作品采用的语言形式与日常对话有很大不同。尤其在20世纪50年代兴起的“纳维亚”（Navya）现代主义文学传统中，这种形式感尤为突出。纳维亚作家常将艺术与文学区分开来，因缺乏对社会不平等的深入理解而受到批评。他们更关注个体，而非群体。

“班达亚文学运动”正是对此的激进回应。班努·穆什塔克是其中一员，该运动强调边缘群体的声音与社区的联结，反对个人主义写作风格。他们在创作中融合了口语化卡纳达语，这在纳维亚传统中是前所未有的。这一尝试为抗议文学、争鸣、群体叙事和多维人物形象开辟了空间。穆什塔克的作品风格直接、尖锐，拒绝采用主流的梵语化写作形式。

尽管穆什塔克的作品摒弃了精英式的卡纳达语，她的语言中仍受到来自多种语言的影响。其中最重要的是她的母语达克尼语（Dakhni），这是一种由南印穆斯林社群使用的混合语，融合了波斯语、德里的乌尔都语、马拉地语、卡纳达语和泰卢固语，常被误称为乌尔都语的方言。乌尔都语以及一些阿拉伯语词汇也常出现在她的作品中。巴斯蒂尝试在英文译本中传达出这些语言层次。

巴斯蒂表示，她通过沉浸在原作所处的文化中来丰富自己的翻译。由于穆什塔克的故事发生在印度穆斯林社群中，这些文化元素对巴斯蒂而言颇为陌生。为此，她借助与故事环境有相似语言、社会和审美特征的文化作为桥梁。她沉浸于巴基斯坦电视剧、卡瓦利音乐，并重新翻阅她的阿拉伯语学习笔记。她对自己作品的社会与政治维度有深刻意识，并在《巴黎评论》中写道：

在“谁有资格翻译、谁值得被翻译、哪些语言能获得翻译资助”这层层等级体系中……卡纳达语的处境并不好。每年被译为英文的卡纳达语文学作品屈指可数，远落后于马拉雅拉姆语、泰米尔语、孟加拉语、乌尔都语或印地语等。翻译本身已属不易，一种边缘语言能受到重视就更难，而最终译入英语这门充满殖民遗产与文化包袱的语言更是问题，这一过程无法给出简单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