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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谈及的原生家庭|三明治

我无法谈及的原生家庭|三明治 三明治
2025-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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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这个用来遮风挡雨的地方,开始变得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



文|十二

编辑|李梓新




1


我的家乡坐落于云贵川三省交界处的大山之中,毗邻着世界名酒产地茅台镇,在我读大学前的十八年,我都在这个地方成长生活。如果你问我这个世界名酒产地,是不是酒香四溢?其实并不是,没有的事!


记得有次初中暑假去茅台镇的小舅家,好不容易才从让人吐了一路的汽车大巴下车,没想到一下车又更想呕吐了。整个小镇都好像被一股很像汽车尾气夹杂着些许酒糟味的奇异味道腌入味了。空气中这两种混合的味道,让人走在街上都感觉迈不动步子,整个人沉甸甸的。这便是我对茅台镇的最初印象。


一条赤水河破开了相连的山体,而我的家就在另一边绵延不绝的大山之间。山的尽头又粘连着另一座山则是我对家乡固有的印象,在山脊上耕种生活成为了安居在这里的居民最不起眼的日常。


在大山生活能有什么经济来源呢,所以许多年轻人在成年或结婚后便离开大山去往江浙沪,或者是广东福建一带务工。我爸和我妈结婚没几年,也先是同亲戚一起去上海打工,后来又和隔壁邻居去云南。你别看他去了这么多地方,钱是没挣到的,最后带回家的、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根撬石头用的钢钎。


我爸离家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小学三年级,因为这年,妈妈决定和亲戚去福建厦门进厂务工。或许,那就是一个预告,后面这个家终将分崩离析的预告。


那时,我们全家居住在由两间砖房和一间土坯房拼起来的房子里。如果有多余的钱,那间土坯的厨房也会被推倒,用全新的水泥砖复原厨房该有的样子,不过没有。


我读六年级时,妈妈终于从厦门回来了,不过是带着一身病回来的——她得了肺结核。在老家县城治疗了几个月,病情稳定后,妈妈回到了这个靠她双手建起的家。那时,家里那间土坯厨房已经被推倒,在它原来的地基上盖起了新的厨房,并且还加盖了新的一楼。


房子建好了,生活好像在朝着更好的方向走时,父母的关系却开始有了无法修复的裂痕。




2


妈妈生病后,家里挣钱的重担自然就压在了我爸身上,小舅托关系在茅台镇的一个酒厂帮他找了一份差事,不过爸爸在那里只做了几天便回了家,理由是家里要种土豆,怕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也因为这样,妈妈又不得不再次挑起赚钱的重担离开家。


在我初三升高中的那个暑假,我妈妈放话要离婚并开始和我爸分居。没见过离婚这种大场面的外公外婆和舅舅们哪受得了,开始试图想各种方式将妈妈拉回正道,包括但不限于以断绝关系威胁,或将我和弟弟当做粘合剂拉到了这场离婚拉锯战里,企图靠两个孩子还小、这个家还需要一个妈妈为理由来修补父母的婚姻。但他们都低估了我妈妈,这个外公外婆眼中从小到她结婚后一直都很顺从的女儿,一直没松口放弃。


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我被舅舅们安排了一个任务:在妈妈接我去她工作的地方时,找出妈妈的藏身之地并通知他们,这样他们就能将妈妈带回去了。不过,我一在车站见到接我的妈妈时,便把这个事抛在脑后了。


大巴车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跑了很久,又绕了好多弯,才到妈妈工作的地方——那是一个山沟,零星坐落着十几户人家。这个山沟即将有一条高速公路通车,而妈妈的工作就是和其他工人一起将山沟里的房子屋顶铺上红彤彤的瓦片。


这份工作比她在厦门的那份还要辛苦很多,天还微微亮,她就得起床给工人们做饭,早饭吃完后还得帮忙将铺瓦需要的泥浆和好,偶尔还要将那些红色瓦片背到需要装饰的顶楼。


我在那里的两个月,她每天都是这么忙碌和辛苦,整个人就像陀螺一样一刻也停不下来,就如她的人生。




3


妈妈在家排行老六,上有五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小时候因为是女孩,外公外婆以“迟早要嫁人,读书没用”为由没让她上学,学堂的教书先生到家里劝说了外公外婆好几次也还是没用。直到现在,偶尔和妈妈聊天我都还能感受得到她的遗憾,以及那遗憾背后不被人察觉的不甘。


没有学上的妈妈,平日里就帮着家里做一些农活。有一次,妈妈和我四舅打玩不小心被绊倒,让玉米杆插进了耳朵里,最后造成了永久性听力障碍。我有记忆起,好像每次妈妈和别人聊天,她都会侧着身子用没受伤的那只耳朵靠近说话那个人,后来我才知道,如果不这样,她就很难听清楚别人在讲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些原因,妈妈在她23岁那年被我外公外婆安排嫁给了同村的我爸——那个被外公外婆认为是妈妈依靠的人。但后来发生的种种事都表明:这个人其实不是她的依靠,她的依靠一直都只有她自己。


他们结婚后的日子并不富裕,爸妈和爷爷奶奶共同住在爷爷分家后修建的三间土坯房里,茅草屋顶的房子需要时不时维护,不然一下雨家里就淹成了小水塘。结婚、生子、盖房三件事,爸妈在完成了前两件后就筹措了些钱推倒了两间土房子盖了新的砖房,才勉强开启了第三件事的进度。


同许多农村夫妻一样,他俩也开始了「男的在外挣钱,女的在家照顾老人和小孩」这样的分工。为了尽可能改善家里条件,全职主妇的妈妈也开始和周围邻居一起做些小本生意贴补家用。


家乡邻隔壁的贵州省二合镇因独特的地理条件优势,加上土壤比较适合种柑橘,故盛产柑橘。每到柑橘成熟的时节,妈妈会和周围邻居一同约着,走好几个小时的路程去进柑橘,拿回来在老家的市集上卖,而不能卖柑橘的时候,她则转头卖起了自家的农产品。


而出门在外挣钱的爸爸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为这个家带回过多少钱。有些失望的妈妈则从他手中接过了挣钱这个接力棒,便和亲戚一同去了厦门务工,好让盖房的进度再加快些。


后来,再后来,家里房子盖好了,但妈妈却得肺结核,在病情痊愈后不久,她又扛起来挣钱这个大活再次离家。而这个靠她亲手盖起来的房子,她就只有病情痊愈后在家休养那段时间短暂住过。


写到这里,我突然很难过,妈妈那么辛苦的人生,竟然就被我用短短几行文字概括完了。但又同时感到开心,她终于要为自己活一次了。




4


父母开始离婚拉锯战后,家在我的心里失去了它原本的含义,这个用来遮风挡雨的地方,开始变得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


一切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我发现我爸变得奇怪起来。他开始区分起了自己和妈妈各自的责任:妈妈负责在外挣钱还盖房欠下的债,他则负责在家照顾我和弟弟的一切生活起居。


那时的我,自然就把爸爸当做我摸得着、看得见的唯一依靠。但,也就是因为一笔近1600块的学费,我才发现爸爸这个依靠,并不是我的依靠。


高一下学期快开学了,我第二天就要动身去学校,但前一天晚上我爸一直没给我说学费的事。一问才知道,他没给我准备那1600块的学费。马上拿出来自然是不现实的,所以他便提了一个借钱的法子,但得我自己去借。随后,他直接把手机给我,让我自己给亲戚打电话借学费。


我呜咽着求他能不能帮忙打电话借钱,我怕那些大人不会借钱给我一个小孩,但他也只是把电话放在桌子上,转头就去看电视去了。没办法,我只得硬着头皮给当时极有可能会帮忙的一个舅舅打电话说了情况,但最后还是没有从他手里借到学费。


那时我才发现,我爸原来会冷漠、无动于衷到这种程度,也第一次因为这件事提前感受到了绝望、愤怒,以及不知道还能怎么办的难过。


没拿到学费的我,第二天只好两手空空去学校。到宿舍放完东西后,我让同校的表妹陪我去县城的各大餐馆看看招不招帮工,我先找份工作做着。在农村,一旦你不上学就意味着要开始独立生活了,我好些没考上高中的初中同学,一毕业便开始打工赚钱养活自己了。


我和表妹顶着大太阳将县城沿河那条街上的餐馆都问了个遍,但没一家要我。打工这条路走不通后,不知道怎么办的我,无奈只得给妈妈打电话说没学费报名的事。最后,还是妈妈请朋友去银行给我转来了那1600块的学费。


好像也是自那以后,我与妈妈的关系越发紧密,反而和爸爸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5


高中外出上学后,我同父母及所有的亲戚都有了切实的物理距离,我便很少再能实地到场感受父母的离婚拉锯战,也很少再听亲戚们在我耳边念叨我还可以做什么努力来将这个破碎的家修补好。也偶尔能稍微松口气,不用再为大人们的事情烦恼,但始终还是会想着这件没解决的事,一直为它心烦。


那时候,我一直搞不懂我爸为什么死咬着这段没有挽回余地的婚姻死不松口。你说他是为了挽救这张婚姻吧,但又看不到他做出过哪些努力,外公外婆和舅舅们都让他去我妈工作的地方找她谈谈,而他只是口头答应,实际动都没动,舅舅们和外公外婆都比他这个当事人还努力在挽救这桩婚姻。


我想,他或许是想靠他不应对、以及来自亲人逼迫的两种力量一直拖延着这件事,直到消耗完妈妈的精力,最后让她放弃离婚。毕竟沉默不作为就是他的舒适圈。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三四年之久,在我上大学后这场耗人心神的战役才结束。某天下晚自习回宿舍时,我突然接到了我爸的电话,他告诉我他和我妈协商一致离婚了,手续什么的都办完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如释重负,从来没有那么轻松过。


末了要挂电话时,他试探性问我有什么想法。其实,我除了挺好的之外就还是挺好的,毕竟谁不喜欢好聚好散呢。我亲眼见证过妈妈的不幸,所以也希望她离开后能再开心快乐些,如果可以多为自己活一下。


父母离婚后,所谓的家就彻底完蛋了,传统稳定的家庭结构开始消解,家于我而言失去它附带的隐喻,只剩下了功能属性。虽然,表面上我和弟弟一同与爸爸一起继续生活,但我在外地上大学只有放假才回去,说是继续生活,或许说我们在同一个户口本上更为恰当。


那时,每次寒暑假,我都会先从学校去妈妈家玩大半个月,然后再回到有我爸的那个家待到开学。除了大二考驾照和大三下学期开始考研没回家外,其他时候都是这样的安排,我就像一个旅客来回暂住他们各自的家。那时还和表妹打趣说家好像是我的旅馆。




6


大学毕业,在离家几百公里外的省会城市找了工作,并且租到了自己的第一间房子后,我就彻底逃离了那个所谓的家,逃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间,我有时短则一周联系一次妈妈,有时长则一个月,每次都聊各种家长里短,也因为这种联系我们在彼此的生活见缝插针地留下各种痕迹。她看着我从成都独自一人搬到一千多公里外的杭州工作生活,我也见证着她在新的婚姻生活里过得越来越好,每次视频都是笑容满面。


而和我爸,这些年除了过年我主动的节日问候外,我们就基本不联系,我俩就像在赌气似的一直等着对方先联系,好像都在证明谁先联系,谁就更在意对方。刚离家的那一两年,我一直在等我爸主动联系我、过问我的生活,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一种证明父爱存在的方式,但一次都没有。他主动联系的一两次,都是因为有公事要办,说完后也便立马挂断电话。好吧,幸好我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不言语。


每逢春节,我都害怕同事,或者亲近的朋友问我是否回家过年,因为我真的跟他们在回家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好讲。对他们来说,家是温馨港湾,是累了可以休息的地方,是在外受了委屈便可逃回喘气的居所。


但在我这里,它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它同我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别无二致,它是我毕业在成都春熙路住了一年又搬离的房子,或是我来杭州后在自如租住的第一间房子.....


它只有居住这个功能属性,也挺好的。


(完)






写作感想:

写作是一种内观,借由文字觉察和倾泻自己的内心世界,最终治愈和完善自我。这个半个月的写作中,我一开始很害怕写我的感受和情绪,我只想站在旁观者角度去讲述,很感谢梓新老师一次次引导和鼓励我觉察自己所写经历背后的感受;我也一度有些气馁,觉得无法从经历中去找到想要表达的主题,老师的这句“当你去写这些经历,其实故事会帮你总结,让你意识到。”给了我很大的力量,让我能坚持写完。另外,在此也很感谢三明治其他的编辑老师,以及这次一起写作的同学,很感谢在此次写作旅途中能够遇见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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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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