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淼淼
编辑|李梓新
我
我看着我"妻子"的眼睛,我不认识她,她把书页翻得哗哗响,她说加粗的那行字写着她的丈夫1989年出现在某一个城市的火车站,他拎着公文包消失在混沌的人流,她曾经改嫁,又离异,她去了某个地方,她现在不想说是哪里,她焦灼地对我说,你看一下群里第十二张线索卡。我说好的,我正看到在1989年我离开某一个城市,大雪堆满了我的心,我要去一个地方,但是任务模块说,我必须否认这一切,为了更重要的人。
更重要的人此刻坐在我斜对面,她用力吸了一大奶茶,她沉默寡言,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同。我看着她的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我的记忆卡片里说,她给过我一支蔷薇花,我把卡片扣过来,这时我还完全不知道这张卡片的重要性。我以为1989年在火车站出现的那个男人是我,而这朵行李里压碎的蔷薇花将证明我是另一个人,那年我搭上一辆金杯货车,一路北上。我有着他的记忆,他有着我的眼睛。
我没法像他一样一走了之。我每一个人都是,在真实生活里。我拿着一本薄薄的手册,试图复诵我的行为。这时候我只需要是他,不需要是我自己。
我有过艰难的日子。每一个人都有,在真实的缝隙里。事情像一串过熟的香蕉,催促着生活中一切的腐烂。我不想表达。我知道不应该如此。
我要和你、他、她以及其他人说话,需要社交。但不以我的口齿。剧本杀是个好活动,剧本是现成的,一言一行是一字一句是写好的,玩家只需要戴上面具,放松,沉浸,轻轻微微地与他人产生暂时的链接。
因此,在这个下午,我成为了一名中年男子。这是我试探生活触角的安全区。我说,以他的嘴唇。
时间到了九点一刻,我们知道了所有真相,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那个男人已经老了,故事也结束了。我妻子收拾好背包,和她的情敌——那个更重要的人一起离开,甚至没有和我说一声再见。我拉直因久坐而褶皱的裙子。夏天夜晚晴朗,街道喧闹,我选择走路回家。我还在想那个中年男人的一生,曾经的几个小时里,我是他,我是他的全部悲伤和全部的难言之隐,我是纸上的一行字,明天将会被另一个人阅读。
另一个读者会是什么样呢?他或者她为什么要在周日下午去玩剧本杀游戏呢?我打开电脑,开始打字:我看着我妻子的眼睛,我不认识她,她点的两杯奶茶刚刚送达,主持人说现在你们可以开始阅读下一页。
有时候在剧本里我们能说谎,有时候我们选择不。据说人一天要做一百个决定,撒至少七个谎言。在明凶本里——“凶手玩家”知道自己的凶手,他会为自己辩解,可以说出任何编造的谎言——只要不被别人的交叉验证所戳穿。为了增加主线难度,支线任务会要求玩家欺瞒某个对破案非常重要的事实。能听到有人开始报菜名式的讲述自己的时间线和不在场证明,也就能听到“呃”、“哎”、“嗯”以及一串一串洒落在尴尬中的省略号。在暗凶本里——“凶手玩家”知道自己的凶手,或者凶手并不在玩家中间,一般大家不说谎,但难免也有意欲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上的支线任务。这时候,一个谎言更是一种智力的抵抗,比谁的思维最快,谁的假设更严谨——假如是比演技和嗓门,那就是最无聊的。常常,一个谎言比一句真话提供的信息更多,你是什么样子的人,就会说什么类型的谎言。
此刻我是个剥离游戏的叙述者,我看着我的内心感受,在游戏中我是深入他人内心腹地的叙述者。常常,在一个游戏中,每个人物会出现2-3个剧本,后面的剧本将推翻前面的推理。在某个畅销小说作家谋杀案中,前一秒我还是饱受欺凌的面包师,很快猛然发现受害者另有其人,是她的记忆混入了我的记忆。最后,我们必须在开放式结局里做出选择,对于这个复仇的受害者,是抓捕她,还是放过她。因为我前面的剧本里,体验过她饱受欺凌的回忆,我很烦闷,我感受到了她,我要选择放过她。但有人不同意。
我们展开辩论,我好像是在为自己辩护。最后我赢了,也许是因为其他人想保护我的感受,大家纷纷露出“就这样吧”的微笑。我依然十分烦闷,扭曲的正义不是正义。
但我终究得到了我想要的:与他人产生微弱的、不存在利益关系的、愉快的链接。我们讨论剧情,因为邻桌的脑洞大笑,眼里煽动着兴奋,轻轻又叹气,和斜对面的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为了某个言论生气,很快因为情节反转而原谅对方。这些都是这段艰难时间里,我在真实世界不容易体验到的。尤其是结尾,我感到了她们的善意,她们放弃了自己的观点,给了我的情绪一个出口。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留下一桌子散落的剧本、涂得犬牙交错的草稿纸以及今天的心情。我通过角色的唇齿,得到了自己。
不少场剧本杀,我都有类似的收获。虽然有时候也会无功而返,或者心情更加糟糕,比如一次我邻座的女人一直在吸电子烟,她豪爽又粗暴地打断我的发言,宛如我们的导演一般,指挥着现场调度,我不喜欢烟的气味,冷漠地看着她,她收起电子烟,继续盘点我是谁。糟糕的是,我的大脑一时死机,我也盘不出我是谁。
我托着头,手肘拄在桌面上,空洞地看着面前的空气,好像看的足够久,那里就可以浮现我的名字。
去杭州旅游时候,我去了六和塔。塔似乎是重修的,修了一片百塔之园,汇集了全国的著名的塔,北海白塔、应县木塔等等。但是什么都比不过六和塔。征讨方腊之时,我最喜欢的水浒人物鲁智深和武松来到这里扎营,夜里鲁智深听到江潮声音,如鼓如磬,他大惊失色,忙问旁人,得到的答复是钱塘江的潮水声。
我站在塔下,觉得非常寂寞。我不由自主反复想到:他当即写下,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然后圆寂。
你
这是某个商住两用的公寓楼,一层大厅虽然陈旧,还算干净,招租广告剥落的前台后,坐着常见的看门老大爷,以前他们是看报纸的,现在则必然地在刷抖音,他面前放着一个不锈钢水杯和一个门禁扣,他并不准备看任何出入的人一眼。
我走到电梯厅,拐角处是堆砌的可收回垃圾,周五晚上,狭小的电梯带着住客和访客一起上升,又带着职员和个体户们下降。我下了电梯,走进楼道,走过照相馆、美甲店、打印店和早教班,这些弱小的店铺悄悄在城市中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窗外是这个地区最高的大厦——在香山上就可以看到,和繁华褪尽的中关村商业区,窗内是汇聚了各种外地口音和酸辣土豆丝气味的家庭式店铺。甚至有一次,我在路过了一家基因报告解读公司。我在微信上搜索了这家公司的公众号,几百的阅读量,宣传着外显子结合临床的辅助诊断。
我要去的剧本杀店铺就在其中一间公寓里。店铺开着门,门上挂着写有店铺名称的小木牌和一串铃铛,我敲门,客厅里并没有人,满墙书架上横七竖八塞满了盒装剧本杀——一般是深蓝色、深橘色和黑色的装帧,沙发上丢着一盒UNO卡牌,茶几上堆着一袋奶茶外卖。
我能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大笑,听不清他们说话, 只有一阵快速的簌簌发言声,然后又是笑声。我想起来曾经有一次,一个格子短袖的青年学生,认认真真朗读剧本,直接读出来“他”作案的过程。读完这段,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磕磕绊绊地企图解释,最后只发出几个声带妄图振动的半浊音。
一个男人从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出来,他显得年轻而圆鼓鼓,告诉我走到尽头的房间。一张红木桌子摆在把屋里占得满满当当,五个木椅子上坐着五个女人,我拥挤到最里面窗边的第六把椅子上。
我逐一检查着我的同伴们。一场剧本游戏,信息分散在每个人单人视角的本子里,没有通力合作、交叉验证,是难以解开谜题的。因此所谓“一车”人的水平是很重要的——剧本杀管一场游戏叫“一车”,一伙儿来齐了是“整车”,散客拼场叫“拼车”,游戏准备开始叫“发车”。我总想到一辆小巴,导游数着人头,冲我大喊快来集合,我们上车,开往北方的茫茫夜色,然后静静地堵在高速路的入口处。
我看着我们“一车”人,暗自盘算他们的职业和性格。据说,经验丰富的主持人听几句玩家的推理后,就大概知道了这是一个什么性格、什么思维方式的人,并且“看人下菜碟”。这是他们的工作很难有SOP的原因,引用一位店长的原话:三百六十场,场场有一杠。“杠”就是对剧情做出抵抗和吹毛求疵。
生活中几乎不会出现这样的时刻:我们这样的六个人围坐在圆桌旁。
一号位置坐着一位纤瘦少女,她浅金色的头发和鼻钉都仿佛来自斯蒂格·拉森《龙纹身的女孩》,我有点儿害怕她的气势,她不置可否地把我的剧本递给我。假如有人看过动画片《大草原上的小老鼠》,里面淳朴憨厚的小老鼠特薇佐就是我这样的人。我把铅笔推给不方便拿笔的三号位,她就像刚刚出演过《小妇人》,我似乎能听到她严肃地陈述“女性不止有心灵,也有思想与灵魂”。四号位置的女人,我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她,她是附近一家商店的售货员,她不认识我,她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常规npc,我则是她收款扫码墩上的一笔支付到账的滴答声。离我最远的五、六号位置,坐着一对小姐妹,她们是公司职员,睁大芭比娃娃的眼睛,真诚赞叹着主持人的表演——虽然多少有些刻意的油腻。后者是个声如洪钟的男青年,他敏锐地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作为DM(Dungeon Master),他很满意地看着我们在他的巢穴里艰难跋涉。
我有时不由自主会想,别人在想什么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对我很难。人生是POV写法的小说,被迫使用第一人称叙事。这个“我“,就会因此变得大大的,如同一颗陨石,撞飞所有“你”的碎片,仿佛“我”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剧本杀的所有叙述都是第二人称的。“你是王雨”,“你今年59岁”,“你从小生活在A市”,“李岩离开了你”,“你第一次来到了红黑馆”,“你加入了SCP控制局”,“你执念是永远和父亲做出同样的选择”,“你使用周公仪进行心理治疗”,“你发现了一辆time mechine”,“你会选择回到过去吗”。因此我开始尝试理解一个文字里的陌生人,这个“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有人是“水龙头”,他们共情能力很强,跟着剧情喜怒哀乐。市场为了迎合这一类顾客,也衍生出了情感本、欢乐本,无非大梦一场。唐传奇《大槐安国》里,书生经历了一生,从赶考高中、迎娶公主,到犯上作乱、牢狱之灾,他在傍晚醒来,一身冷汗,才发现这是一个梦,这时候客栈的黄粱饭就要蒸熟了。对于玩家也是如此,电话铃响了,外卖员正在来电,外卖放在一楼取餐柜了,主持人说好的,我这就找人帮您下楼拿。
有人被称作“推土机”、“菠萝头”,戏谑他们不会哭,不会笑,一心扑在推理上。我也很羡慕他们,能够心无旁骛地推算世界的逻辑。画时间轴、盘建筑诡计、交叉验证不在场证明。有时候,还需要令人无言以对的脑洞,或者作者设计的漏洞。如果能从理智的角度,给世界建模,用算法和概率,对抗世界巨大的混沌与空虚,真是不错。但是真实生活中的信息过于芜杂了,不像剧本,都写好了,我只需要努力地阅读。
也有人干脆跳出推理,尤其和人打交道多的职业或年龄成熟的人,用自己的经验降维打击。他们不再以剧本中的“你”去看待“我”,而是以现实中的“我”去看待“我 ”,在工作中他们遇到类似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场景,在生活中听过类似的绯闻,,或许就是小时候常给他买水果糖的远方姑妈的烦心事,又或许他们自己在恋情或婚姻的边缘,在一个“瓜”中猛然与自己相遇。“这个事情道理我也说不清,但是我遇到过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他们会这样说。就好像,他们是已经长大的彼得·潘,再也不能去享受一个荒唐的游戏,兴奋地指摘着“同车人”言语的漏洞,捕捉着桌面慢慢上升的微小的欺骗的气旋。
也有拖家带口、全家出动来过节的,有人抱着不到一岁的婴儿,一边计算人物的年龄和辈分,一边拍哄着婴儿,真是店家的噩梦。也有团建来的,这不是玩游戏了,这是人情世故,他或许在想:“糟了,可不能比领导先推理出来”。也有人为了社交需求,甚至谈恋爱,情感本的玩家比较复杂,听说或有“恋陪”,一场要收到300-500元,也有人为了“谈恋爱”或者“拿C位”,包场付费的。如此等等。
这一桌子的我们实在相去甚远,彼此间并无话题,在真实世界里我们大概不会坐在一起聊天。除了这一盒剧本,一封虚幻的他人的命运,令我们在这个时间、这个房间稍作停留。我叫“维罗妮卡”,在一家面包房打工,“我”有一个孩子,她是我天不亮就出门工作的理由。
“我”有过艰难时日,我读到。真巧,我也是。我抬头看着对面的玩家。她的角色一定也有艰难的时日。她自己也一定有。这是生活。
我听到他们说话,我喜欢听他们说谎,我重复着他们的情绪,兴奋、紧张或者无聊。理解他人,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在这里,我试图听到他们。
椅子
非常长的一段时间里,欧美特别流行安乐椅侦探。从过于肥胖、不能行走、不得不蜗居轮椅上的尼禄,到只能住在养老院里的周四推理俱乐部,从英国农村爱闲聊的马普尔小姐,到躲在书房里做填字游戏的路德维希。
在温暖的房间里坐好,窗花在玻璃窗上慢慢爬动,茶壶吐着轻松的水蒸气,扶手椅上的靠垫软硬程度刚刚好,膝盖上铺着威廉·莫里斯花样的毯子,厨房传来烤普鲁斯特的小饼干的香气。我舒舒服服地摆好自己的肢体,扎进暖烘烘的、带着图书馆昏昏欲睡气质的侦探小说。
这必然是一个完美的周末下午。我有一把完美的椅子。我默念道。
似乎对不少人来说——包括我,好像现在阅读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太多事情掠夺着注意力,失去进入心流的能力,自称患有学习困难症,但就是不肯接受知识的治疗。
在剧本杀的房间里,我获得了一把椅子。木头的,刷着朱红色的漆,最廉价的那种审美,椅背僵硬,没有扶手,如同这把椅子在特意大肆违反人体工程学并且十分得意。
这把椅子摆在一个公寓房间里,这个公寓有3-4个房间,这个城市有多少开着剧本杀店铺的公寓,在地图的若干个地点突然亮起许多颗黄色的星星,每一颗代表一把椅子。也有人造革坐垫的小圆凳子,陷进去很难坐直的藤椅,带着聊胜于无的小靠背的金属椅子,最可怕的是沙发,重力会在上面形成一个特殊的场,人坐着怎么都特别不舒服。
店家需要填满这些椅子。剧本杀就像种地,看天吃饭。客人风不来,雨不来,糟糕的天气里,即使周末,也很少有顾客上门。对于店铺而言,收益受限于房间数——一个房间一天2-3场是非常好的利用率了。为了填满椅子,店铺走向两个极端:
好看的椅子:精心打磨带本、维持高单价、追求回头客、生意更多集中在周末的、精品店式的;
吓人的椅子:和追求一次性刺激感、谋求低单价、面向首次光顾顾客、工作日生意不减的、连锁店式的。
坐在椅子上,等待“发车”——人齐开场,经常有人会迟到,更可怕的是跳车——直接不来了或者半场突然跑掉,因为每一个剧本的人物是固定的,欠缺一个人物,游戏便不能正常地推行。
这些椅子在等待故事被讲起。就好像远古时代的篝火在等待故事被讲起。黑沉沉的夜晚,人们围着篝火讲故事,故事就是蜂蜜,故事就是枯骨,故事就是泪水,故事就是隐喻,故事就是回忆,故事就是未来的种种可能性,故事就是为死者代言。
剧本杀,归根结底是“故事”,必须基于现实的逻辑,尤其是在附加了“世界观”“谋杀手法”之后。一场顺畅的推理离不开主持人的“扶车”——为推理做出提示和演绎,他们是游戏的说书人。
有一次,一个主持人打开了蓝牙音箱,吱扭吱扭的背景音乐里,他压低嗓子,宛如蛇在吐芯子,将我们引入荒废的建筑。这是一个关于霸凌的严肃故事。门外传来其他房间的笑声,他勃然大怒,冲出房间,要求四周安静下来。
那是他的信念。他必须要我们记住这个时刻,一个正义在伸张。哪怕这个时刻是虚假的。但那一刻,情绪是真实的。就这样,在这把非常不舒适的椅子上,我们坠入心流。
这是一个并不完美的周末下午。我有一把远远不够完美的椅子。没有威廉·莫里斯花样的毯子,也没有普鲁斯特的小饼干。我花费了几个小时玩耍,做了毫无意义的事情,没有任何产出和结果,还花了钱,我感觉有些糟糕。从绩优主义的角度看,这是没有用的,我在荒废时间。
然而,似乎还有一个微弱地吹拂而来的念头。就像刚刚我读到的,“这是我的艰难时日”,只要我能静静沉浸一件事情,就是对于人生一个微小的胜利。剧本杀宛如一次次模拟训练,不要胡思乱想,集中注意力。生活会好起来。
炸鸡
我们大脑唯一可以直接使用的供能物质是葡萄糖,这个覆盖着沟回的器官以全身2%的重量,使用着全身20%的能量,沟回越深、越复杂,人就越聪明。我恐怕是光滑的,尤其在一场游戏的尾声时,“漫长的人生”会抻开皮质的沟回。
总之,一般来说,游戏是在午后一至三点开始的,玩到结束——五点、六点或者七点,取决于每一个人不同的生物钟,大脑会说“我饿了,我要吃糖”。
如今,为了谋求生存空间,剧本杀的体量越来越大,追求更复杂的情节与机制,动辄6-8小时,主持人会抱着一个中等挂画般大小的盒子走进来,发给大家第一本剧本,三个小时后,不管玩家意犹未尽还是精疲力尽,他又会笑嘻嘻地或者沉痛地拿出第二本——要看这场游戏的主持人手册上,对他的表情是否有所要求。他有时候会被要求夸张的演绎,装出森严深沉的样子,流下重复性的泪水,突然拍桌子,或者夺门而出。
人们需要食物,微信群里发满了线索卡,大家眉头紧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心照不宣、偷偷点起外卖。大脑说,要高糖、高盐、高脂。
有一次,我立志不点外卖,在一个带阳台的房间里,雨闹着夏日的脾气,阳台上堆满了已经被市场淘汰的盒装本们,它们落寞地看一本崭新的豪门惊情被我们环簇着,发出剧本中民国年间赛先生与民间传说缠斗的蜂鸣。我背着身子站在黑板前,用力拔出马克笔,一边担心油墨甩到我天蓝色的衣服上,一边在脑海中艰难地整理人物关系,试图画出令遗传学专家频频点头的家族树。
这时候我闻到了罪恶的味道。酥脆、蓬松,像隆冬沉积的雪片,在某个人的牙齿间发出咔咔的声音。油旺旺的香气,宣告着热量的活力。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一块炸鸡,连环案件中最好的疗愈。所有的饥饿终将得到救赎。
有些作者也意识到,饥饿在游戏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把一些食物引入剧情中。如果你走入“东北雪乡”一个昏沉的夜晚,与同行人面面相觑,琢磨谁是今天刑侦故事的“C位”,店家会似笑非笑端上来一盘饺子,嘱咐你填饱肚子,饺子一般可能是较为便宜的韭菜馅或白菜馅,你对面的陌生男人,门牙上挂着菜叶,对你似是而非地一个眨眼。你就知道,今天会是艰难的一天。
因此,我的双手变得油腻,炸鸡令我成为了更敏锐的人,大脑皮质又深邃起来。油滑滑的手更难拔出马克笔,我快速地画。
我奋力的笔画像秋天激荡的落叶,这是我与作者一决胜负的时刻。我们与他们抗衡,宛如凡人与智者的抗衡,在寓言中找到某种命运的提示,并企图识破诡计。
感谢作者们,剧本杀是舶来品,没有历史传统和方法论,他们靠自己的摸索硬生生撑起来一个并不存在的行业。让我在一片纯粹的时间里,感受到进食智力的快乐。
离开
我们已经知道了, 剧本里是个好地方。有我,有你,有难受的椅子,还有炸鸡。而炸鸡是其中最好的部分,这没有人会反对。
我曾经荒废过十多个下午,在陌生人与食物的救赎里。那时,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人与人的链接、大脑皮层活动和高脂肪。
景山公园关门很晚的,在我的记忆里,某一次,夜晚似乎是晴朗的,街道两旁全是积雪,环卫工人洒过工业盐,催促着道路上积雪的融化,形成湿漉漉的颗粒,走上去带来簌簌作响的强烈触觉。我从三联书店回来,穿过城市突然安静的街道,路人几乎没有行人,我路过景山公园的售票处,透过玻璃窗,灯光平静而昏沉,一个女人厌倦地望着街道,她望着雪和我,又似乎没有看到我们。
我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很漫长的夜色,她可能有点儿想回家,雪夜有些冷,但也有可能办公室里暖烘烘的,她暖和得困了。也有可能,她在遐想着什么,爱情、流浪或者账单。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天地之间突然非常寂寞。如雪如尘,如昨天。
这件事情和剧本杀并不相关,但我却常常想到,一个人在一个小小的平米数里,看着,想着,这个世界、路人和她自己。
这时,我知道了,是时候丢掉剧本了。感谢剧本杀带给我的安全的缓冲空间,和突如其来的勇气,我得以熬过艰难时日,顺利回到真实世界。这个世界依然有茫茫然的大雪。下雪也很好。
写作感想:
面对真实的世界理解他人。
今天的文章来自「非虚构短故事」工作坊,
报名8月短故事(8.16-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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