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芳菲
编辑 | 三水
我的“精钢青龙耙”
家里的水稻田已经荒废了一年了,原本计划五月开始锄地,一耽搁就耽搁到了6月。
上个月购入了高过膝盖的农用靴,又找出之前买的黑色大檐遮阳帽。
端午节当天,在镇上朋友小艾家的五金店里斥资人民币65元,购入一把半圆形的锄头和宽钉耙。选钉耙的时候,小艾父亲拿着宽钉耙,问我是要宽的,还是窄一点的。我觉得窄得会轻一些,可宽的又看起来会比较有效率,一时难以抉择。
叔叔将耙子头递过来。我用手掂量一下,居然比想象中轻很多,当即决定买宽的。叔叔在堆满货的架子里抽出一根木棍,插进耙头预留的口里,钉上一颗钉子。钉耙之外,我还选了一把锄头。
将“农用工具”扛回家,在婆婆家聊天的人们,轮流观看,发表评价。钉耙最吸引大家的关注,并被命名为“猪钉耙”。我不大喜欢这个名字,虽然它看起来微微有些旧,我依然决定为它命名为“精钢青龙耙”!
回市里前,我和晓彬先将工具和衣服送到乡下。晚上八点多的乡下一片漆黑,只有一些窗户有灯光。与我们家隔着一条小溪的人家倒是异常的明亮,用音响放着网络流行歌曲,在一片虫鸣中多少有了些节日的热闹。
我摸黑瞧了瞧家门前茁壮的水稻田,又想了想那片长了许多草的农地,喜悦憧憬之余,也想象了一下几个月后很可能出现“草盛豆苗稀”的现实结果,就当做体会陶渊明同款心情。
去锄地!
穿过田间小路,走到水稻田边,一眼就看到在绿绿的杂草里面,有一个圆圆的粉色身影,是二伯母!只见她挥动镰刀,又弯腰在地下捞起一大把草,一个利落的转身,将草丢到后面,再回身继续割草。
“二伯母!!!”我大声地喊。
“你来了呀!”二伯母也是超大声!
等我站到田里的时候,二伯母也走到了我这边。
“¥#%agqi12~{%*”二伯母和我说了好长一串的潮州话,但是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二伯母又重复了一遍,见我还是不懂,二伯母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好在我们还有动作。通过肢体语言,二伯母告诉我,不能锄地,要先割草。
我锄了两下地,意思是“不能直接把草翻起来吗?”
二伯母一阵摇头,挥舞起镰刀砍向杂草,意思是“要先把草割倒,再堆到一边。”听二伯母的!可是我没有镰刀啊!我就问二伯母可不可以把镰刀借给我。二伯母很爽快地答应了。
路边又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阿姨,笑咪咪地看着二伯母教我割草,二伯母立刻飞快地讲起潮州话,又进行了一番热烈的交流。
交流完毕,我开始挥舞镰刀。在二伯母手中一挥就能倒下一大片的镰刀,在我手里杀伤力降低了百分之70。
二伯母皱着眉,从我手里拿过镰刀,刷刷刷几下就割倒了一片。我懂了,手臂要举得高,动作要快速利落,镰刀挥舞的半径要长。我赶紧拦下二伯母,又演示了一遍。
二伯母的眉头松了一点点,大概就是“也就这样了!不能强求。”看着我又割了几下,二伯母就离开了,要去另外一块地。我一会儿撅着,一会儿蹲着,认认真真地割草。
穿了靴子的腿开始出汗了,太阳升得高一点了,后背变得热热的,脖子后面有汗珠沁出来了,“冰丝”袖套更像是“热蒸袖套”。重点是,挥舞镰刀的手臂开始酸痛了。
我割草的速度慢了很多,但还是又靠着意志力割了一会儿。但是一想,今天割多少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要把整块地割完。
保持体力!抓住明天!这么想着,我用“猪耙”,不,是我的“精钢耙”将割下来的草搂到田边。大概看了一下,多多少少也割掉了接近四分之一的面积。
收工回家!
每天只做一点点
虽然我只锄了两天的草,但是已经成为了“全村的重点关注对象”!
并不是我多么的能干,而是“没人种地了”!
没人种地了。这是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年轻人不种地了。中年不种地了。年纪大的人也不种地了。
对每一个生在乡下,长在乡下的人来说,种地是一件太过辛苦的事情。“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并不是多么诗意的田园画,而是弯腰面对土地,背对太阳,日复一日的“与天斗,与地斗,其苦无穷”。
小时候觉得种田快乐,是因为我跟在姥姥的身后玩。种地对于拥有退休工资的姥姥来说,是退休之后的休闲工作,而不是唯一收入来源。不论是种地、养鸡、养兔子,都不过是因为家里有院子,单位有空闲的地,而不是生存压力。
我现在觉得种田有乐趣,也依然是因为,我并没有将土地产出作为我的收入来源。只是家里有一小块地,我刚好有时间,有精力来种。
种地辛苦吗?当然辛苦。今早我五点就起床了,开车回乡下的时候,薄薄的雾气中橘红色的圆球从一个山顶升到另一个山顶。6点走向田地的时候,已经抽穗的水稻田里坠满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今天起得很早,温度并不热。我跪在田里,想着二伯母昨天的姿势,一下一下地挥舞镰刀。
我想象自己是在练习某种刀法,要快速,要有控制;我想到学习柔术时,叫做“大内刈”和“小内刈”的姿势,教练总会说,就像割草一样,把敌人“割倒”。
我和它更熟悉了。我开始知道迅速的横向挥动它,可以瞬间割倒粗壮直立的草杆,而那些柔软的,看起来脆弱的杂草们只会被打弯,却不会断掉。要一手抓住那些只是暂时弯折的草,另一只手用镰刀贴着它,割下来。
我离地面很近,看到各种各样的昆虫。尾巴上有青蓝色的小蜻蜓,嫩绿色的蟋蟀,橘色的瓢虫,白色肚子的小蜘蛛,嗡嗡叫的蜜蜂,自带镰刀的螳螂……在暂停的间隙中,我发现一只断了翅膀的蜻蜓,困惑了几秒之后,我骤然意识到伤害它的就是我。我对它说了很多句对不起,但是有什么用呢?它不能起飞了,我就是“邪恶又伪善”的人类。
于是我又学会了挥刀时要注意小动物的存在。杂草里也有水稻,是之前掉落的种子自然长成的。它们倒下的时候会溅出汁水,落到我的脸上。
植物的血液,落在我的脸上,就好像我已经是一个可以“十步杀一人”的武士。
接近七点的时候,隔壁阿姨骑着车来田边看我。
“哇!小妹!你割了这么多!!”她超大声地,仿佛我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你不要干啦!天马上就热啦!快回去吧!”
“好诶!我再割一下下就好啦!”昨天我特意问了婆婆要怎么称呼她,婆婆想了一下,最后笑着说,你就叫阿姨好啦!她叫你小妹,你叫她阿姨!就这样叫吧!
“这些草要割掉!”阿姨骑在车上,一脚踏在地上,指着路边的花。“我把它们割掉,就回去!”我也不喜欢那些花。在大理时,晓彬告诉我那叫做鬼针草。一株可以开许多的花,白色的花凋谢后变成长着许多针刺样的果实,密密麻麻的挂在经过它的人和动物身上。网上信息显示,这种白花鬼针草于1964年被列入《中国外来入侵物种名单》,对景观风景林地的危害是较为严重的和难治理的
土地允许一切
我用了四天的时间割草,实际上平均每天投入在地上的时间为1个小时,效率极低。远远比不上熟悉农业的农民。可再熟练的农民,也要受制于天气,受制于植物、动物之间的互动关系。
当我将鬼针草割掉的时候,它们的刺会密密麻麻地粘在手套上,袖套上,衣服上。当我割掉半米高的草的时候,发现还有两三厘米高的草。当我割完草的时候,还要面对翻地。锄头可是比镰刀沉多了,也更加耗力。最快的“高温”堆肥也需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如果堆肥作料中包含了粪便,期间还需要忍受粪便发酵带来的气味。
仅有土地,而无其他的人们,为了生存,必须日复一日地劳作,一辈子和这片土地紧紧的捆绑在一起。四天里,我不断在这一小块土地上重复的,正是早期的“小农模式”。
“机器是为了解放人类”,我在一次又一次挥动镰刀的时候,想到了这句话。
人类想要从土地、从天气、从其他生物的影响中获得解脱,这其中除了“要活下去”的愿景之外,一定也存在着“要活得更好”的心愿。
烧荒
草割完了,要烧掉。台风蝴蝶会带来降雨,我想在降雨之前将草烧掉。
早上进村时,二伯母坐在村口,和她的小姐妹们聊天,等务工的班车载她们外出。我摇下车窗,和二伯母打招呼,二伯母豪气地挥挥手,“去烧草啊!”
烧草可不怎么容易,我买来的打火机气体不足,草又有些潮,消耗完整只打火机,也没有一点火星。
自从我来种地,外公散步的范围扩大了。今天他是我的技术指导员,见打火机没气,带了牛仔款遮阳帽,颇有西部风情的外公当即表示“你不要买了,我回家去给你拿。”
大约十分钟以后,外公不仅带来了打火机、蜡烛,还带来了当天的二号技术指导员,一位我不认识的“大叔”。
外公的指导我,先点燃蜡烛,再用蜡烛去点草。点草的时候,二号指导员拿来了三个纸箱,上面丢下来。我把纸箱撕开,用于引火。接下来,将前些天割在路边的干草放在烧着的纸箱上。二号指导员帮我把远处的干草也丢了下来。
路上的草比较干,很快就烧了起来。我开始将散落在整片地上的干草拨到一起,再抱过来,围在原来的小火堆周围。草太湿了,一团又一团的浓烟从草堆里升起。
二号指导员干脆跳了下来,“我来教你。首先要找到一根棍子。”围着田地走一圈,他在另外一块地的旁边拔出来一根竹竿,有两米长。“用这个。”
用竹竿将草堆翻出通风口,再将周围的干草拨到燃烧的部位。
“就这样弄。”他又翻到路上,站在外公旁边,继续聊天。“你慢慢弄,没有业务要求,不要着急。”
二位技术指导员走了以后,我不断重复捡草,堆草,翻草的动作,逐渐有了一些心得。
看不见火苗没关系,只要草还在冒烟,就说明下面有火在燃烧,烟里很大一部分是水汽。盖在上面略微潮湿的草被烤干之后,用棍子在下风口拨开一些空间,风会将火吹大,盖在上面的草会燃烧。
也不能频繁拨,拨动频繁,一整簇火会散开,燃烧力变小。
火星全灭了也不要紧,草木灰里还保有火种,丢些干草还能燃烧后起来。
站在火堆旁,草料焚烧的香气让人非常想丢红薯进去。这可是正宗稻田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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