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情感真的可以作为非虚构的写作线索吗？｜九月短故事

文 ｜ 李梓新

当下，非虚构是一种混乱、多元的文体。它正在摆脱新闻、小说的前后夹击，为自己取得独立的领地。

这种过渡性，使它的边界依然模糊，每一段走出来的脚步，都可以定义新的界线。

我们的非虚构短故事项目已经做了八年时间了。这个项目的探索随着我们对非虚构写作理解的深入而推进。现在，我们可以旗帜鲜明地说，三明治的非虚构短故事只做"第一人称非虚构"写作。

第三人称的非虚构写作，和新闻的渊源太大。没有受过新闻训练的写作者，很难把握好其中的客观性和主观性的结合，伦理道德，采访信源等因素。再加上，新闻型的写作在中国受到巨大的社会气候影响，有时面临的问题，是超过个人能承受的范围的。

现在，非虚构的第一人称写作带来了一个开阔地带。对于自我的挖掘，是几乎所有文学形式的母题。而当处于非虚构这种最真诚的写作形式之下，自我挖掘带来的危险性、冲击力则自然最大。而它也天然和文学性形成了极好的结合。写出来的作品，会是极好的文学作品，而不是新闻作品。

写第一人称非虚构，首先要弄清楚自我（self) 和事件（facts/subject)的关系。对于Memoir这类的第一人称非虚构，自我的情感是主线，事件是服务于主线的客体。这一点和通常理解的非虚构有所不同。通常的非虚构是为了讲述一个事件，通过"我"去经历，去串联，可以说，"我"是服务于事件的一个工具人。而真正的第一人称非虚构，是想表达自我的某个议题，某些可以为他人带来思考和共情的主题。

要理解到这一层并不容易。因为在传统非虚构写作中，我们往往作为旁观者去描述一件事情，却会使这件事情脱离于任何一个个体的情感而存在，哪怕对于经历其中的"我"，也未必有非写下这个故事不可的理由，"我"可能是路过，可能是猎奇而已。而真正的第一人称非虚构写作，是要找到作者写作这个主题的独特性，非写不可的理由的。这就和个人的情感形成强关联。

上个月短故事一位学员江江，写下她一场不太愉快的职场经历。到最后，她明白了三明治所倡导的，不是重在于写下这个不愉快的经历本身，而是作为作者的"我"，在这样的经历中体会到什么，所体会到议题，对其他人有什么启发。

她写了这样的感想：

"最近我第一次写完了近一万字的非虚构，对不常写文学类的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感觉到在表达时，我内心仍有很多矫饰和企图的掩饰，这样的不诚实使我难过到几近落泪。我充分认可、承认和接纳了自己的感受吗？我在讲述自己生命故事时，“我”的声音是怎样的？它怎样构建了我对自己生命的认知？如果抛却人类学田野所强调的客观性，只考虑我自己的主观的情绪的流动，我会怎么样写下这篇非虚构呢？突然间这么想象的时候，我好像获得了某种巨大的力量感和主体性，我的生命就由我自己在书写，我的文字不是一种工具，我的叙事也无需争得任何人的同意，原来我的情绪的流动也可以成为故事的主线。我好像获得了巨大的解脱——我在我的国度里是国王，创作就是我的生命本身，而生命就是创作。"

我回复说，我觉得你开始体会到文学的价值，也就是完全所谓客观未必就是最好的。这是对学术思维的一种反动。人的情绪、人心是很重要的。没有心就没有灵魂。

她说，是的，我第一次感觉到承认自己情绪是那么重要。

这个月，欢迎来和我，以及三明治的导师们一起写"第一人称非虚构"，发掘最独特的自我议题和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