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夜市NightCHic(id:nightchic) 作者:阿涂
2014年,广西陶艺家吴昊宇,在广西艺术学院对面的村子里,找到一栋两层没有围墙的楼房。于是他带着学生,开始造园。想为自己造一个工作室,可以做艺术品;可以做实用器;可以喝茶;可以会友;可以种花;可以种菜。

外部规划有前院与后院,请来了村里的村民砌墙和制作水泥地板,以及内部打墙。其余的,交由吴昊宇和学生们自己动手完成。半年过去了,学生们学会了电焊、刷墙、开垦土地、种菜、做饭。而他们有了工作室。在这里,他和学生们从取土开始,认真做陶、做饭、喝茶、吹尺八……


吴 昊 宇
广西艺术学院公共艺术设计系主任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陶艺学会IAC会员
中央美术学院访问学者
《我的设计生活》,10 corso como年度评审团奖
大部分人把陶艺想得很难,陶只是路边的土,你把它捡起来,揉揉,变成一样东西,
等它成形,放在火里烧,它就成了,仅此而已。
在吴昊宇的茶器展上,将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茶壶置于手心,竟如树叶般轻薄。
“器皿的纤细,会让人敬畏它。你小心翼翼地使用,姿态优雅,时间也就慢下来。”吴昊宇坚持喝茶一定要慢,火和泥烧制的茶器有钝重的褐色,但敲一敲,却是瓷的清脆。

他是广西的陶艺家,当地人最推崇坭兴陶和钦州的泥土,他的材料却都从路边和山间取来。某次巡展台湾艺术家惊讶于茶器的色泽重量,问他从哪里取土,“竟然有这么好的土”。
吴昊宇笑了——“其实就是广西南宁90公里外采来的。”
广西有许多古老的村寨,吴昊宇的童年就是在青砖黑瓦、飞檐翘角的鹧鸪寨里度过。
那时候家门口流过一条清澈的小溪,翻开石头就能抓住螃蟹,到竹林里找笋虫。“在夏天的傍晚,把螃蟹和笋虫丢进大人收割完稻谷后点燃的禾缟里”,他的目光越过我,陷入了回忆——“不一会儿,香味就出来了。”
挖泥塘里的莲藕、拔地里的花生、用竹竿子打野果……童年经历的美好,他最熟悉的,就是广西身边的泥土。

他带我欣赏展台上的茶碗,碗的腰部很松且有许多手纹,底部和口却收得严谨精致,如练太极般一紧一松,一张一弛。茶碗上遍布小斑,是烧制时气泡的痕迹,吴昊宇说这就是每一件器物独一无二的表情。


他举茶碗的手,白皙清秀,不似一般制陶者指甲脏污。实际上他整个人都散发着干净的书卷气,细问之下果不其然,一个酷爱阅读之人,《易经》对他的影响尤为重大。
我读研究生的时候看《易经》,就像打开一个新世界。台湾学者傅佩荣说三十学儒、四十学道、五十读《易经》。我觉得人可以在书本上获得知识,不是因为他的阅历,是因为他的专注度。 这本书把所有东西都规划成阴阳,阴阳变成四象八卦,派生出命理学、面相学、心理学、中医学,各种学科博类旁通,你会觉得它看待整个世界都是有包容性的。
四 季 茶 器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在《易经》中对应的是生长收藏。

春,春生,大地复苏,万物生发,生气盎然。春壶亭亭玉立,有生发之意。

夏长,是事物生长最旺盛的季节。夏壶是这四款中最高的,热烈饱满,壶口较春款大了许多。

秋收,是万物丰收的季节,也是收敛聚合的,壶口较夏款略有收敛。

冬,是事物养精蓄锐的季节,冬壶重心向下,气藏于壶中下部,壶口较秋款更为缩小。
做茶器的最初缘由是他喜欢喝茶,工作室成立时遍寻不到美的茶器,便自己动手做。他带工作室里的学生,不要求他们技艺精湛,但每天必须跟他一起喝茶、吹尺八(一种日本乐器)。“平平静静才能做好陶艺,现在的人太躁了。”
做一种原汁原味、原原本本的茶器,好用,且每一件都是不可复制。

做到原本,就从身边的泥开始。他们在离工作室90多公里的山村寻土、取土,运回工作室后用最传统的方式提炼。敲碎、浸泡、匀浆、过滤、晾干、揉泥、拉坯。整个过程保持最传统的手工制作。


茶席的花艺以朴拙为妙。昊宇的工作室种有许多青苔。在简单的茶席、茶具间,一枞苔藓自成诗意。
这是夏天的正确打开方式:一枞青苔,一泡好茶,一切美得纤细入微。

用日本陶艺家三笘修的杯子,搭配吴昊宇的壶。三笘修的作品外表清瘦,个性内敛,遗世独立。昊宇的壶倒显得硬朗斑驳,颇有主心骨。

由于近来爱喝古树茶(从古树上摘下来没有拼配任何东西的最原汁原味的茶),吴昊宇甚至有了一个新计划——想去出产古树茶的各个山头,比如班章山上取土,把古树落下的树叶烧成的灰变成最原始的草木灰釉,再用这种釉烧成的茶器来喝班章山茶。
“它的味道会不会不一样?茶和器浑然一体,我想带给人们的是一种挂念。”
因为,质朴不是一种形式,更是一种生活方式。

2015年9月15日 温度:1240°C
炼 器
现代柴烧是现代陶艺的另一种表达,它摄人心魄的美仰仗自然的造化。
烧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下午开始点火,这持续燃烧的火焰一直到凌晨四时。下午,温度渐渐降低,终于到了打开窑门激动的一刻。
“鬼知道会经历什么。”窑火是最神秘的魔术师。从原料至烧成任何一道工序稍有疏忽,即有引起缺陷甚至报废的可能。开了窑门不敢再看。

▵火里隐约呈现的茶器

▵2016年7月17日仲夏夜,吴昊宇工作室。


开窑后,逐个反复检查。
“做陶瓷时,就应该忘掉陶瓷,不要觉得它是多高的艺术。”路边的大石头、田野的泥土,只要看对了眼他都会拿到工作室里端详半天,不打草稿直接创作;荔枝、龙眼和芒果的落叶也能烧制成釉,平凡的材料藏有惊喜。

很多人问我要怎样才可以烧出那样的颜色,我要怎样才能够用到这样的泥土。其实对我来说这些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不能呈现出你内心世界最丰富、最真实的一面。别管是广西的土还是深圳的土,都可以拿来烧;做陶瓷忘记陶瓷,穿越陶瓷的壁垒,大道至简。

▵侧把壶

▵正把壶

▵金属釉盖碗

▵金属釉建水

▵金属釉碗
烧窑从下午开始,窑火从日暮到清晨。晨宵酒醒,这些漂浮在褐浊色器皿上的散点,布满陨落的星辰……
茶是流动的水,茶器是静止的空间。虽小,但也讲气韵、器息。独立、不媚、不争,这是它在家居环境里的表达。
小 花 器 Small vase



古人制陶有九九八十一道工序。
2005年,吴昊宇到广西各个村落的柴烧窑洞探访,记得有一位烧陶的老者和他吃饭。当年村里实在很穷,“饭”是一大碗粥,而用来下粥的只有一粒酸梅。舔一下酸梅,喝一大口粥——这在今天是难以想象的。而那位老者的笑容却很满足,对人非常和蔼。吴昊宇说:现在很难见到有人有这样的笑容了,大家都走得很急很快,但是不开心。
十年后回访,许多窑洞停产,故人亦不再见到。但在工业机械令人厌倦的今天,细腻的手制柴烧悄然回归,而这正是他的期望。但——某些改变是必须的。
“如果我们按照原来传统的方式去做,讲究多少道工序,那对不起,这不是当代人的气质。不是说这些工序不好,只是它不具有当代人的生活气息——我们很简约的,我们思维不一样了,我们要有新气质。简约和快是两回事,我要简约和专注。”
对你影响最大的人——
吴:7岁时我回到县城读书,父亲在教育局工作。印象里父亲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全才,会修理各种各样的精密仪器,还会自己做木工家具。某天放学,我看到院子里父亲坐在矮凳上敲击木头的侧影,刹那间心里有了长大后做设计的想法。原本我学的是环境艺术,大四时偶然接触到介绍陶艺的书籍,越发着迷,就去问父亲的意见。
“喜欢就去做啊,做不成艺术家,回家也有一碗粥给你喝。”
但是很遗憾,第二年,爸爸就不在了。
“所以我一直在想,既然我决定了这么件事,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可以放弃,一定要坚持做陶瓷这件事。”
作为新锐艺术家的吴昊宇——
除了陶瓷外,你还有试过用其他材料进行创作吗?
吴:我做过一个《新石器》系列,是非常东方气质的东西。什么是东方气质?就是东方人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比如说玩石,就是东方人特别爱好的一件事情。

我没有任何的草稿,就像一场没有排练的邂逅。做完之后我整体观摩,想到纸张是中国发明的,就把一张轻薄的纸卷禁锢在石头里,你可以感受到纸张的张力在里面。
纸张是中国文化的载体,它是很强大的,我想它可以轻易把坚固的石头给打开,在这个层面上,它赋予新石器概念。它既传统又当代,两者不断反抗但相互依存。

“我觉得作为一个艺术家的价值,是他给这个时代留下什么。是不是他做了别人没做的事情,这个很关键。”
泥土没有好坏之分。它不属于任何一个窑口,也不属于景德镇,在我的思想深处里面,有一个中华文化的载体融入到我的作品里就够了。它一定是东方的。

别人都认为景德镇的瓷土上乘,佛山的陶泥很好。
但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是广西人,就用广西的水土。
泥土没有好坏,表情不一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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