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动、工程、飞控三大挑战」
本文为Joby对外公布的核心论文《Transition Performance of Tilt Propeller Aircraft 》精读。
Joby的全倾转eVTOL在设计上面临的核心挑战是:如何确保飞机在过渡走廊(conversion corridor)内安全、高效地飞行,同时避免对结构部件造成过度载荷和疲劳损伤 。
传统的倾转旋翼机(如 V-22)依赖飞行员手动控制轴倾斜角 N 和迎角 α ,这要求飞机必须设计得足够坚固,以承受在所有可能配置下(包括效率最低、载荷最大的状态)产生的极端应力情况 。
Joby 的核心设计经验在于采用了全新的控制策略:将复杂性从硬件(结构)转移到软件(飞控系统)。飞行员只需指令飞行路径和加速度,而飞行控制系统(FCS)则自动计算并执行最优的迎角、倾斜角、桨距和转速,确保飞机始终沿着效率最高、载荷最低的“窄化走廊”运行。
什么是“过渡走廊”?
「定义与重要性:VTOL独有的安全地带」
“过渡走廊”是专门针对倾转旋翼机或倾转螺旋桨飞机这类几何构型会发生变化的垂直起降(VTOL)飞行器提出的概念。
XV-15 XV-15过渡走廊
定义:它指的是在过渡飞行阶段(即从垂直升力模式转换为水平翼载飞行模式的过程中),飞机能够维持配平飞行(Trimmed Flight)状态的所有可能的空速、轴倾斜角 N 和迎角 α 组合的范围。
边界限制: 在该走廊内,最低空速通常受限于机翼能够产生的最大升力(迎角必须足够大),而最高空速通常受限于可用功率、结构载荷限制或桨叶振动极限 。
重要性: 对于采用传统手动控制的倾转旋翼机,过渡走廊是至关重要的考虑因素 。走廊必须足够宽,以便飞行员在起飞和降落过程中能够轻松操纵飞机,而不至于丧失控制效能或超出结构载荷限制 。因此,走廊的宽度直接决定了飞机的设计约束、结构重量和所需功率。
「传统固定翼飞机是否存在类似概念?」
答案是否定的。传统固定翼飞机(无论是大型客机还是小型通用飞机)在飞行过程中,其主要的推进系统和升力系统不会像 VTOL 飞机那样发生几何构型上的根本转变(如螺旋桨倾转)。
对于固定翼飞机而言,它们不存在从一种飞行物理模式“转换”到另一种飞行物理模式的中间地带。它们只有安全飞行包线(Flight Envelope),而过渡走廊是倾转类 VTOL 飞行器独有的概念。
低速飞行管理: 固定翼飞机应对起飞和降落等低速飞行,主要依赖于高升力装置(High-Lift Devices)来改变机翼气动外形,以增加升力和阻力。
大型客机客机: 通常使用襟翼(Flaps)和缝翼(Slats)。飞行员在低于特定速度时,会按照预定的“放襟翼/放缝翼时间表”来部署这些装置。这在空速和高升力装置设置之间定义了一个安全低速飞行包线,但这本质上是气动外形管理,而非 VTOL 飞机那种升力来源的转换。
气动:专业挑战与创新
准确预测过渡飞行的气动特性是设计和认证的首要难点,因为此阶段螺旋桨尾流与机翼、机身的复杂相互作用难以精确捕捉。
难点:为什么不能用简单的模型?
在过渡飞行中,螺旋桨产生的强大气流(尾流)会直接撞击和扫过机翼和机身。这种复杂的气流相互作用,尤其是在飞机倾转轴线的过程中,是传统的、简单的计算机气动模型无法准确预测的 。传统的倾转旋翼机模型是为大型、柔性的直升机旋翼设计的,它们无法捕捉 Joby 这种小型、刚性螺旋桨和分布式电推进(DEP)带来的独特气动效应 。
单个螺旋桨及其整流罩在前进比 μ = 0.09
螺旋桨迎角 αp = 95° 条件下进行的 CFD 仿真
挑战与代价:巨大的计算资源投入
Joby 团队最初尝试了多种中低阶仿真方法(例如动态流入、涡流尾迹和致动盘模型),结果发现:没有一种低阶方法能在整个重要飞行条件范围内充分匹配实验结果。
这种“失败”迫使 Joby 采取了代价高昂的解决方案:
计算代价: Joby 不得不转而采用最精确但计算资源消耗巨大的高保真 CFD 仿真(计算流体力学),运行了 1,800 个算例,每个算例的网格规模高达 4,400 万个格点 。
结果满意: 尽管计算成本巨大,但这种高精度方法最终被证明是捕捉诸如边界层过渡效应等精细流动特征、确保模型准确性的唯一途径 。
为了将高精度结果用于飞控系统和设计迭代,Joby构建了一个复杂的两层代理模型(Surrogate Model),成功地在保证精度的前提下,降低了后续大规模配平解分析的计算负担。
解决方案:机身与相互作用气动模型
气动模型必须纳入复杂的机身特性和气动干扰效应:
机身气动特性: 机身升力、阻力、俯仰力矩系数 通过对无螺旋桨机身的 CFD 仿真结果进行线性化拟合而生成,并通过飞行试验结果对阻力进行了经验性增加(补偿未捕捉到的附属物阻力)。
半经验诱导流动建模: Joby 采用基于动量理论的诱导轴向速度来估算螺旋桨尾流对机身产生的下洗力(download),作用于机身固定阻力区域 。尽管该模型有所简化,但考虑到空速增加时所需推力减少,诱导速度降低,这种简化在高空速下并不会显著高估下洗力 。
机翼干扰效应: 模型中加入了速度分量,模拟机翼下洗流对后螺旋桨 H 力(垂直于推力的轴力)的影响,以及上洗流对前/中螺旋桨 H 力的影响,这会产生一个需要控制输入来配平的抬头力矩 。
这一简化模型最终通过与整个飞机的准稳态 CFD 仿真(网格规模约 2 亿个)结果以及实际飞机的飞行试验数据进行校准验证 ,被证明能够“合理地捕捉过渡飞行的相关物理特性”。
工程:避免极端载荷惩罚
传统的“转换走廊”要求飞机能够适应任意的迎角和轴倾斜角组合,但 Joby 的分析表明,这种设计灵活性是以巨大的结构和功率惩罚为代价的。
难点:整机结构重量增加
以传统的倾转旋翼机为例,它允许飞行员手动选择轴倾斜角和机头迎角 。但飞机必须设计得足够坚固,能够承受在“转换走廊”内所有可能的组合状态下产生的极端应力 。然而,许多组合是效率极低、载荷极高的非最优状态。
挑战与代价:载荷暴增
最差配平状态(α =-12º)与最优状态 ( α =12º )
Joby 的分析清晰地揭示了“不当姿态”带来的巨大惩罚。在最差的配平状态下(例如 α =-12º),与最优状态 ( α =12º ) 相比 :
静载荷暴增: 最大的轴弯矩(决定结构强度)高出三倍多 。
疲劳载荷暴增: 最大的叶根颤振力矩(决定疲劳寿命)高出近四倍 。
功率暴增: 总功率需求在走廊右上角变得“极高” 。
Joby 的真实教训: 设计一架能够在转换走廊所有点上持续飞行的飞机,在可用总功率、单站功率、部件强度和疲劳寿命的要求上是“不切实际的” 。
解决方案:通过软件将载荷最小化
Joby 的核心经验是:当不需要战术上的俯仰姿态灵活性时,不应为低效、高载荷状态进行设计 。
最大化 α 策略: 通过将迎角固定在最大实用值(例如 α =12º ),可以显著降低总功率需求和载荷 。在高迎角下,机翼能够提供最大升力,从而最大限度地降低所需的总推力,减轻螺旋桨的功率和载荷压力 。
工程权衡: 这意味着 Joby 成功地将设计重点从承受宽泛应力包线的重型结构,转移到了确保飞机始终沿着最优气动轨迹运行的自动飞行控制系统(FCS)上 。通过软件优化,Joby 极大地简化了关键结构件(如传动轴和桨叶)的强度和疲劳寿命设计要求。
飞控:解决减速奇点问题
虽然固定 α 解决了稳态飞行的效率和载荷问题,但在涉及快速减速的动态飞行状态中,它却带来了一个严重的控制问题:控制不敏感性。
难点:固定迎角下的“控制盲区”
飞机在过渡飞行中必须能够快速减速(例如“空中急刹车”),这主要靠增加轴倾斜角来实现 。难点在于:当迎角固定在高效位置(例如 α =12º )时,如果减速幅度过大(如-0.2g 及以下),在空速-倾斜角空间中会出现一个“控制盲区”(即奇点) 。在这个区域附近,加速度不再是随着倾斜角的增加而平稳增加,而是开始发生振荡 。
挑战与代价:失控风险和乘客不适
控制失效: 这种振荡在图上表现为等减速轮廓线变成凹形,导致同一减速度下出现多个轴倾斜角配平解 。更关键的是,在接近这个区域时,飞机对倾斜角变化的控制会变得极其不敏感 。
后果: 如果轴倾斜速率不足,减速过程将会减弱甚至中断,直到轴倾斜到更高角度才能恢复减速。这不仅会影响乘坐舒适性(ride quality standpoint),而且会降低减速性能 。
解决方案:动态迎角 α 优化调度
为了消除固定 α 策略带来的控制不敏感性问题,Joby 提出了动态迎角调度策略 。
优化目标: 该策略通过优化,旨在最小化实现连续减速所需的峰值轴倾斜速率幅度,同时最大化平均迎角以维持效率 。
调度结果与 Joby 经验: 优化结果要求迎角 α 在高速时较低,并随着速度降低而逐渐增加 。Joby 的经验证明,这种动态 α 调度确保了在宽泛的纵向加速度范围内 ±0.5g ,加速度与倾斜角之间存在唯一的映射关系。这成功地解决了固定 α 策略中的多重解问题,使得飞控系统能够抽象化迎角控制,保证飞行器以合理的倾斜速率持续进行平稳的大减速 。
「Joby的核心经验总结」
Joby 的实践证明,通过将过渡飞行的复杂性抽象到优化的 FCS 软件中,可以极大地简化硬件设计和减轻结构重量,为城市空中出租车任务提供了可行、高效且安全的解决方案 。
控制策略的范式转移: Joby 经验的核心是:摒弃了传统倾转旋翼机所需的宽泛“转换走廊”和手动控制,转而使用自动飞行控制系统来强制飞机沿着载荷最小化、效率最高的轨迹飞行。
结构设计的解耦: 通过优化飞控策略,Joby 将过渡飞行中产生的载荷有效地控制在较低水平,从而确保了飞机的结构设计要求(例如轴和桨叶强度)主要由垂直机动载荷(如 n=2.0 )而非过渡载荷所驱动 。
动态控制的突破: 针对过渡飞行中的控制奇点(凹形等减速轮廓线),Joby 开发了动态 α 调度,确保了飞行器能够在保持高效的同时,实现连续、平稳的大加减速,消除了关键的飞控设计难点 。
性能边界的电气化: 现代 eVTOL 在减速性能上的极限不再是机械气动限制,而直接受到电池和电力电子设备的最大再生(负功率)能力的制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