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县，来了就不曾离开…

2001年，全国妇联书记处决定由我担任第三批甘肃漳县帮扶工作组组长，同时任漳县县委副书记，带领另外3名同事赴国家级贫困县漳县驻县扶贫工作一年。今年3月，国务院新闻发布会郑重宣布，包括甘肃漳县在内的一大批国家级贫困县正式“摘帽”，顺利完成消除县域贫困人口的艰巨使命。这么多年来，漳县在党中央国务院扶贫攻坚重大决策关怀下，在每年一批驻县帮扶工作组饱含深情、恪尽职守、前赴后继接力工作中，从极度贫穷困苦走了出来，真正是“换了人间”。对于我这样从小生长在京城部队大院随后一路学业顺利、工作环境优越的“三门”干部，驻县扶贫与中国最底层最贫困的乡亲们零距离融入，是一段集感动、洗礼、励志、奉献、彻悟、革新于一体精神成长的难忘之年。这一年我们帮扶工作组为漳县努力协调争取到扶贫项目资金达1700多万元，由于这些扶贫资金的落实，漳县群众离脱贫目标又进了一步。这一年胜读十年书，是认识国家、认识基层、认识群众、认识自己的一次境界提升和灵魂洗礼。

漳县的极度贫穷令人心痛

刚刚走进漳县时，县城只有一条土路横贯东西，这里不通火车、不通飞机，没有柏油公路与外界连接。走到哪个乡哪个村，一望无际的干打垒土坯房，家家户户都是一贫如洗，破旧不堪。遇到一个17岁初中生，已经是全村的最高学历，他的妈妈哭着对我们说，这孩子从小就成绩优异，可家里实在供不起他再上高中了，“我要读书！”孩子恳求母亲，为了缴纳高中学杂费和生活费，他每天爬高山下低谷采草药到镇上卖，一分一分地攒钱。很多村里孩子考上县一中，租住县城附近学区房，为了省钱，每天晚上到学校教室晚自习到十点，回到冰冷租房不敢开灯怕缴电费，就点着煤油灯苦读，他们一日三餐就是每周末从家里带来的干馍馍就着咸菜辣椒。去过马泉山村的都知道，因为山高路远严重缺水穷到极致，漳县素有“有女不嫁马泉山”的民谣，包括我们常常检查脱贫项目见到的村长在内，村里男子全都是光棍汉 。至于吃水问题，我曾经多次遇到农村妇女下山背水，每次往返都要三四个小时，因为严重缺水，每个家庭都是灰尘厚重，牲畜无水可饮，房前屋后一片枯竭，当地盛传女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出生，结婚和死亡之际。在漳县，每天所见所闻，那些贫穷的人和事，那些过去的故事和眼前的窘迫，同在一片蓝天下催人落泪，令人心痛。

物质贫瘠还在其次，精神贫困更是令人揪心。总体感觉，二十年前古朴落后的漳县，观念守旧、视野狭隘、习俗落后、节奏缓慢，这必然禁锢了漳县摆脱贫困的步伐。记得初到漳县，我通知召开一次乡镇长会议，会议时间是上午八点开始，十几个乡镇长陆陆续续十点多才能到齐，而且大家都觉得这很正常。我们下乡调研，到农户家敲门总要招呼一声：屋里有人吗？常常是一个女人回复：“莫！”原来家中男人不在家就是没人，女人难道不是平等的人吗？我们联系了北京酒店和医院的保洁机构，腾出上百工作岗位，组织县里年轻人外出打工，他们到北京工作没多久，多数都跑回家乡，说不能适应带着消毒水味道伺候人的岗位，总之不习惯出来工作，宁愿待在家乡受穷。在漳县生男生女大不一样，“重男轻女”封建思想根深蒂固，不仅仅是农村歧视没有男孩的家庭，连女副县长也因为想要男孩超生受到处分，一些城里人生下女孩就送回老家村里谎称孩子病死了，继续努力直到怀上男孩。一位女干部因为一直想要男孩，最终高龄怀上男孩生产时大出血不幸去世。女孩子基本不能上学，到16岁嫁人生子，走进山村，处处可见大字不识的年轻妈妈。漳县农村家庭大多数如厕不是在屋里，也不是在院子里，而是出院门就在院外墙边，很多生活卫生习惯因贫穷而落后。

想用两项数据对比说明20年漳县帮扶工作带来的变化：一是2001年初我们参加漳县经济工作会议，清晰记得全县GDP只有几千万元，机关干部的工资都是本月领三个月前的月工资，农户家庭忙碌一年存不下一分钱，全靠小额贷款支撑生存，常常是入不敷出，负债累累。如今漳县GDP已经接近24亿元人民币，家家户户已经有了存款。二是2001年初我们在漳县了解高考升学率情况，能够考上大学的为数稀少，即便考上大学有的家庭也无法供起孩子学费。清楚记得有一个农村男生高分考上北京一所大学，全家悲喜交加，父亲外出半个月跑遍亲朋好友借钱凑学费，这个男生到北京勤工俭学坚持学业，仅有的200元生活费坚持了几个月。而今漳县参加高考的学生中考率已达70%以上，近三年总计考上大学的达到1800多人，其中女生近50%。

扶贫必须“造血”为本

在漳县所见所闻，更坚定了我们重在“造血”而非“输血”的帮扶工作导向。除了问寒问暖、送吃送穿这些对特困人群的持续资助，我们全力主攻争取贵清山风景区公路修建项目，这个项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一方通过我最敬重的老领导赵地同志协调甘肃省委书记，我因此受到宋照肃书记接见并恳请书记协调省发改委向国家发改委报送贵清山公路建设项目，另一方面托朋友帮助引荐直接到国家发改委社会发展司司长办公室恳请批准立项，半年多的努力，1230万的贵清山旅游开发项目资金获批。这一条路修通，带动了当地旅游产业发展，沿途乡村农家都有了致富的机会，腰包很快鼓了起来。我还在国家经贸委争取到中草药种植设基地项目资金、在老领导刘海荣同志帮助下争取到农村家庭改水改厕资金、在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帮助下，争取到漳县上网设备购置资金为县委县政府办公楼安装配备了电脑设备，为缺水山村家庭增添了“母亲水窖”……

清晰记得当我们把县委书记和县长办公室的电脑安装好，教他们如何上网看新闻看世界时，他们眼里闪烁的惊诧与明亮，互联网将漳县人特别是领导班子的视野瞬间打开。随之带来了连火车都不通的封闭山区与外界信息的交流互动，进而深刻影响了领导班子的观念更新与跨界合作，更是将漳县的资源优势通过政府网站的开通传播到全世界，招商引资、农产品销售与深加工都越上互联网时代的快车道。

曾粉莲是我下乡调研偶遇的一个十岁失学女童。如今，粉莲的女儿已经一岁，只是和她的妈妈比，她生下来的时候不愁吃喝，家里住的是三居室大楼房，已经有了彩电冰箱洗衣机和私家车，妈妈爸爸都是大学毕业后在县政府部门工作。她一定不会像妈妈小时候那样因为家里穷不能上学，她一定会成长为县里市里省里成绩优秀的女生。

从第一次见到失学女童粉莲拍下的一张照片，到与粉莲一家四个女孩子结缘，特别是把她们暑假一一接到北京我家住下，体验城市文化和生活节奏从而扩大视野更新观念，历经了鼓励支持粉莲四姐妹上小学到考县一中，到报考大学填志愿，到大学毕业寻找工作，到恋爱婚姻，到孕育爱情的结晶全过程。她们的变化，就是国家扶贫政策的实施，特别是全国妇联二十多年坚持在甘肃漳县帮扶工作成效的一个证明。曾经这个家庭因为没有生男孩而备受歧视，今天四姐妹都是大学毕业生并且生活富足，成为全村乃至县城一个令人羡慕的传奇故事。

今年大学生毕业季，我把四姐妹最小的粉香接到北京，鼓励她报考符合她大学会计专业的财务岗位，解决了粉香面临的后疫情时代普遍大学生就业难的问题。

如今的漳县，生女孩和生男孩一样受到尊重与呵护，男女平等的步伐因妇联组织的帮扶与推动实现了跨越。

很多人认为，漳县人民应该感谢全国妇联坚持20年的接力帮扶，我一直认为，全国妇联到过漳县驻县工作的同志们首先应该感谢漳县给予我们认识国情认识基层认识百姓认识自己的机会。没有漳县帮扶经历，我们很难对中国贫困地区人民群众的生存发展产生如此深厚的感情，也很难对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深恶痛绝，我们很难看到繁花似锦的背后依然存在贫瘠苍凉，也很难如此深深牵挂中国西部那些都市人难以想象的贫困人群。

离开漳县，牵挂依然在，曾经与先生一起飞往漳县看望粉莲一家，那次先生教她们姐妹包饺子，家里竟然没有一个饺子帘，因为他们每年很少吃到新鲜肉，更别提吃饺子了。我们把包好的饺子放在大锅盖上，如今在她们家里已实现小康随时有饺子吃，而曾经的回忆更显得无比温馨。常为为四姐妹考学与工作，同她们的父母商议。曾经为她们购买手提电脑等学习用品，为他们寄去各种都市女孩款型服装，让她们身在山村，眼观世界，毫不自卑，充满阳光。

当年在漳县曾经将农村缺少学校孩子们上学要翻山越岭的情况告诉香港佳洋公司杨志红姐姐，她立即捐献20万元，我们严谨招标规范施工，一所村级小学建成之后一届一届小学毕业生由此考学成人，用知识改变了贫困命运。二十年后的今年，这所小学需要扩建翻修，我再次与杨志红姐姐沟通互联网时代教育环境的新需求，她满怀大爱于今年春天再次捐赠100万元，扩建善款已经到达漳县教育局，只是因为疫情动工不得不推迟。相信明年这所小学将会完成扩建，漳县首个村级小学远程教育最好设备教室应运而生，让孩子们享受到国内一流的教育资源与互联网思维，紧随大都市同龄人一起，在移动学习强国中茁壮成长。

结束漳县驻县帮扶工作不是句号而是新的开始，有一种使命感由然而生。如果爱，请深爱。漳县，我们来了，心就不曾离开……